潘卫平 || 鸡缘(十一)

潘卫平
2021-05-24
来源:西南文学网


(十 一)


一条一米多的窄窄小路,两旁是一片汪洋,后面是一只斑斓猛虎,恐惧和孤独紧紧攫住了他的心,他竭尽全力向前跑着,猛虎在身后紧紧追赶,距离越来越近。突然,猛虎咆哮着纵身一跳,向他扑来,他身子一闪,大吼一声,一记上钩拳向猛虎下颌击去……

从噩梦中醒来,他全已是大汗淋漓。他想起童年时母亲给他讲的那个故事:有一类专门拐卖小孩的人贩子叫“拍花子”,他只要轻轻地在孩子肩上一拍,孩子便立即进入一种梦幻状态,即使在喧闹的都市,也只能看见一条小路,两旁是一片汪洋,在身后那只猛虎的追逐下,只有跟着“拍花子”走向他设下的陷阱。

“为什么就是找不到那无邪的玫瑰花?为什么遇见的王子都不够王子啊?我并不期盼他会有玻璃鞋和白马,我惊讶的是情话竟然会变成谎话,为什么幸福的青鸟要飞那么高?为什么苹果和拥抱都可能是毒药……”窗外不远处歌舞厅里传来一个女人如泣如诉的歌声。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夜已经很深了,但城市还在用如泣如诉的歌声、变幻莫测的霓虹灯、灯红酒绿的夜生活炫耀着浮华和奢侈。他想起他原来在的那个小镇,此刻,小镇早已是万籁俱寂,进入梦乡了吧?

日子象穿梭般的游离在酒楼、歌舞厅和斗鸡场之间,繁华和荒凉、奢侈和贫困的场景闪电般地切换着,有些诡谲,有些光怪陆离,令他目不暇接。

今天下午,黄主任和他去一所大型钢铁国企的中学,让李校长安排工人给黄主任家安防盗窗,在将工人和工具、材料带到黄主任家后,黄主任就由他作陪,在“帝豪”酒楼招待李校长和教务主任。当他带着醉意回到寝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现在,他穿着鞋,和衣躺在床上,寝室里显得很凌乱,没有人给他脱鞋,也没有人给他收拾寝室。

“我不想我不想长大,长大后世界就没有花,我宁愿永远这样又笨又傻,我不想我不想长大,长大后我就会失去他,我深爱的他爱我的他,已经变得不像他……”。他在歌声中感受到了一丝惆怅和忧郁。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他翻身下床,抖了抖床单,脱掉鞋子和外衣后躺在床上。但此刻他却一点睡衣也没有。他想起今天下午在酒桌上当他再一次提出创办一所体育学校时黄主任说的那番话。

“小韩啊。”他仿佛语重心长地说:“你今年快26岁了吧?年龄不算小了,应该多想点正经事。现在你的首要目标是怎么在这站稳脚跟,然后是前途。你条件还是可以的,学历在这儿也算高的了,又有基层工作经验,剩下的就是看你自己怎么努力了。行政科的吴科长还有三、四年就要退休了,你要是干得好,到时候这个位置也可能轮到你。还有,齐校长准备给你介绍个对象,是县委组织部长的姑娘,人家也是大学生,刚从党校毕业。这和你的前途有直接关系,你可要放在心上哦!”

正经事?什么是正经事呢?坐上吴科长的位置?不!最终坐上王局长甚至更高的位置?当然,王局长的位置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每月有两、三千元的稳定收入,这还不包括灰色和黑色收入,进出都有小车,甚至身边还有一、两个小蜜,还有下学校检查时前呼后拥的陪同者和酒桌上甜得发腻的恭维话。在黄主任和许多人眼里,王局长地位是显赫的,是成功者。如果王局长是成功者,那么,从偏僻的乡镇小学到县教育局,他已经迈出了走向成功的第一步。当王局长在酒桌上向大家介绍他说这是我们这新来的大学生,年轻有为、才华横溢时接下来满桌子对他的恭维话确实使他有一种成就感。他感到每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都在他脑子里安装了一道更新程序,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成功的观念将会被彻底颠覆。这就是未来吗?这就是成功吗?他又一次想起了童年时代母亲给他讲的那个故事,他感到压力很大,难道命运真的在用一只无形的手在驱赶他奔向早已设好的陷阱吗?他想。不!太可悲了,不知道为什么,在王局长身上,他一点成功的感觉也找不到,虽然他也尝试着努力去寻找这种感觉。

现在,他甚至觉得日子还不如在小镇上充实,那时,在斗鸡场所向披靡的厮杀中,在冯光华日渐提高的跳高成绩面前,他至少还有点成功的感觉。那么,支撑成功的究竟是什么呢?是杯盏交觥的盛宴?还是灯红酒绿的夜生活?还有甜得发腻的恭维话?象征地位的行政级别?

他甚至越来越怕见到小翠翠。如果他和黄主任去斗鸡场前在学校遇到她时她就会问:“又来检查工作了?”眼神里分明还带着嘲讽和轻蔑。在小翠翠那他也没找到成功的感觉。他又一次想起了下午黄主任跟他说的那番话,组织部长肯定已经从齐校长那知道了他是一位在教育局还没有站稳脚跟的普通工作人员吧?他能答应齐校长,至少说明他和齐校长对他的前途还是看好的。

他的心情很矛盾,虽然他和小翠翠之间没有海誓山盟,没有某种承诺,甚至没有亲密接触,但他还是觉得没有拒绝齐校长的“提亲”是对小翠翠的一种背叛,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也许是改变命运、走向成功的一个契机。他该作出什么样的抉择呢?这时他才感到,在命运面前,他是那么渺小、那么无能为力。刚从大学毕业时,他曾经是那么自信,认为自己能够主宰一切,现在他才发现,原来支撑这一切的是无知。现在,他觉得自己正在不自觉地、俯首帖耳地听从命运的摆布。


(编辑:陈友云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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