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禄钧||闪亮的矿灯(第22章 金台湾群魔乱舞)

王禄钧
2026-05-25
来源:西南文学网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

白云下面马儿跑……

一个浑厚粗犷的男声,在马头琴的伴音中,从金台湾歌厅里飘出窗外;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男子,拿着话筒唱完一曲,转身搂着一个年轻姑娘,在跳舞的人群中扭来扭去。尽管他的舞姿笨拙,歌声走调,但周围的人都喝彩叫好。舞厅里彩色灯光,快速旋转着,令人头晕目眩。男的女的跳完舞,都回到座位上,举着啤酒杯,在浑浊的空气中,互相碰杯,头挨头,手挽手,窃窃私语,嬉笑怒骂声都伴着节奏明快的音乐声,仿佛走进远古混沌未开的世界,一切都在朦朦胧胧之中。

金台湾歌厅坐落在浪坝塘公路边,是一栋三层砖混小楼房,三楼上就是歌厅。歌厅是一个孝河铁厂下岗女工开办的。里面的小姐却来自四面八方,甚至有从西北、东北地区来的。刚才唱歌跳舞的那个人人,西装革履,锃亮的皮鞋在灯下闪闪发光。他长相特帅,尤其那梳得黑黝黝的大背头,在这群魔乱舞的世界,更是显得鹤立鸡群,非同一般。一曲唱完,舞完,他掏出手帕擦擦额头上的汗水,接过小姐递来的啤酒杯,微笑地对着在座的人们大喊一声:雄起!仰头一口把酒倒进喉咙,一副眉飞色舞,得意忘形的样子。

此人好酒色,经常酒至半酣,要学一句四川话:雄起!因此,人们都称他:雄哥!而他也特别喜欢这个称号。在黄家山煤矿只要提起雄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病殃殃的扶着墙上厕所的老太太,看见墙上贴着雄哥桃色绯间的小字报,都知道他的一桩桩风流韵事。雄哥特别有钱,酒兴上来时,挥金如土,让金台湾歌厅里的小姐们难以忘怀。那天晚上,他喝得醉眼朦胧的,喊着要去金台湾唱歌。刚爬上三楼歌厅门口,一帮穿着暴露的小姐围上来,一声声娇滴滴的雄哥,喊得得他异常兴奋,神魂颠倒。一时高兴,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扎红色百元大票,唿的一下抛向天空,雪花般飘飘扬扬地落下来。小姐们嗡的一声散开,有的尖叫着跳起来抓,有的哈哈哈地笑着滚到地上去捡,那混乱的场面比看猴戏还要热闹。接着雄哥拿起话筒,又开始唱: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不管在城里的豪华歌厅,还是在金台湾这样乡野歌场,雄哥都是唱这首歌,这几句歌词。别的唱不来,唱来也难听。他说这是读小学时,寨子里的民办学校老师教的。老师曾经表扬他比自己唱得好,也是他在任何场合都拿得出手的歌曲。

第二天中午,雄哥在办公室接到家里的电话,叫他赶快回家,二哥从老家坐一夜火车赶到矿上,找他有事商量。他回到家,一身农村人打扮的二哥坐在沙发上,手足无措地恳求他说:父母年纪大了,原来砍下的杉树,经过两三年已经干燥得差不多了,赶快请个木匠来,将原木杉树做成两口棺材准备着,那天父母百年后,不至于临时抱佛脚。雄哥听了,满脸不高兴地说:那你和大哥做吧,来找我干什么?二哥不好意思地说道:农村的日子过得紧,我和大哥都没有钱,我们商量着你要宽余些,来找你就是要几百块钱去做木工钱。雄哥脸一沉,提高声音说:杉树是我一个人出五百块钱买的,做棺材的几百块钱应该你们两个出,为什么还要来问我要,你们不也是父母的儿子吗?雄哥说得理直气壮,也很有道理。说完,伸手在西装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扔在沙发上,挥手说道:你走吧,别来烦我了。二哥一声不敢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轻轻弯腰地捡起沙发上的两百块钱,灰溜溜地出门回去了。

下午,雄哥回到办公室,通知龙宝做好准备,晚上要进城去请领导吃饭,到时候要拿出看家本领来,喝倒几个算几个,让领导们看看雄哥就是雄哥,不要埋没了人才。

下了班,雄哥带着龙宝进城请领导吃饭。场面很大,一张大圆桌坐下二十二个人,一厢好酒放在圆桌旁边。宴会开始,雄哥在领导面前结结巴巴地讲了几句开场白,然后端着酒杯挨个敬酒,不管领导干或不干,他自己先干为敬,杯杯见底。别看雄哥表面豪气、粗犷,其实内心非常细腻,善于察言观色。这种场合他说话温柔,满脸堆笑,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领导们也很开心,当面表扬他有魄力,有胆识,不愧是工农兵大学生。宴席散后,雄哥一一握手送走领导,喊龙宝和司机说:走,去老城吃烙锅,唱上一曲,挥发挥发酒精。在烙锅店里,雄哥可不是刚才唯唯诺诺的模样,趁着酒兴,拿起电话大声喊道:限你们十分钟赶到老城十八号烙锅店,晚来要罚酒三杯!不一会儿,三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子来到烙锅店,个个气喘吁吁。灯光下,汗水把化了妆的脸上冲出深一道浅一道的沟纹,更显得风姿绰约。雄哥又端起啤酒杯大喊:来,雄起!雄哥的酒量人所共知,他和龙宝、程富和小秦哥,曾经三个人喝下一箱六瓶白酒不醉。他是苗家汉子,天生海量,很少有人把他喝倒下。一杯接着一杯的啤酒喝下去,雄哥有些晕,拿起烙锅店里的话筒,望着墙上挂着的电视屏幕,又唱起了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那三个姑娘顾不了许多,坐下来,拿起筷子,端着啤酒,狼吞虎咽,埋头苦干。她们没吃晚饭,等侯雄哥多时,看样子的确饿了。雄哥唱了两遍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突然停住,指着龙宝说:去,到隔壁侦察一下。我听到隔壁的歌声和说话声好耳熟,是不是那两个小子也在这里吃烙锅唱歌。龙宝起身,走到隔壁烙锅房间门口,趴在门枋上面的小窗口一看,真是那两个刚提拔的年轻技术副总。一个拿着话筒两眼朦胧,如痴如醉地唱歌,身边傍着一个美女附和着唱,明摆着是伴唱捧场。歌曲是当下流行的,也是他最喜欢,最爱唱的《傻妹妹》:

傻妹妹,傻妹妹,

我的傻妹妹。

你是谁,你是谁,

可是我当初的小妹妹。

……

歌声如泣如诉,黯然神伤,他紧紧搂着身边美女,仿佛被傻妹妹感动得要掉下了眼泪。

另一个坐在沙发上和两个姑娘摇骰子。面前放着三个啤酒杯,杯子里倒滿啤酒,杯子上编着三个号码:3、5、7。然后将骰子放进黑色盒子里,三人轮流用手拿着盒子在桌面上左右快速绕动,或举在空中上下翻滚,只听骰子在盒子里哗哗的响。紧接着啪一声把盒子砸在桌面上,打开盒子,谁的杯子上的编号对应到骰子上的总点数,谁喝酒。比如杯子上是3,那么,对应骰子上的3、13、23都要喝酒。另一种算法是如骰子上的总数对应杯子上的3,那么逢3和3的倍数,如6、9、12也要喝酒。两种算法都可以类推。这位副总在矿上不轻易跟谁喝酒,在招待所里接外来客人时,他都是举举杯子,示意一下。现在碰到两个美女,一箱啤酒快喝完了,眼皮都往下垂了。用荷城土话说:喝得日迷翻眼的了,都还要再摇骰子,再喝酒。两个副总一个是中专生,一个学历不明,但自称大学生,没有提拔前,经常跑到领导家吹牛哄领导高兴,有时,还不失时机地在领导面前抱怨几句,暗示自己该提拔了。自从提拔副总后,春风得意,三天两头,下班就进城,在黄土坡吃烙锅喝啤酒唱歌,夜里四五点钟才回矿。下了车就直接去调度室开会,精力旺盛,工作娱乐两不误。今天,怎么会到老城来玩呢?个中必有蹊跷。别看雄哥表面不拘小节,内心却很慎密。听完龙宝的汇报,他站起来说:不玩了,走吧。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不然,互相传出去不好。三位小姐见雄哥要走,都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对着雄哥搓几下。雄哥明白。马上掏出三百块钱,一人一百元。然后,一挥手带着龙宝和司机上车打道回矿。只听三位小姐在后面喊道:雄哥,下次来别忘了喊我们哈。雄哥鼻子里哼一声:喊你们?下次要换人了。

雄哥回来路过浪坝塘又去金台湾歌厅醒醒酒。这一次他没有撒钞票,也没有唱歌,而是叫龙宝在路边夜市摊上买一个大西瓜扛到舞厅,叫人切开摆好,让小姐们自己选。自己酒后喉咙干燥,也想吃西瓜了。夜己深,小姐们多数都休息了,只有几个男子还在舞厅边角喝啤酒吹牛。听说雄哥来了,老板重新打开音响,调亮灯光,小姐纷纷从床上爬起来,围上去,边吃西瓜边争着请雄哥跳舞。雄哥一只手吃西瓜,一只手搂着一个小姐歪歪倒倒地跳起来。不知谁丢下一块西瓜皮在地上,雄哥一脚踩在西瓜皮上,吱溜的一声摔倒在地,头重重地砸在水泥板上。小姐们惊叫着,吓得四散逃跑。龙宝赶快上去把他扶起来,抖抖他高裆西装上的污物,劝他赶快上车回矿,明天早上还要开调度会。

第二天早上,雄哥开完调度会回到办公室,把龙宝找来问道:昨天晚上我们都在哪里玩?我衣服包里的钱和手腕上的手表呢?龙宝一脸无奈地回答说:主席,我们在城里请领导们喝完酒,到老城吃烙锅,再回到金台湾跳舞。你的钱和手表,我真的没看见。

黄家山煤矿是个人才的摇篮,堪比当年的黄埔军校。这里不但走出矿长、局长、厅长,还走出了雄哥、藏哥和曾哥等虽名不见经传,却是响当当的风流人物。三个人才中,藏哥升官发财死老婆,样样美事如同天上的馅饼一起纷纷落到他的头上。他已经扶摇直上,升到更高层次去,玩更精彩的游戏了。雄哥在黄家山煤矿虽然只是个工会主席,但也算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华正茂时。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曾哥。自从离开矿务局到地方任煤炭局局长后,呼风唤雨,宏图大展。他不辞辛苦,三天两头带队下到全县六十多家小煤矿检查。小煤矿老板听说局长大人要亲自来检查工作,心中又怕又爱,几天几夜吃不好,睡不着。怕的是一句话说得不对,马上被曾哥勒令停产、整改、罚款。最严重时,要取消煤炭生产许可和经营资格,吊销营业执照,永久关闭煤矿。爱的是只要准备好红包和接待,领导们下井走走过场,上井吃好喝好,再打一场麻将,赢一把钞票,转身就走,万事大吉,比谁都好说话。这一次曾哥接到举报,有一家小煤矿严重违法违章,超层越界,私挖乱采,差一点整出安全大事故。曾哥拍案而起:这样蛮干,不但浪费资源而且完全不顾工人的生命安全,简直是草菅人命!第二天他带着五六个人,乘坐三辆越野车赶到该煤矿。煤矿老板是江浙一带来投资的精明商人。检查队伍未出发,他就得到可靠消息和详细情报,做好万全准备。此时,他带着一帮人员在煤矿办公楼前毕恭毕敬地等着。还在办公大楼上拉着长长的红布标语: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本矿检查指导工作。曾哥刚下车,老板笑着迎上来,一边握手,一边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我们早就盼望曾局光临。曾哥一脸严肃,对随从检查的人员说:到更衣室换衣服下井,严格检查井下安全设施和采煤面生产情况,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并做好现场拍照取证和文字记录。大有把这家煤矿置之死地而后快之决心,凭气势就把煤矿老板吓得发抖。当检查人员走进更衣室时,里面一个打招呼的人都没有,只有更衣箱的门上,贴着用红纸写着检查人员名字的纸条。再明白不过了,就是让检查人员对号入座,别搞乱了。

大家脱下身上的衣服放进更衣箱,再从更衣箱里把叠放好的新工作服拿出来准备穿上。这时,人们不由得都转过脸来,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明白,每个更衣箱工作服下面都压着一个红包,至于多少,现在不敢掏出来数,但可以肯定的是大不一,多少不等的。煤矿老板已经把每个人的职务大小,权力范围搞清楚了,红包的大小多少是根据这些参数来决定的。大家都心照不宣,谁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呢?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只有傻瓜才去说那种不识时务的话。换好衣服要准备下井时,煤炭局办公室主任进来宣布:不用下井了。煤矿老板已经汇报了整改情况,一切正常。大家快去会议室打麻将,平时很辛苦,今天放松放松。中午吃羊肉,老板已经杀好两只大肥羊炖好了。检查组的人员听了,也都照样不说话,快速换上原来的衣服,跑到麻将室开始堆长城,反正好坏领导说了算,管球不起。

检查回来后,曾哥又叫办公室打电话通知其他等待检查的煤矿:曾局下去检查工作时,偶感风寒,现在生病住院,检查延期。要求各矿严格落实《煤矿安全规程》,正常生产经营。煤矿老板接到通知,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地,纷纷开着豪车直奔县城医院,要去看望辛苦的局长,感谢他对煤矿的关心关照。煤矿老板来医院看望完后,曾哥病好要出院了。

曾哥自从跳槽到了地方煤矿系统上班,这些年来都是这样,既要搞好工作又要结交朋友,和老板们和睦相处,老板也不会忘记自己。他们从发达地区来到这偏僻落后的地方投资,目的是赚钱。这个地区得到投资开发,也带动了地方经济发展。有很多潜规则都是他们带来的,如每年中秋节和春节都要来领导家拜年走访。平时局长和家人生病、生日等大小事情,各矿老板们闻风而动,都要来看望安抚,官商交往,各得其所。老板们都是明白人,羊毛出在羊身上。那句话说得好:露天坝里的饭,大家分着吃。众吃有味,独吃不肥嘛。曾哥要出院的消息传出去,几个和他特别要好的老板,又开着豪车赶到县城为他康复出院洗尘。那天晚上,在偌大的酒楼包房里,整整齐齐地坐着三十多个人,两张大桌上摆滿了山珍海味,其中特色菜是竹荪炖土鸡,茶菇焖牛肉,人工饲养的红烧娃娃鱼。曾哥的第二任夫人打扮一新也在座。大家分别敬局长和夫人的酒,祝局长康复,祝夫人越来越漂亮。谁知曾哥喝下几杯小酒后,突然站起来,端起酒杯,侧身和打扮入时的夫人碰一下,一口将酒吞下肚,指着身边的夫人,当着众人的面大声说:给老子听好了,今明两年给我生个大胖儿子。生得出来有奖,生不出来,有多远,给老子滚多远!这几句话把夫人手上的酒杯震得簌簌颤抖,酒都抖洒出来了。她苦笑着,一脸尴尬,手上的这杯苦酒,喝不是不喝也不是,拿着不是放下更不是,两滴屈辱的清泪当众落下。

大家都惊呆了。曾哥目空一切,张狂到如此地步,与当年刚从学校分配来黄家山煤矿时,那谦虚好学,为人和蔼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人同变色龙一样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色的,有些时候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子系山中狼,得志便猖狂。正是此时此人最好的写照。曾哥也是农村人,由于家庭条件不好,更加激发他寒窗苦读。在黄家山煤矿工作中,曾经在艰难困苦中拼打过,从矿井下一般技术员一步步地走到今天。拼搏过程中,也是得到前任夫人的有力协助。因时下计划生育政策很紧,前任夫人生的是女孩,想生个男孩是曾哥一直以来的心愿。他知道男孩在家庭中的份量。他一直记得在大定农村老家,邻居家生两个女孩,虽然长得聪明伶俐,招人喜爱,但平时打理家务,做些手上活路还行。那年她们家修建新房,两个闺女搭不上手,顶不了用,都是来请曾哥家两兄弟帮忙背土、夯墙、砌砖、抬木头。两个姑娘只是做饭送水或递些小物件,打打杂。姑娘大了,早晚要嫁人,老伴又走得早,连说句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春种时,老头一个人赶着牛犁田、耙田;秋收时,邻居老头一个人在田里割谷、打谷,两个女儿只能搭把手,顶不上重活累活。那一次他在田里低头割一会稻谷,抬头看着骄阳似火的蓝天,看看自己孤身一人干活。越想越生气,都恨自己无能,只会生女孩不会生男孩。一时气忿,他挥起镰刀,一刀把将下体生殖器砍下来。惨叫声惊动全寨,家庭更是雪上加霜。这不是重男轻女的封建传统思想在作怪,不要用政治眼光来评判眼前的是非,这是农村的现实生活,男孩的确是一个家庭的定海神针。当地土话说:抵门闩。所以,曾哥想过,偌大的家产,没有个男孩怎么行呢?故对现任夫人不顾情面地提出这严苛的要求,虽然其心可以理解,但其方法过于简单,难免叫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人生在世,世事无常,谁又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到来?

没过几天,龙宝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黄家山选煤厂党委办公室打来的,请龙宝去办公室一趟,有一位局里来的领导要见他。龙宝本来就是个活泼幽默,性格开朗之人。听说局领导要接见,不由得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他对着话筒说:领导,我干了几十年,连班长都没当过,这么大的领导要见我,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的头有点晕,好像站都站不稳了。话筒里说:别啰唆,叫你来,你就来。龙宝啪的一个立正,响亮地回答:是!龙宝边走边想,难怪这几天左眼皮一个劲的跳不停,俗话说:左跳财,右跳岩。说不定真的有好事。

来到选煤厂党委办公室,龙宝推门进去,急着说声:领导们好!没人答应。只见那位局领导一本正经地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旁边有个秘书样子的人拿笔,铺开本子准备记录。龙宝见这严肃的场面,不由得收敛笑容,不知是坐还是站。领导看着他,严肃地问道:你叫——?龙宝赶快接过话补充道:龙宝。对,龙宝。领导接着说:龙宝同志,我们是矿务局调查组的,来调查一件事,希望你配合。龙宝没说话,竖起耳朵往下听。七月三十号晚上十点钟,你在哪里?我在家。龙宝想都想随口回答。不对,领导接着说:你在金台湾歌厅唱歌,对不对?龙宝伸手抠抠脑袋,想一下回答道:好像有这回事。那你在歌厅看见了什么人?领导接着问。龙宝爽快地答道:看见刚来的几个小姐,好漂亮啊,个个身材高桃,五官精致,全是川妹子。领导不高兴了,提高声音说: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不要乱扯淡!接着又问道:有没有矿领导在里面唱歌跳舞?哎呀,当时人多,眼花缭乱的,我的眼神又不好,没看清楚有没有矿领导。龙宝还是漫不经心地回答。领导耐住性子,再问道:看见你们矿新来的书记没有?看到他带小姐进包房的小舞池里嫖娼没有?龙宝这时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谨慎开口,对着领导直摇脑袋不说话。这下激怒了领导,领导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问:最后,是不是你在金台湾吧台结的账,一共付了多少钱?龙宝嘿嘿地笑两声,仍然没回答。领导大怒,啪的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吼道:老实说,看见没有?付了多少钱?龙宝一辈子为人宽厚,肚量大,能忍的尽量忍,从不随便得罪人。那一年市文联主席的金永福来矿深入生活,他和王文俊、达山兄弟三人买来酒菜,请金老师吃饭喝酒,高兴起来,他们四人还高声大气地划拳。突然,王文俊同宿舍的同事敲门走进来,大家请他坐下也喝两杯,他和金老师还是同乡。那同事说有事,站着同大家喝完三杯后。要单独和龙宝再喝一杯就走。龙宝不知什么原因,当场推辞一下,放下酒杯。那同事认为龙宝不给面子,心里十分不高兴,举起酒杯,将杯中酒从龙宝的头上倒下来,龙宝的头发和脸颊上都淌着酒水。换着别的人,不打架也得吵架。但龙宝没有,照样坐着不动,只是嘿嘿两声,对那个同事一笑,用袖子把头上脸上的酒水擦掉,接着照样和大家喝酒划拳,没有一点生气委屈的样子。他经常说,他最欣赏北京潭柘寺中,弥勒佛身旁的那副对联:开口便笑笑天下可笑之人,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所以,一般情况下,龙宝都是能伸能屈的大丈夫,不轻易和谁动怒,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嘛。他一辈子都是这样,对人对事嘻嘻哈哈的,凡事过得去就算了。可是眼前的这位局领导,像审犯人一样对待自己,他已经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地步。只见他一步跨上前,对着个头比自己还高的领导,挥起硕大的拳头。领导吓得后退几步说:你想干什么?龙宝二话不说,嘣的一拳砸在领导面前的办公桌上,怒喝一声:谁举报,你找谁去,关老子球事!说完,嘣的一声,摔门走了。龙宝出了办公楼,走到选煤厂皮带机走廊下,回头看看选煤厂的办公大楼,想到刚才的一幕,不由得嘻嘻嘻地笑起来,心里一阵激动:他妈的,一辈子都是被人训,今天终于雄起训了一回人,还是一个大领导,开心,好玩!




(编辑:陈友云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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