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进一区调来一位书记,他姓杨,精明强干。人们背地下都叫他:杨鬼子。因为他做事就像电影里鬼子进村一样,神神秘秘的,叫人捉摸不透。那天下午,王文俊去井口送工具,李区长老远就喊:小王,你怎么不去上学,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上学?王文俊抠抠脑袋说:上什么学?我不知道呀?李区长说:昨天班子会研究,推荐你和郭万伦去上“七二一大”大学,今天都报到了。王文俊没说什么,回来也没问鬼子书记。心里虽然不舒服,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得罪杨书记,今后别想有好日子过。既然鬼子书记换成别人去上学,那其中肯定有他的道理。下午五点钟,郭万伦迈着有力的步子,滿脸堆笑,晃着削瘦的小脑袋,弓着微驼的背,腋下挟着几本书回到宿舍,高兴地对王文俊说:我父亲去世早,母亲在城里帮人缝缝补补的把我拉扯大,小学三年级还没上完,就推着板板车贩些蔬菜走街串巷吆喝着卖,一天找两顿饭钱都艰难。有时候还要费气八力地推着板板车,去三四十里外赶乡场。一天来回差不多百把里路,菜没卖出去多少,一块八角的赚不了几个钱,人走得精疲力尽,累得连门槛都迈不过去。虽然居住在城里,却是农村户口,没有吃过商品粮。家里穷,自己要想办法生活。没钱,也没有时间去读书。无聊极了,就蹲在街边跟着抽签算命的瞎半仙学拉二胡,倒是学会了识五线谱,会拉不少的二胡独奏曲。夜深人静时,拉一曲《江河水》,自己宽自己的心,伤感的琴声就是自己的心声。没想到今天能上大学,而且是毛主席提倡的,矿上自办的工人“七二一”大学。
那年,全国一哄而起,各行各业都办起了“七二一”大学,共一万五千所,学员七十八万人。这种大学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国民普教大学,也不是职工教育,是那个年代的特殊产物。学员参差不齐,有高中生、初中生、小学生。老师都是本单位的工程技术人员。上课时,听得懂的不多,大多数都是莫名其妙地跟着混,对老师讲的专业课,一知半解,连一些基本符号、字母都不认识。有时全体学员还要半天上课,半天下井参加高产会战。更谈不上做作业或者做实验,从理论上搞懂,搞清楚煤矿生产的基础知识,基本原理。当然,有时老师带队到井下劳动,现场讲解,学员还是能听得似懂非懂的。两年后,这批“七二一”大学生在工程技术人员青黄不接之时,填补了生产工区的空白,不管怎么说,也发挥了作用。黄家山煤矿“七二一”大学的二十多个学生中,大定这批新工人几乎占了一半。后来大多数都当上了工区区长、书记或者技术员。郭万伦“七二一”大学毕业后,会写信了,没多久,还当了掘进二区区长、调度室主任。他站在调度台前,一只手拿着电话筒,一只手叉着腰,声音洪亮地一会儿训斥这个区长,一会儿指挥调度车队,那精神劲头无异于战场上横刀立马,指挥若定的将军。郭万伦春风得意,从调度室下班回来坐在宿舍门口,拿出二胡调好弓弦再拉二胡,都是热情奔放的《骏马奔驰保边疆》和《山村变了样》等名曲。对他来说,也正是读了“七二一”大学,才走上了人生的辉煌,心里充滿阳光和希望
郭万伦幼年丧父,自小家贫,在艰难中长大,养成了勤俭节约,精打细算的生活习惯。当了中层领导干部后,也没有丝毫改变。他做一件事被同仁们小看了。那年,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回到大定县城探亲期间,闪电般地找到一个城关蔬菜队的菜农姑娘,见面没几天就结婚,婚后带着新婚媳妇来到矿上。逢人便说:找到媳妇了,结婚了。那意思像拣到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大家开玩笑说:那你要请我们喝喜酒,吃喜糖啊。他慷慨地答应说:走,到我宿舍去。到了他的宿舍,一眼望去什么都没有,床还是那张单人床,被还是那床皱巴巴的棉被,只有那身材高大,局促不安的新媳妇站在屋里望着大家傻笑。两人站在一起,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反差很大。郭万伦从枕头边拿出半包饼干,这个递两块,那个递两块。又从布包里拿出一纸袋水果糖,每人也是给两颗。大家收敛笑容说:你这是请客还是打发叫花子?他却高兴地说:当然算请客了,我不会喝酒,请大家喝酒,不就成了主人不吃客人不允了吗?算了吧!哈哈……。大家高兴而来,败兴而归,都撇着嘴说:抠,这小子不是一般的抠!
话又说回来,那个年代,在那种艰苦环境中长大的那一代人,谁又不抠呢?那次刘二胖买来一碗红烧肉,吃饭时不小心掉一片在桌上,他起身去刷碗时,郭万伦慌忙拣起来吹一下,慌忙一口吞下肚。还有一次在菜场上买大定特产江安李水果,别人至少称一斤,郭万伦只买半斤,用两只手捧着回到宿舍,坐床沿上,跷起二郎腿,有滋有味地吃着,滿脸洋溢着幸福感。那是苦日子养成的好习惯,那是岁月磨炼出来的品德,那是忘不了的根本。别误会,那不是抠门,是节俭。古人云:成由节俭败由奢嘛。多年后,王文俊那老小子突发神经,在一家刊物上发表一篇文章《艰苦奋斗乃反腐治本之策》。说的是艰苦奋斗是“三线建设”精神的主要灵魂。如果人们都保持当年“三线建设”精神中艰苦奋斗的作风,不去追求过度的物质享受,人欲减少了,贪腐自然会从根本上得到遏制。文章还特别列举郭万伦工作和生活的事例作为论据之一,论证保持传承艰苦奋斗的三线精神的必要性和重要性。这是后话前说。
再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股文凭邪风,只要有文凭,不管什么人都能得到重用。于是,到处都在办学。培训班、函授、自学、职大夜大电大泛滥成灾。这些学校和培训班都成了大专或本科生的摇篮。有的旁听生仅凭一张考试成绩单,没几年都成了名牌大学生,当上矿领导。更有甚者,有的领导干部听了几节课,不知所云,连作业都是手下人帮着做,校门都不知道往哪里开,竟成了在职研究生。头上一道道光环,熠熠生辉,坐在主席台个个得意忘形。好像整个民族文化素质都在一夜之间提高了一大截。在任职表文化程度一栏,个个填的都是高学历,一下子都成了知识分子。
大地回春,天气晴朗,选煤厂至孝河煤矿二号井的架空索道上,安装着二十一个煤箕斗,每个箕斗装一吨煤。箕斗沿着孝河煤矿二号井,从低向高在空中索道上,像一只只飞翔的雄鹰,翻山越岭跨河流来到洗煤厂,御完煤炭又返回去,成了黄家山矿区一大风景。这条架空索道长2900米,高27.02米,是在边设计、边施工、边生产的三边方针指导下简易投产的。在生产运输过程中,经常出现问题。有时煤箕斗中途侧翻,煤炭洒遍山梁,村民一窝蜂哄抢;有时煤箕斗卡在空中,要费好大的劲,好长时间才上去维修好,不但影响生产而且加大了选煤成本。运行几年后,不得不停止空中运输,改为用汽车直接把煤炭运进黄家山洗煤厂。但是,另一个弊端又显现出来了。没多久,矿区公路被运煤的重车压坏了,雨天滿地煤泥黑水横流,晴天空中到处煤尘飞扬。迎面一阵风刮来,鼻子眼睛都是灰,吐出的口痰都带黑色。早上穿一双白袜子出门,晚上回家脱下来就成了黑袜子。矿山的人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着,工作着,坚持着。
早上阳光初照,大地暖洋洋的。在洗煤厂皮带运输机旁边,刚参加工作半年的青工王铁宁来回走动着,细心地检查皮带运转情况。他把掉到地上的落煤用铲子撮上皮带,把皮带上煤炭中的矸石捡下来,堆放在地上。有一块矸石混在煤炭中,快到了皮带机尾时,他才发现。他工作认真,立即跑过去,伸出右手去捡矸石。慌乱中,没想到皮带机滚筒一下子把他的袖子捲进滚筒下面,右手臂活生生地被皮带机滚筒撕裂下来。听到他惨烈的呼叫声,同班的工人跑过去时,他已经倒在皮带机尾旁,昏迷过去了。地面上流满鲜血,右手臂在皮带滚筒下碾压成肉饼。工友们紧急断电,快速将小王和那只撕碎碾压成肉饼的手臂一齐送到矿山医院。医生护士跑进抢救室,小王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年轻的生命就在瞬间结束了。王铁宁是黄家山煤矿办公室王主任的独生子,这一声惊天噩耗传来,王主任还未走出办公室就突然晕倒在地上。经过急救,把他送到招待所房间休息,领导和同事们都来看望安慰。王主任没有放声大哭而是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天花板微笑,那笑容怪怪的,比哭还让人心酸。王主任是淮南煤校毕业的,他们读书的那年月,正是国家三年困难时期,加上华中地区江河泛滥,田野荒芜,多数地区颗粒无收。王主任家所在的淮南地区也发生大饥荒,全村人拖家带口,成群结队外出逃荒要饭。在农村的媳妇牵着幼小的儿子,拄着拐棍,一路忍饥挨饿,沿途要着饭来到学校找他。他把她们带学校外面的墙角边,把自己的中午饭端出来给她娘俩吃了,自己饿着肚子。最后,无可奈何地与她们母子挥泪告别,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们渐渐远去。当时的学校每个学生每餐都只有两个窝窝头,一杯白开水,是没办法收留她们娘俩的。转眼间,儿子长大了,自己来到西南参加“三线建设”,内部政策允许支援“三线建设”的职工可以招收一名子女工作,他才把儿子招来的。正因为怕井下不安全才安排到选煤厂上班,谁知道怕啥来啥,上班没半年,儿子就这样走了。叫谁谁不悲伤,叫谁谁不痛心?
选煤厂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对煤楼皮带运输机进行更新改进,并对洗煤工艺进行革新升级。北方煤研院针对黄家山选煤厂的实际情况,派来一个跳汰洗煤科研课题组,一行四人来到选煤厂进行跳汰洗煤实验。四人中黄又平年纪最小,今年二十三岁,刚结婚就远道来黄家山选煤厂参加科研实验。科研组吃住都在厂招待所,下车间实验时和工人、技术员在一起共同探讨、改进跳汰洗煤工艺。一次实验操作中,小王回身在桌面拿工具时,不慎将手按在一个女工的手背上。那女工触电似的赶快缩回手,并嗔怪地瞪了小王一眼,生气地走出去了。小黄为自己无心的举动后悔不已。他要向那女工解释,但又不知那女工姓甚名谁?第二天再来到实验车间,小黄跟着领队的导师认真地观察实验记录,一转身时,手肘又碰到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位女工胸部乳房上。小黄吓得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到地上,他语无伦次地低声说:对不起,我是无意的。那女工什么都没说,用手指指老导师,又用手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意思让他别说话,有人在。王又平回到招待所,老觉得对不起那位善解人意的女工。从此,他每天注意那女工的言行,尽可能找机会接近她,给她解释、向她道歉。经过转弯抹角的打听,他了解到那女工叫杨槐花,今年二十五岁,大专文化,是厂里的见习技术员。她对跳汰洗煤工艺很感兴趣,每天都要跟着科研组一起观察、实验、记录、总结经验。选煤厂十分重视技术人才,全厂单身职工都统一住在一个院子,实行旅馆化管理。中专技术人员两人一个单间,有床有柜,有书桌和椅子,生活用品,应有尽有。大专以上文化的一人一间宿舍,配备齐全。杨槐花住在靠外墙边的单间里,她看出王又平有意接近自己,就大大方方地和王又平交朋友,并叫他:王老师。三个多月后,科研组要回北方煤研院,将各类实验数据带回去整理上升成理论。要走的前一天,杨槐花准备了些花生、糖果和一杯清茶,邀请王又平去她的宿舍坐坐,请教些技术上的问题。两人坐在宿舍里,从跳汰洗煤工艺谈到事业,从事业谈到生活,甚至谈到爱情,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王又平告诉杨槐花,自己刚结婚,每天都接到妻子的来信,滿脸洋溢着甜蜜的幸福感。杨槐花却一脸遗憾地表示说:祝你们幸福。说着,用手帕擦擦湿润的眼角。王又平此刻也有种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感觉。他安慰杨槐花说:世上的好男人多的是,愿你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伴侣。杨槐花激动得流下眼泪,情不自禁地一下扑到黄又平的怀里,紧紧抱着他,抽泣着说:比你再好的我都不稀罕,我就是要你。你走了,我的心也死了!黄又平走后,杨槐花经常给他写信,继续探讨跳汰洗煤工艺的细节,字里行间,免不了流露出深深的爱意。王又平回信告诉她,科研小组还要回来进一步验证数据。
科研组回选煤厂实验一段时间又返回北方,连续两年中,往返三次,跳汰洗煤工艺理论逐步固定下来,要在实际操作中接受检验修正。而黄又平和杨槐花却双双坠入爱河。最后一次科研小组回去了,王又平却留下来不走了。原单位一再来信催他回去,否则,将开除工作籍。但他来之前已经和妻子离婚,不管遇到多大困难,都决心要和杨槐花结合在一起,今生今世不分离。王又平逗留在洗煤厂期间,由于他长相英俊,说话得体,穿着讲究,文质彬彬的像电影明星一样,受到洗煤厂年轻女工们的追捧。加上他又是硕士研究生,跳汰洗选工艺的专家,厂领导也对他十分关照,几次动员他干脆把工作关系调到选煤厂来。但他既不想调到选煤厂来工作,又不愿意离开杨槐花。这使很多人都不理解?要论身材容貌和人品,杨槐花在众多的女工中要属次品,为什么会让一个研究生如此痴迷到神魂颠倒的地步?大家都猜不透,都只是暗暗地为王又平惋惜。有时候,女工们私下悄悄议论:都说女人一朵鲜花,经常插在男人的牛粪上;现实中竟然有男人一枝青松,会倒插在女人的狗屎上。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半年后,杨槐花调回城里,王又平也跟着进城,并在路边租房住下来,苦等和杨槐花结合的那一天。而杨槐花回城后,渐渐疏淡了王又平。当年那份如烈火般的激情,现在变得如水般的清冷。但黄又平还是相信杨槐花,他想,杨槐花刚调进城有很多事情要去忙,要去适应。对自已冷淡一点也是正常的。他在出租屋苦苦等待了三个月之后,直到有一天,王又平无意间发现杨槐花和新的男友手牵手地逛黄土坡,他才恍然大悟,自己不过是她的一个玩物而已。仔细回忆整个认识交往过程,好像都是一步步设好的桃色陷阱。
这一年黄家山煤矿调来一位叫常仕礼的党委书记。他原是局属武装部部长,曾经带领工作组来矿蹲点调研半年,对矿上的情况是熟悉的。常书记当兵出身,干事雷厉风行,不去咬文嚼字,不在会上长篇大论,也从不为下属工作上的一点儿瑕疵大发雷霆。他认为只要认真干好本职工作,就是好同志。工作中的失误,改正就好,不必小题大作。与前任陈书记、卿书记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有一天晚饭后,王文俊照例要出去走走,上山练练。他刚出门,只看见武装部干事温其久、解达山和张井华等人和常书记站在机关宿舍红砖楼后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走过去问发生什么事了?温其久说:常书记吃完饭,出来上厕所忘了带钥匙,回来进不了宿舍。大家都在想办法。常书记住在四楼上,距地面有十五六米高。有的说去水电队扛长梯子来,从后窗翻进去;有的说找工具来把宿舍门锁撬开,回头再换新锁。张井华指着红砖楼侧边土坎上一堆土建工区搭架子用的长竹杆说:要是把长竹杆立起来,搭到四楼窗户下面,谁敢爬上去推开窗户,翻进屋里就好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王文俊目测一下距离,在心里琢磨一下,觉得是一个好办法。但是,天近黄昏,光线不好,爬杆的人是要担风险的。温其久年纪大,做事稳重,他反对说:谁敢爬?安全第一,要是出点什么事,哪麻烦就大了。常书记左右为难,笑着不吭声。解达山指着王文俊说:你整天打拳练武的,好像有两下子,要不,你试试?他话音一落,大家都扭头望着王文俊,那意思:是骡子是马牵来溜溜?王文俊早就想好了,他没说话,走近那堆竹杆,挑选出最长最粗那根拽出来。温其久等人赶快上前搭把手,将竹杆立在砖墙下,张井华个头高,伸手扶着竹杆,温其久和解达山用脚顶着竹杆底下,防打滑。王文俊深吸一口气,吐泡口水在两只手掌上搓搓。随之一纵步跳上去,双手抓住竹杆,双脚交替紧贴着竹杆,手脚并用,嗖嗖嗖往上蹿。两分钟不到就爬到四楼窗台下面。他观察一下,右手抓住窗户边框,左手一掌推开窗户,侧身一个翻滚,直接跳进宿舍打开门。常书记进宿舍后说:小王啊,都知道你的文章写得不错,不知道你还有这两下子。温其久夸张地说:王文俊除了上班写文材料和新闻稿件,早上晨曦初露和晚上月光之下,他都要上山去练武,是我们大定来的这帮人中文武兼备者。
那年矿上招用的临时民工合同到期,矿上要解除合同送这批民工返乡。但是,几百名民工不愿离矿,并群体闹事,围堵办公大楼三天三夜。常书记从容不迫,在地方政府的协助下,妥善处理了这起事件。还亲自找几个经常不上班,留长发,穿奇装异服,打架闹事青工谈话,做耐心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但这位干实事的书记来矿才一年多,身患腰椎间盘突出,走路都很困难。送到上海瑞金医院去检查,又查出胰腺癌。局领导只好把他调回去,任局工会副主席。但他的病情迅速恶化,只好躺在医院的病床交代后事。
这时,从福建来一对中年夫妻,还带着一个青春靓丽,楚楚动人的大姑娘。福建来的女人五十多岁,徐娘半老,个子比常书记的老婆高出一头,站在一起,那长相倒有点像姐妹。常书记一手拉着一个女人温暖的手,昏昏沉沉中,眼前浮现当年那段终生难忘的故事。
七十年代初,常书记从山东临沂入伍当兵,来到福建前线,参加金门炮战。由于他勇敢无畏,炮兵操作技术突出,没几年就升到连长。福建沿海的渔民组成民兵小分队,经常为部队送食品、送弹药,协助部队作战。协助他们连队炮战的那个民兵小队长是个女的,她生就一付男儿性格,胆大泼辣,英姿飒爽,还具有女儿的如水柔情,什么时侯都会收拾打扮自己。她每天按当地习俗将头发盘成螺旋状,再插上几枝小花,叫住:田螺头——簪花。她高耸着颤颤巍巍的胸脯,扭动着弱软灵动的小蛮腰,一身渔家女装来。你看她上身穿着大裙衫,下面穿起阔脚裤,走在海滩上,海风轻轻吹过,宽大的裤筒发出扑扑的响声,显得精神抖擞,神彩奕奕,抚媚动人。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脸,什么时候都挂着灿烂的笑容,顾盼生辉。特别是那双明亮清沏的大眼睛,在长长你睫毛下,忽闪忽闪的会说话。加上哪一双被海水浸泡得泛白的大脚,脚底的老茧厚得像一层甲胃,足趾分开像一面扑扇,站在那里都稳稳当当的。由于支前工作的需要,她经常和常连长打交道,很熟悉,话也很投机,两人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有一次中秋月夜,在军营操场上举行军民联欢晚会。性格开朗坦率的民兵小队长,上前拉着常连长的手,邀请他和自己合唱一曲当下风靡一时的歌曲《渔家姑娘在海边》。常连长几次推说不会唱歌,唱起来会黄腔黄调的,很难为情。但民兵小队长不依不饶,跑上前拉着他的手,不由分说,一起快步跑上舞台,在战士和渔民们的掌声和起哄声中,常连长无奈,只好麻起胆子和她唱起来:
大海边哟沙滩上,
风吹榕树沙沙响。
渔家姑娘在海边,
织呀织渔网嘛织呀织呀织渔网哟。
……
一曲唱罢,台下掌声雷动。大家都称赞他俩郎才女貌,心有灵犀,和谐甜美,还高呼要他们再来一个。常连长摆摆手,慌忙跑下台。姑娘却拉着他手不放,一双黑珍珠般的大眼睛,在银色的月光下,深情地注视着他,眼里流露出清泉一般,绵绵无尽的爱意,嘴里不停地夸赞常连长说:你骗人,你骗人,你的歌声高亢嘹亮,滿含深情,比我唱得还要好呢!
常连长当了八年兵,到一九七八年金门炮战结束,他也要转业到煤炭系统了。渔家姑娘知道后,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说:不让他走,要他就地转业和她结婚,一生一世在一起,并发誓说:今生非他不嫁!常连长告诉她说:自己来当兵之前,已经在山东临沂老家结婚了,不可能再娶她。姑娘听了,一把抱住他,哭得死去活来,他要走,她就要去跳海。这件事迅速在军营内外传开,上级首长和地方领导都知道,大家都为她们惋惜,但谁也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最后,在多方耐心细致的工作下,渔家姑娘答应放他走,但要常连长答应今生成不了连理枝,下一代也要做比翼鸟。于是,两人当众立下誓言:将来两家夫妻,如果有一家生的是女孩,另一家生的是男孩,就让他们结成夫妻;如果两家都男孩或者女孩,就让他们结为异姓兄弟或姐妹。结果,常书记回来后生了个女孩,福建姑娘结婚后也生了一个女孩,待她们长大后,再说清楚原因,结为姐妹。又过一年,常书记家生了一个男孩,这孩子今年刚好十八岁,那家姑娘刚进十九岁,常连长和渔家女年轻时约定的事终于有了眉目。
常书记微微叹一口气,从回忆中解脱出来,稍息一会儿,一字一句地对两个女人说:大的女孩已经有了男朋友,已到了结婚年龄。小的儿子也长大了,未来的儿媳也在床前,让她们知道父母的心愿,当面拥抱一下,表示认同这两桩婚事。待自己走后,当天上午举行简单的追悼会,把自己的遗体火化成骨灰存放在殡仪馆,下午就给女儿举行婚礼。儿子随未来的岳父岳母调回福建,过一年半载再举行婚礼。两个女人紧握他的手,表示尊重他的遗愿,一切照办。女儿女婿,儿子和未来的儿媳,当场互相拥抱,同时一起跪在常书记的床前,表示同意父母的决定。
常书记强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亲人,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微微地舒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编辑:陈友云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