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进一区新调来一位姓田的区长,由于他的脸上有明显的麻子窝窝,背地里工人们都叫他:田麻子。他主要的弱项不是麻子窝窝,而是嘴里的舌头不灵活,舌尖和舌根不能同频共振,前后配合不好。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吐一个字都要费好大的力气。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缺陷,在会上给班排长布置工作或下达生产任务的同时,还要写出一张张纸条。散会递给各班排长,就怕大家完不成任务时,装糊涂说:你没说清楚,我没听明白。这种事在工区出现过好几次。
那天中午吃完饭,朱书记喝下两杯苞谷烧后,对王文俊说:小王啊,树老根多,人老话多,今儿个高兴,我给你唠唠田区长舌头的故事,不许对下一个人讲,要绝对保密。
在参加贵昆线铁路会战中,田麻子所在的施工队分到六枝到荷城中间的二道岩标段,负责打通二道岩隧道。那时,他还是技术员。由于工作认真踏实,多次出色完成任务,经常受到领导的表扬,还被内定为培养提拔的对象。在那火红的年代,二道岩工地上一派战天斗地的热烈场面。施工队伍爬上山,刚卸下行李和装备,就开始在山顶搭帐篷,安营扎寨。没想到,夜间一场暴雨把帐篷冲垮,个个淋得象落汤鸡。情急之下,他们连夜搬进旁边阴冷潮湿的一个喀斯特大溶洞,烧起一堆篝火,伴着风声雨声和野兽声入眠。
第二天早上,大家起床时,发现一条受惊的眼镜王蛇从岩缝里钻出来,竖起上半身,昂着扁平的三角头,嘴里吐出深褐色的长信子,喷射出毒液,发出呼呼的响声,吓得人们嗡的一声四散躲开,一时惊恐万状。关键时刻,田麻子跳起来,一步绕到蛇身后,唰的一把抓住蛇尾提起来,在空中猛力甩三圈,把蛇甩晕,脊柱甩脱节,蛇一时瘫软无力,任人摆布。田麻子接着啪的一声,把蛇砸在岩石地上,跳上去一脚踩住蛇头。眼镜王蛇瞬间失去了威风,变成软绵绵一条肉带子,只有微弱的一点儿气息。田麻子把蛇提起来,大喊一声说:好东西,有三四斤重。中午吃蛇肉,改善生活!大家被田麻子的勇敢和敏捷的身手所折服,哗哗哗地鼓起掌,称赞田麻子:真是勇敢的捕蛇手!田麻子说,从他爷爷辈起到自己,田家的男人都善于捕蛇,老一辈曾经以捕蛇为业,自己仅学会一些皮毛而己。
当田麻子把砸死的眼镜王蛇交给烦事员老李时,老李吓得后退几步,惊恐地说:我怕蛇,别说做蛇肉,摸都不敢摸。田技术员,你艺高人胆大,还你做吧!田麻子得意地把头一扬,鼻孔里哼一声:做就做,你好好看,学着点!说完,田麻子找来一颗铁钉,把蛇头钉在树干上,摸出一把小刀,从蛇颈上横划一道线,把刀衔在嘴里。双手从蛇颈上撕开一道口子,使劲往下一拽,嘶的一声,蛇皮从上到下被撕开剥离下来。他再用小刀划开蛇腹,把里面的脏东西用刀刮掉,再剁下蛇头和蛇尾埋进土里。将嫩白的蛇身砍成小块,清洗平净,放进锅里,加上清水慢炖。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工人提着一只野鸡跑过来说道:好事,好事啊。我刚才去整理帐篷,发现一只野鸡被压在蓬布下,可能是昨晚下暴雨时,惊吓跑出来的。太好了!田麻子大叫一声,说道:李师傅你快把野鸡杀了,拔毛剖肚和蛇一起清炖,这是当年皇帝老子才吃得到的龙凤汤。四十分钟后,鸡肉和蛇肉炖熟,散发出清香的味道,人们都围过来说、好香!这时,田麻子往锅里洒进一把盐,拿着勺子搅拌几下,舀出一勺龙凤汤,浅浅地喝一口,哇嗨的一声尖叫,大声说道:真香!用荷城土话说,香进脑瓜骨里面去。接着,他动作麻利地再把挂在树上的蛇皮拿过来,用刀刮掉细鳞和脏物,洗干净,切成小段,放在开水中滚一圈,捞出来凉一凉,撒上盐,脆生生的一碗蛇皮凉拌菜,鲜美极了。他端着碗问大家说:谁先尝一口?围观的人们怯生生的,谁也不敢先尝。田麻子笑着伸手拈起两块往嘴里一塞,又吆喝道:天然美味,好吃,崩脆!
中午吃完龙凤汤,二道岩隧道就开始测量、划线,安装机电设备,准备开工。当地政府早在铁路施工队伍到来之前,组织大批民工修通上山的便道,帮助施工队搬运机械设备,在隧道口做好场地平整工作。施工开始,田技术员和宣传员小王还在隧道口写上一幅标语:战晴天抢阴天,刮风下雨当好天;流血流汗不流泪,好人好马上三线。当地人民的热情很高,积极支援铁路建设。人民公社经常组织各生产队社员为铁路施工队送粮送菜送物资。那一天,社员们背着萝卜、白菜、洋芋等蔬菜上山,送到施工队食堂。当时,食堂人手少,忙不过来,田技术员路过顺便帮食堂用木杆秤称重,并按品种和重量记在账本上。木杆枰吊在一棵歪脖子树枝上,下面挂着一个筐,筐里装着货物,称重人把住枰杆和枰砣,数着枰杆上的星星称重量。一个十六七岁的彝族小妹,笑吟吟地背着一背箩洋芋走过来,她把背箩里的洋芋倒进筐里,站在旁边等待过枰称重。田技术员埋头记好上一笔账,抬头瞬间,看见彝家小妹背着半背箩洋芋站在旁边,虽然穿着麻布衣服水草鞋,难掩那胸高腰细,楚楚动人的身材。她涨红着鹅蛋形的笑脸,滿含一汪秋水的黑眼睛透出青涩纯真的青春光彩。她目不转睛地正在看着他,等待过枰。田麻子刹时像触电一样傻傻地看着彝家小妹,眼神直勾勾的一动不动,喉咙里一个劲地往下咽口水。两人对视的那一刻,他心里怦怦乱跳,手指哆哆嗦嗦的拿不住笔,像着了魔一样失魂落魄的。还是后面的人催了,喊了,他才回过神来,赶快抓住枰杆,挂上枰砣过枰,并操着一口东北腔响亮地喊一声:土豆,不,洋芋,四十八斤!
从这一天开始,田技术员天天站在二道岩上山的路头,眼巴巴地望着山下那条又陡又窄的小路,心里不断地问自己,什么时候社员们才送蔬菜上山来?他盼望的当然不是那些白菜萝卜和洋芋,他盼望的是彝家小妹那张活泼可爱的鹅蛋脸,那双珍珠般的黑眼睛,更不要说那婀娜多姿的曼妙身材。彝家小妹虽然穿得很土气,一身粗线织成的麻布衣服,一双自己编的水草鞋,但越是朴实无华的东西,越彰显出她的清澈透明,越彰显出她的天生丽质和魅力,越彰显她的天然本色。等啊,等。终于有一天,公社又组织社员送蔬菜来了。田技术员得到消息时,本来要进隧道去给工人们划中线和腰线及断面炮眼布置图。这是指导打眼和爆破的重要标记,没有确定中线和腰线标记,工人们容易把隧洞打偏。炮眼布置不当爆破效果差。但是,他不能错过这个机会。错过了机会,有没有下一次机会都难说。于是,他苦苦哀求同队的刘技术员,要和他调一个班,他明天补上刘技术员的班就是了。得到刘技术员的同意后,他回到溶洞工棚里,换上新的蓝色帆布工作服,口袋里插上一个新买的钢笔,梳理一下浓密的大背头,匆忙跑到食堂,说自己今天休班,可以帮助食堂过枰记账。这次公社派来八个社员送蔬菜,人群中有小媳妇,大姑娘,就是没看见那个彝家小妹。田技术员一下子泄了气,阳光灿烂的脸陡然间变得阴云密布,过枰记账都无精打采,心不在焉的。
过了好长时间,山下的彝家寨生产队队长来到二道岩工地,找到隧道施工队队长,先讲一通工农关系要互相支持的大道理,再讲这次上山的目的。生产队抗旱用的柴油机坏了,送到县城去修来回要好几天,况且是用马拉着车送去,既耽误抗旱,又辛苦社员。能不能请施工队的机电工人帮忙修一下?队长还没开口,田技术员在旁边跳起来说:可以,可以,你们给我们那么多支持,我们当然应该帮助你们,工农团结,共同建设大三线嘛!队长扭头白他一眼,意思是,你小子说了算还我说了算,出风头也轮不到你!但队长不好明说,只是点点头说:行!我这就找个老师傅去帮你们修理一下,不会耽误抗旱保苗的。队长的话还没说完,田技术员又抢过话头,迫不及待地说:队长,我去,我一个人就行了。队长没好声音地说:你懂机电吗?懂,懂,田技术员笑着回道:队长,你忘了,煤校毕业那年,我们班学生全部下放到农机厂锻炼,我就是在那里跟师傅学会修柴油机的。
田技术员收拾好扳手、钳子和螺丝刀等工具,背着个帆布大挎包,跟着生产队长来到彝家寨。在田埂上看到一声不响的柴油机,田技术员倒也内行,先用摇把快速摇几圈,柴油机发动了,排气管冒出黑烟,响起突突突的声音,但没两分钟又突然熄火了。他记得师傅说过:柴油能打着火,但没几下又熄火,多半是排气管堵塞或者输油管中的空气没有排尽,造成间接供油引起的。于是,他仔细检查排汽管,没问题。供油管中确实有一段一段的小气泡。心中有数,手脚不慌。他一边慢悠悠这里敲敲,那里试试,一边蛮有把握地对队长说,保证一天内修好柴油机。眼睛却到处张望,尤其注意观察彝家寨一排排木板房,一条条石板路,期盼那个彝家小妹突然出现在眼前。但是,那个可爱的彝家小妹始终不见一点踪影。田技术员暗暗地着急,怎么办?又不好公开向队长打听,最重要的是自己根本不知人家姓什么,叫什么,怎么打听?
中午,生产队长安排人给田技术员送来了彝家最好的饭菜:白米饭、砣砣肉、莲渣闹和凉拌折耳根。他坐在田埂旁的青草地上边吃饭,边不停地用眼睛观察周围来看热闹的人。这时,那个送饭菜的中年妇女突然指着他说:你不是那个在山上过秤称菜的师傅吗?他抬头笑着回答:是的,是的。他看看中年妇女,想起她曾经上山送过几次蔬菜,忙说道:你们第一次背蔬菜上山去是几个人?第二次去的人好像少了呀?那中年妇女说:第二次也是我们几个去的呀。不对。田技术员巧妙地说:好像有的人没去。那中年妇女不知他言外之意,急忙回道:哦,有一个小妹生病没去。田技术员有些着急,忙问:生病?生什么病?她家在哪儿?她叫什么名字?中年妇女转身指着彝家寨说:她叫杨小妹,就住在路边那栋草房子里。田技术员听了,一时来了精神,趁大家不注意把供油管拔下来,排掉里面的气泡,对生产队长说:修好了,发动试试。队长拿着摇把快速地摇几圈,柴油机突突突地响向起来,抽水机也随之转动,哗哗的清水灌进稻田,大家都笑了。田技术员悄悄扯一下那中年妇女的衣袖说:你带我去看看杨小妹好吗?你们背菜上山支援我们,她生病我去看看也是应该的。队长在旁边说:可以,可以,你们去吧。田技术员和中年妇女来到杨小妹家,杨小妹阿妈从屋里钻出来,听中年妇女说明来意后,有些犹豫地说:这个北方老师傅神撮撮的,有哪样好看的嘛。小妹今天好多了,她上山讨猪草去了,不在家。
揣着沮丧的心情,田技术员谢绝生产队长的相送,一个人背着工具包慢慢地往山上爬着,要走回二道岩工地去。当他爬到穿石洞弯道时,听到前面响起一种从来没听过的琴声,十分悦耳动听。
田技术员抬头,拐弯处的刺蓬下走出一个大姑娘,她边弹口弦琴边提着提篼往下走来,提篼里装着绿油油猪草。哇噻,天遂人愿,她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彝家杨小妹。田技术员一时激动,忘乎所以,扔掉帆布包,一步冲上前,搂住杨小妹,激动得嘴唇哆嗦,眼泪口水一齐涌出,张口就是一阵狂吻。并把舌头伸进小妹的嘴里不停地搅动。杨小妹没有认出这个人是谁,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她魂飞魄散,她拼命挣扎着,感觉嘴里麻麻的,特别是田麻子的口臭引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难受极了。于是,她本能地用锋利的当门牙齿一口咬下去,只听啊呀的一声惨叫,田技术员舌头差一点咬断,半截舌头搭在嘴唇外面缩不回去,滿口全是血泡。杨小妹也吓得失魂落魄,惊叫着哭喊:妈哟,妈哟……,一趟飞跑下山去。好在生产队长不放心,从后面追过来,他要亲自送田技术员回二道岩工地,正好看到杨小妹哭喊着往下山的路跑来,差点被她撞倒。他还没来不得及问杨小妹一声,只见到田技术员蹲在路边,用手指着舌头哇哇哇的叫唤。生产队长来不及多想,赶快到山下喊来几个正在路边地里做活路的人,用楼梯做成担架,把不能说话的田麻子抬到山上,交给施工队。施工队队长见状,想问明情况,但田麻子说不了话,生产队长也说不清楚前因后果。情况紧急,施工队长马上打电话报告铁路建设指挥部。指挥部接到报告,立即派仅有的一辆越野吉普车赶到工地,连夜将田麻子送到城里八家寨医院。医生马上在急救室给田麻子做了缝合手术,并说舌头差点被咬断,如果晚来几个小时,舌头坏死就没办法治了。
住院期间,医生反复问田麻子谁咬的,咬得这么狠?田麻子结结巴巴地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倒时,上牙和下牙磕在一起咬的。出院那天,医生拍拍他的肩说:小伙子,我是医生。自己的上牙和下牙呈弧形是往里的,你舌头上的牙印痕迹是往外的。你是大门牙,舌痕上是细密牙痕。骗不了我的。凭我的经验,你的舌头不但是外人咬的而且是女人咬的。
朱书记讲完这个故事,禁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他接着说道:这小子自作自受啊,给自己留下永久的纪念!说完,他张着大嘴,用牙签慢慢地仔细剔牙。他的牙齿稀疏,露出大牙缝,黄色的上牙和下牙之间挂着浓浓的涶液,涶液上又挂着些碎饭粒,嘴里散发出一股酸臭味。剔完牙后,他端起茶缸喝下一口水,在嘴里咕噜咕噜地漱几下,然后高高地扬起头。王文俊以为他要把漱口的水和涶液吐出来,怕溅到自己的新衣服上,赶快起身闪开。谁知道朱书记一仰头,咕噜一声,将漱口水吞下肚子里去。王文俊皱着眉头,手捂着胸口,一阵恶心想吐。朱书记却不客气地说:干嘛?牙缝里掏出的也是粮食!
下午四点钟,田区长在每天一次的碰头会上安排完工作,就匆匆来到东井老乡家里。老乡的媳妇从东北远道来探亲,给他捎来家信和一些东西。他到老乡家后,拿到信和东西坐下来聊一会儿。好久没有回家,他也很想念老家的亲人。老乡也忙着炒两个小菜,准备和他喝两盅老白干,以解乡愁。谁知道火炉不争气,火烧不旺,还倒灌煤烟气,弄得滿屋乌烟瘴气的。于是,老乡出门爬上屋顶捅烟窗,屋里只剩老乡漂亮的媳妇和田淋子。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胆量,他一把将门关上,上前抱住老乡的媳妇又要亲吻。老乡媳妇不敢大声呼救,只是一边推开他,一边小声说:流氓,我男人马上下来了。他邪火攻心,顾不了那么多,把老乡媳妇抱起来直接压倒在床上,脸上被那女人抓出一道道血印。他慌乱地解衣脱裤,老乡媳妇急了,发出大声呼喊,正好老乡从屋顶下来了。不由分说,老乡提着捅烟窗用的棍子劈头盖脸一顿暴揍,田麻子抱着头冲出屋子,屁滚尿流地跑回大井掘进一区宿舍。但是,矿保卫科已经接到报案,带着人随后追过来,将他抓到保卫科小黑屋里关起来,再向矿领导汇报。
领导宣布:田麻子调戏妇女,耍流氓,停职检查等待处分。
田麻子本来有一个甜蜜的小家。妻子是煤校里的班花。二人同时分到矿山都是技术员,妻子是学机电的,他是学采掘的。没过多久,相恋两年多的二人就简简单单地结了婚,新婚十分甜蜜。只因那时矿上天天开大会,号召全矿职工天天高产,他几乎每天都加班,连轴下井,忙得抽不出时间陪伴新娘。矿保卫科经常夜间巡逻查夜,阶级斗争的警惕性很高。那天晚上,保卫干事小李查到他们的新房,见新娘一个人独自睡在新房床上唉声叹息,独守空房,就坐在床沿边陪新娘聊一会儿,不时还伸手进被窝里逗逗新娘。一来二去,他们勾搭上了。等田麻子发现不对劲时,新娘正式提出离婚,随那个保卫干事远走他乡。为此,田麻子消沉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心里发誓:要找机会惩罚那些年轻漂亮、水性杨花的女人,找回男子汉的自尊。
雨季到了,连续不断的大雨和暴雨使山洪暴发,山体滑坡,河水上涨。尤其是隔黄家山煤矿不远的浪坝塘,一夜之间,塘水漫过公路,直逼对面的砂厂楼房。塘水水面达八九百亩,有两三公里长的水毕公路全部淹在水中,交通中断了。为防止洪水淹井,矿上需要大量的抗洪抢险器材,而这些器材都要通过水毕公路到城里去运过来。矿上很着急,有人提议自己造船,渡过这一段水路再转为旱路运输。于是,机电科连夜加班赶制出一艘铁皮船。船身长十五米,宽四米,船舷一米五十高。并安装了螺旋桨,用柴油机做动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铁船拖到浪坝水塘下水试验。柴油机发动了,螺旋桨也转动起来,但船原地打转转不能向前,甚至出现打左方向船朝右转,打右方向船朝左转,试验了两天还是不行,只好把铁船搁置在塘边。大家也因此得出结论:造船不是那么容易的,凭想当然造出来的船,当然走不了水路。好在大雨停了,塘水也跟着消下去,公路终于露出来了。
七月初,矿务局武装部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组织各矿基干民兵小分队,武装泅渡浪坝塘,纪念毛主席畅游长江十周年。七月十六日早上,晴空万里,各矿武装民兵分队打着红旗,扛着枪,背着游泳圈,拖着旧汽车轮胎和竹筏等泅渡工具,来到浪坝水塘边准备就绪。黄家山煤矿外号老毒蛇的民兵班长陈德学站在最前面,武装部干事温其久举起信号枪,武装部长一声令下,信号枪朝天叭叭叭三响。老毒蛇陈德学身先士卒,第一个跳进水塘里,其他人跟着像下饺子一样跳入水中,有几个女的还没跳就踩滑掉进水中挣扎。民兵们往水塘对面的砂石厂游去。王文俊游到一半,感觉体力不支掉头游回来;解达山又矮又胖,刚下水就扑扑扑地吃了几口塘水,大喊头晕眼花,抓住塘边上的野草爬上岸。只有龙宝和子安跟随老毒蛇等大部队游过去。这时,天变脸了,阴沉沉的落下雨点。水里的人们开始慌了,大多数人都掉转头往回游。慌乱中汪家山煤矿的民兵架在竹筏上的机关枪,一个侧翻掉进水塘里。又一个民兵的半自动步也掉下水。有人喊:枪掉在水里啦!等民兵们都上了岸,才发现真的丢了一支步枪,一挺机关枪。丢枪可是一件大事。武装部组织几个江边长大,水性较好的民兵,先每人喝下一碗酒热身,再潜入水下连续打捞一天,连枪影子都没找到。后来又用大吸铁磁石沉到水下去吸附枪支,也没有效果。最后温其久带队,由矿区救护队出车,只好到遵义乌江去,请来四名专业潜水人员,潜入水塘里打捞枪支。这几天浪坝塘边热闹非凡,从第一天横渡浪坝塘开始,到这两天潜水员潜水寻枪,很多职工家属和农村老少妇幼都围过来看热闹。人们嘻嘻哈哈谈论着,像看露天电影一样兴奋、激动。田麻子被停职后,整天无事可做,天天来看热闹,排解排解心中的烦恼。他想不通:为什么别人找他的老婆顺顺当当,一声不响就带走了。他找别人的老婆却坎坎坷坷,一点都不顺当,几次都差丢了小命?田麻子平时就是个爱凑热闹的人,现在,他站在塘边也跟着指手画脚地高谈阔论。这时,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从他的身后挤进来,伸着脖子看潜水员的那身奇怪的衣服,并好奇地伸出手想摸摸。但他跑得急,挤进来还没站稳,一脚踩在塘边湿滑的青草上,哎哟妈的一声,掉进塘水里去了。只见他从塘水中突然跃出来,两手举过头,哎哟妈的一声又掉进水中。塘边的人们齐喊:救人,快救人啦!但没人跳下去救人。田麻子见此情景,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来不及脱衣服,身子往前一跃,扑通一声跳下水去。一会儿他把孩子举出水面,推向岸边。孩子晕了,抓不住塘边人们伸出来的手,扑通一下又滑落进水中。田麻子又钻进水里,再次举起孩子,塘边的人们手拉手连接起来,往塘里伸手抓住孩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孩子拖上来。但田麻子已精疲力尽,往水下一沉,咕噜咕噜的冒出几个气泡不见了。人们开始再一次大声呼喊:救人啦,救人啦!两个在塘边不远处休息的替补潜水员跑过来,翻身钻进水里,一会儿抬着田麻子上来。其他的潜水员也把步枪和机关枪同时递上来。枪找到了,孩子获救了,田麻子已经停止呼吸了。他挺着胀鼓鼓的肚子躺在塘边一动不动,嘴里不停地冒出浑黄的塘水。
太阳从云雾中钻出来,阳光照射在田麻子的脸上,像蒙上一张白纸,看不到一点血色。救护车赶到时,他已经是一具僵尸,医务人员检查一下,直接送进医院旁停尸房里。
田麻子舍身救人的事迹在矿区传开来,大家都说他是英雄,是学习雷锋的好同志,他的事迹一下子变得光彩夺目,他的过去没有人再提及。
田麻子遗体送去火葬场的那天,在阵阵哀乐声中,人们早早地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朵朵小白花为他送行。幺零九的岔路边上,有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牵着一个男孩在路边站着。看见车厢上覆盖着花圈,里面装有田麻子遗体的汽车开过来,她们一下跪在路边,双手掩面,哭成泪人。有认识她们的人说:她们就是二道岩彝家寨的杨小妹和她妈妈、弟弟,她们一大早就赶到这里等着。那个男孩就是在浪坝塘边看热闹,不慎落水,被田麻子救起来的人,杨小妹的亲弟弟。
那天,杨小妹带着弟弟来浪坝街上赶乡场,看到塘边人山人海,塘里有竹筏和汽艇往往来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好奇的弟弟慌慌张张地跑到塘边,挤进人群去看热闹,一脚不慎,踩滑掉进水塘里。
(编辑:陈友云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