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环 || 阳光下晒干的面

罗环
2023-11-17
来源:文学盘州行


其实,所有挂面的加工程序是一致的,只是规模大小不同而已。那就是收麦、晒麦,然后是磨面、擀面。想吃面粉的,磨面粉就是;想吃挂面的,擀面就是。不过,擀出来的挂面要晾晒或烘干后才能更好的储存和销售。南方一带,很多人还是愿意吃晒干的面,因为阳光下晒干的面,有麦香还有阳光的味道。

在我们老家,每年麦子一收,村里每一个向阳的角落便会晒满金黄金黄的麦粒。一簸箕一簸箕,或一字型排开或三角形晾晒,圆圆的簸箕如同向日葵般在各家门口绽放,甚是壮观。阳光下,浓浓的麦香溢满村子。

生活中,人们很爱吃纯正的阳光晒的挂面。那是有爱的挂面,因为精湛的手艺和天意一起,赋予了阳光晒面微妙的灵性与差异性。而制作挂面的过程,却倾注了家人无限的亲情和心思。

每年从十月开始,村里各家就开始安排擀面。八九十年代,不是每个村都有磨面机和擀面机,要想吃上面粉和挂面,就得走十多里山路到镇上去磨面和擀面。为了擀面,母亲和村里的大叔大婶们天不亮就开始出发,点上火把,蛇样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点点灯火忽明忽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家长们迎着朝霞,迈开矫健的步伐在山路间爬行。

看得出,汗流浃背的家长们心里是热乎的,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背的是一家人的幸福和笑脸。在他们的心里,时常会浮现这样的场景:一颗颗麦粒被磨成一袋袋面粉,白云般的面粉又被擀制成挂面;挂面在沸水中翻滚,如同欢快的鲤鱼;最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和上油、盐、酱、醋且加点肉末和鸡蛋的挂面。如此舌尖美味,怎能叫他们不欢喜,就连熟睡中的我们,从门框“嘎吱”一声被推开的那一秒起,和着麦香的挂面在美梦中慢慢弥漫开来,一个个的,早已是哈喇子拖起筷子那么长。

那时,和面还是人工和面。是体力活,很辛苦。有一次,八九岁样子的我跟母亲一起去擀面。面粉磨出来后,只见母亲将白云般松软的面粉在簸箕里铺开,和着冷水搅拌均匀。母亲的手,细长、灵活。只是粗活干得太多,煮饭、生火、织布、打柴、挑粪、插秧......那双手,再也没有城里姑娘那样柔美和光滑。那天,小小的我,看着母亲的手灵活地揉着面团,从左往右,从上至下,从里到外,从四面八方柔软而游刃有余的使着劲,便觉得,母亲那双粘满面粉的手是那样的灵巧和美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神圣。

多年来,当家人们踏着夕阳,将一背篓装满阳光味道的挂面背回家,天已黑定。这种两头黑的忙碌,母亲和村里的叔伯们乐此不疲。

只是,如此辛劳且富有仪式感的挂面,母亲是不舍得让我们天天吃的。除非是家里来了客人或者家人身体不太好,或者老人做寿,才会将挂面拿出来,煮上一锅,拌上些许猪油,加点盐,条件好的,做个蛋花汤和上。这时,猫在角落的我也能盛上一小碗。我将面捧在手里,嗅着、闻着,喉咙蠕动,口水都咽了几十下,硬是舍不得吃。如今想想,在那些个贫乏的日子,一家人吃上一口热乎乎的香喷喷的面,是多么的幸福。

随着生活慢慢好起来,乡村自制挂面就作为一种特殊的礼物,专门赠给最亲的人。它代表着思念,盼望亲人平安。这不,前久,侄儿送来六枝特产岩脚面。昨天,大哥从老家带来一把苦荞面。今天,一朋友专门从云南寄来一袋绿晓腾挂面。满满的欢喜不言于表。

当然,我也会买些本地的挂面送给远方的朋友和亲人。朋友说我们这边的挂面有土地和阳光的味道。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种思念,一种祝福。他们讲我送去的面,能吃到乡愁的味道。

好在是,如今吃面随意多了。比如:坐火车,吃碗泡面;不知道吃啥,就下碗面吧。不像过去,要等过年过节,等客人,等家人生病。很难想象,那时的我们馋面到何种地步。我们竟然偷偷跑到后山的一个小庙里,五六个小朋友齐刷刷跪下,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大爹,大妈,小姨,快来我家嘛;大哥,大姐,小妹,快生病嘛......你说期待亲戚来做客还讲得过去,几个兔崽子竟然诅咒自家兄妹生病?这事被家人发现后,我是没少挨金竹条伺候。摸着蚯蚓样鼓起的条条印痕,我牙齿咬得咯咯响,发誓再不想挂面的事。

即便这样,我还是喜欢吃挂面。每当母亲说,今天吃啥呢?我会毫不犹疑地答,挂面。然后,准备各种配料,葱花、姜蒜、肉末,油盐酱醋,再配上一碗蛋花汤,加少许胡椒粉。一切准备就绪,尝上一口,嗯,真是人间美味,再也不用期盼谁谁来做客,更不用祈祷哪个快些病倒,想吃就吃,随时随地。

不过,论文化起源,挂面的历史还是比较长远的。早在4000年前(青海省喇家遗址发现),面条就在中国问世了。而在中国西汉,就出现了可供多人食用又好贮藏的“烙面”,到宋代,“汤饼”就被改称为“面条”了。至于现在我们吃的挂面,其实在唐代就有了,还被用作婚俗聘礼及寿面,习俗延续至今。至于意大利面是不是中国起源,我不得而知。

但话又说回来,南方人对于面食的喜爱,是永远抵不过北方人的。其中尤其以山西的面食为最。正所谓“世界面食在中国,中国面食在山西”,山西面食历史悠久,种类繁多,有据可查的面食在山西就有二百八十种之多。有刀削面、拉面、圪培面、推窝窝、灌肠、擀面、抿面、剔尖儿、焖面、揪片、猫耳朵、饸烙面、拨烂子、面鱼鱼……面的食材的种类多,制作的手法也多种多样,难怪有着“一面多样、一面百味”的说法。同样,山西面食的真正魅力其实并不在高档的酒店,而在每个平凡的家庭中。地道的山西本土家庭,哪一个家里的媳妇不会做十几样的面食就不能算是山西媳妇,而这种做面食的手艺不是从书上学来的,而是一种封闭的家庭内部的传承。从姥姥传到母亲,又从母亲传给孩子,这样一代又一代,传递着手艺,也传递着家庭的温情。一碗面条,不论是对于山西人还是对于我们来说,不仅仅是饥饿时候的食物,更是对家的全部的美好记忆,永远都是记忆中那样温热而又质朴的味道。所以面食对于山西人,就是一种生活。在山西,没有什么事情是一顿面条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而南方,很多地方也一样,朋友小聚,家庭聚餐,或办酒席,餐桌上都会端上一碗热腾腾的挂面,寓意友情、亲情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就这样,面条子凭借一己之力,成为每座城市不可或缺的中国符号。比如:贵州的酸汤面,武汉的热干面,北京的炸酱面,山西的刀削面,兰州的牛肉面,四川的担担面,重庆的小面……数不胜数。

只是,于我,挑来挑去,最爱的还是阳光下晒干的面。



作者简介:罗环,70后,文运盘州文学沙龙成员,曲靖珠源文学社成员,六盘水市、盘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喜欢文字带来的那份充实与宁静。偶有文章在报刊杂志发表。现供职于贵州盘江土城矿。


(编辑审核:罗 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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