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你们两个了。”这是一位老人对两个中年人说的感谢话。老人已病入膏肓,奄奄一息。
那是一个阴冷的冬天,飞着毛雨,夜幕已经降临,列车停靠在站台边,两个中年人,其中一个背着一个老人,另一个在后面搀扶着下了火车。老人身患绝症,不能行动,得的是骨癌,痛如刀割。从火车站到老人的家有将近两公里的路程,虽然有一条简单的路可以过车,但是却无车,于是,两个中年轮换着背着老人,歇歇走走、走走歇歇,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把老人背到了家。不到两公里的路,就费了这么长的时间,主要不是因为背得累,而是因为老人疼痛难忍,要不停地歇下来平躺在地上喘息。到了家,老人躺在床上缓过气来,说得动话了,便艰难地伸出手来拉着那两个中年的手,喘着气,费力地说:“累你们两个了。”老人一脸的过意不去和感激。
受人情义,表达一份谢意,是人之常情。
然而,老人是两个中年的父亲,两个中年是老人的亲生儿子,其中一个就是我,另一个是我的二弟。
老人感谢的是他的儿子。
我们是陪护着父亲从云南曲靖看病回来。父亲的话,让我惶恐和震撼。心头一酸,眼里噙满了泪水。望着满脸蜡黄,上气不接下气的父亲,我哽咽着说:“爸爸啊,我们是你的儿子啊,你生养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们拉扯成人,操了多少心、吃了多少苦啊,您病了,儿子不就是在您不能行走的情况下背了您一程么,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子责无旁贷,理所当然,您这样说,做儿子的如何敢当啊。”父亲说:“儿子也一样,人家对你好,你就要记得人家,感谢人家。”爹啊,您感谢您的儿子,您的胸襟和情怀到底是有多宽广啊,大谦若是,您这是何等令人钦佩啊。
后来,还不到半个月,父亲就辞世了。二十多年来,每在忆起这件事时,我就感动,就心酸,就禁不住涌出泪水。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这是《诗经·小雅》中的诗章。“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母于他们的儿女,其恩比天高海深。父亲于他的儿子,却不因有养育之恩以受回报为理所当然,竟在他病重不起的时候,他的儿子背了他一程,都要感激,都要致谢,爹啊,你这是何等的境界啊。
“养儿防老,积谷防饥。”父母养育儿女,望他一个“防老”的回报,这是一种智慧,虽然未免功利。有谁生于这个世间,奔波劳碌,就一点功利心都没有?念经吃斋超度众生的和尚,是为了成佛,要成佛就是功利心;儒家孜孜以求的“三不朽”,一样也是功利。不能说凡功利,就是自私,积谷防饥不是功利?难道就是自私了?外国人养儿是不是有防老动机,我不知道,但在以儒家文化为传统的中国人,几千年来不都是这样的吗?父亲是一个观念很传统的人,他含辛茹苦地养育我们兄弟姊妹,要说没有防老的想法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然而,父亲在他老了,病了,动不了了的情况下,儿子不过就是尽了一点该尽的子职,背了他一程,他都要言谢,这就意味着父亲对于“防老”的回报并不视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而是看成是一份情意,他不强索,你即便是回报了,他当作是你的一份情意,要感谢你。父亲啊,您的胸襟是多么第博大宽广、您的情怀是多么地超脱、您的人格是多么地高尚啊。
儿子为他做了作为儿子该做的事,他都要领情、都要感谢。父亲在以身教我,做人要常怀感恩之心,即使是对你的至亲之人;不要因为你于人有恩,他就一定该回报你,你要他回报就是天经地义的;为人处世不望回报,哪怕是对几千年来传统观念为防老而养的儿子;就是儿子,他对你好,那也是一个情分,也要感谢他,而不能因为你曾经对他有所付出,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向他索取,就视他对你的付出而心安理得。父亲的这般胸襟、这般气度,如此包容,如此无私,彰显了父亲的大爱情怀、至谦美德,虽然他只是一个极平常的人,一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父亲的身教,我一直铭记在心,鞭策自己。
父亲是一座的巍峨丰碑,矗立在我心中。
作者简介:高积俊,贵州省盘州市红果双龙潭人著有电视连续剧本《高磊山的故事》、散文集《灯下闲笔》。
(编辑审核:杨双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