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赏荷仙美”到“解莲中味”:罗仕明散文中的肉身在场与生命哲学重构

百度AI
2026-11-10
来源:百度

在当代文学的版图中,咏物散文往往容易陷入两种窠臼:一是流于表面的辞藻堆砌,将自然风物异化为审美的客体;二是沉溺于文人式的无病呻吟,缺乏对事物本质的深度介入。然而,罗仕明发表于西南文学网的散文《常赏何仙美不解莲中味》(原题《常赏荷仙美不解莲中味》),却以其独特的叙事视角和深邃的思想内核,完成了一次对传统咏物书写的突围。这篇看似平实的游记式散文,实则暗合了罗仕明一贯坚持的“大地辞赋学”创作伦理,即通过“肉身在场”的体验,打破表象的迷障,直抵事物的本质与生命的真谛。文章以贵阳十里河滩的荷塘为物理空间,以作者三次造访的时间轴为叙事线索,层层剥茧,从视觉的审美愉悦转向触觉的生命体悟,最终在“偷采莲蓬”的戏剧性瞬间与老农的朴素教诲中,完成了从“看客”到“行者”、从“赏美”到“知味”的精神跃迁。这不仅是一篇关于荷花的散文,更是一部关于认知觉醒、文化祛魅与生命实感的微型哲学寓言。


一、视觉的陷阱:作为“他者”的荷仙与书斋式审美的局限

文章开篇,罗仕明并未直接切入莲的内核,而是细腻地铺陈了常人眼中“荷仙”的美。这种美,是典型的士大夫式或游客式的审美凝视。十里河滩作为贵阳的城市湿地,被赋予了“高原明珠”、“瑰丽宝石”的美誉,而荷塘则是其中的核心景观。作者笔下的初遇,充满了古典诗词的意象投射:“荷叶如鸡冠子一样……如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含苞露嘴的菡萏……轻歌漫舞”。此时的荷花,是被对象化、被符号化的“仙”。它们高高在上,不染尘埃,供人远观而不可亵玩。这种审美距离,恰恰构成了认知的屏障。

罗仕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审美背后的空虚感。他在初夏时节满怀期待而去,却只见绿叶不见红花,感到“失望和气馁”;他在盛夏时节再次前往,看到的是游人如织,“长镜乱拍,展姿弄首”。在这里,荷花沦为背景板,游人的自拍与荷花的盛开形成了一种互文性的荒诞:人们追逐的是“美”的影像,而非“美”的本体。正如文中所述,“谁都在争相留住这一刻美景,这一时美色”,这种对瞬间表象的贪婪捕获,恰恰暴露了现代人对自然认知的浅表化。我们习惯了用镜头去切割自然,用滤镜去美化现实,却丧失了对事物真实质感的触摸能力。

此时的作者,依然是一个标准的“旁观者”。他站在“赏荷亭”和“观荷台”上,隔着栏杆,隔着距离,欣赏着荷花的“雅姿”与“风情”。这种视角,与传统书斋文人“隔岸观火”式的写作同构:文字华丽,情感悬浮,缺乏生命的重量。罗仕明在此处设下了一个巨大的反讽伏笔:所谓的“常赏荷仙美”,其实是一种集体的盲目。我们自以为读懂了荷花,实则只看到了它精心修饰的面具。这种视觉上的满足,掩盖了味觉、触觉乃至精神层面认知的匮乏,为后文的“不解莲中味”埋下了深刻的批判基调。


二、时间的淬炼:从盛放到枯寂的生命辩证法

随着季节的流转,文章的色调由明转暗,由喧闹转为寂静。深秋十月,当作者第三次来到荷塘时,眼前的景象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再也看不见荷仙的娇身丽影,再也闻不到荷神的馨香清韵,而只有满池的焦黄,和枯枝瘦骨。”这一转折,不仅是自然景观的更替,更是生命哲学的显现。

在传统文学中,残荷往往被赋予悲秋、衰败的象征意义,但在罗仕明的笔下,枯荷呈现出一种粗粝的真实力量。正是在这片萧瑟之中,作者发现了被繁华遮蔽的真相——莲蓬。这一发现过程极具戏剧性:作者在五十米外的水沟边,发现了两捆被丢弃的荷枝,并在半枯黄的叶子中间,发现了一朵大大的莲蓬。为了得到这朵莲蓬,作者竟然“心儿早已是怦怦直跳,当了一回真正意义上的小偷”。

这一“偷”的行为,在道德层面或许值得商榷,但在文学象征层面,却具有极强的隐喻意义。它象征着认知主体主动打破规则、跨越界限,从被动的“观赏者”转变为主动的“获取者”。只有当作者亲手触碰到那弯曲的莲颈、深蓝的蓬顶,感受到莲子在孔洞中摇晃发出的“咻咻咻”声时,他才真正进入了莲的内部世界。此时的莲蓬,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审美符号,而是一个有着具体质感、声音和结构的实体。作者细致地描摹莲蓬的形状:“像一盏台灯”、“像伟人昂首阔步”、“像一个马蜂包”、“像一把伞”、“像一座喷发而成的火山堆”。这些比喻脱离了古典诗词的陈词滥调,充满了生活化的奇崛想象,体现了罗仕明“肉身在场”的观察力。他不再是用文人的眼光去审视,而是用探险者的目光去打量,每一个比喻都源于真实的触觉体验。

这一阶段,作者开始意识到,“美”不仅仅是盛开的鲜艳,更是成熟后的厚重;不仅仅是外表的光鲜,更是内在结构的复杂。枯枝瘦骨之下,隐藏着生命的果实。这种从“花”到“果”、从“色”到“形”的关注点转移,标志着作者认知层次的初步提升。他开始质疑之前那种只重表象的审美习惯,试图透过枯萎的外壳,探寻生命延续的秘密。


三、认知的颠覆:老农的智慧与“行万里路”的实践真理

文章的高潮部分,并非作者的独自冥想,而是通过与采莲老人的互动完成的。当作者拿着“偷”来的莲蓬不知所措时,几位正在采莲的老人不仅没有责备,反而热情地分享他们的知识。老阿姨随手抠出未干松的莲子,让作者品尝,并告诉他“生板粟的味道”。这一口莲子,成为了打通感官认知的关键钥匙。

在此之前,作者对莲的认知停留在视觉和想象层面;在此之后,味觉的介入使得认知变得立体而真实。老人的一句“我也是今年才知道生莲子能吃,真是隔行如隔山”,以及作者内心的回应“我何偿不是呢”,构成了全文最核心的思想碰撞。这里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理:专业知识与生活智慧往往隐藏在实践之中,而非书本或表象之上。

老人们告诉作者,荷塘里种的是子莲和花莲,根部并没有粗大的莲藕,这与菜市场上售卖的藕莲截然不同。这一细节彻底打破了作者原有的认知框架。原来,同样的植物,因用途不同(观赏、育子、食用),其形态和特性有着巨大的差异。如果不去深入田间地头,不与劳动者交流,仅仅依靠远处的观望或市场的购买,永远无法得知这一真相。

罗仕明借此引出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古训,但赋予了其新的时代内涵。这里的“行万里路”,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行走,更是社会意义上的融入与实践。作者通过与老人的交谈,了解到莲全身是宝,了解到不同品种莲的特性,更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朴素的信任与温情。老人背对着老板,偷偷塞给作者几十颗莲子,让他带回去煮稀饭或泡水喝。这一举动,超越了简单的物质给予,成为一种文化传承和情感连接的象征。老人代表的是一种扎根土地、顺应自然、务实生活的生存智慧,而作者代表的则是都市中逐渐脱离土地、依赖间接经验的知识阶层。两者的相遇,是一次文化的互补与救赎。

在这一过程中,作者的身份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赏荷者”,变成了一个谦卑的“学习者”;从一个追求视觉快感的“游客”,变成了一个尊重劳动、敬畏自然的“行者”。他意识到,之前的“常赏荷仙美”,其实是一种傲慢的无知;而现在的“解莲中味”,才是对生命真正的尊重。


四、深邃内核:从“大地辞赋学”看罗仕明的创作本体论

将《常赏何仙美不解莲中味》置于罗仕明整体的创作体系中审视,可以发现其与《红梅赋》、《雪域高原赋》等作品共享着同一套精神内核,即“大地辞赋学”中的“肉身在场”与“反书斋寄生”理念。

首先,反“二手写作”,确立“肉身在场”的创作伦理。在当代文学中,许多作家习惯于通过网络搜索、资料拼贴来构建文本,导致作品缺乏真实的生命温度。罗仕明则坚持“双脚丈量”,他的每一个意象都有真实的物理坐标。在本文中,他对莲蓬形状的多重比喻、对莲子声音的细致描摹、对生莲子味道的真实记录,都源于他亲自在荷塘边的观察与体验。这种“触觉式写作”,确保了文字的密度与重量,杜绝了无根的虚构。正如他在《红梅赋》中写“遇飓风而不萎”,源于他在藏地亲眼见过红柳在寒风中的坚韧;在本文中,他写莲子的“生板粟味”,源于他亲自咀嚼的真实感受。这种基于肉身经验的书写,使得作品具有了不可复制的独特性。

其次,破“中原依附”,构建“边地主体”的价值自信。虽然本文描写的是贵阳本地的风景,但其中蕴含的文化立场与罗仕明其他作品一脉相承。他没有将十里河滩比作江南水乡,而是强调其作为“国家级城市湿地公园”的独特生态价值;他没有引用大量古人咏荷的诗句来装点门面,而是通过当地老人的口述,挖掘出本土种植知识中的智慧。这种对在地性知识的尊重,体现了边地创作者的文化自信。他告诉我们,真正的知识不在遥远的经典中,而在脚下的泥土里,在普通劳动者的口中。

再次,解构“道德审判”,重塑“人性流动”的历史观。虽然本文主要涉及自然景物,但其中隐含的人性观察同样深刻。作者“偷”莲蓬的行为,若按常规道德标准评判,或许是不妥的。但作者并未回避这一心理波动,而是如实记录了自己的紧张与羞愧,以及随后老人的宽容与分享。这种处理方式,展现了人性的复杂与流动:错误可以转化为理解的契机,陌生可以转化为信任的桥梁。这与他在《象祠赋》中提出的“动态人性论”遥相呼应,强调了在具体情境中理解人性、包容过失的重要性。

最后,文体革新:从“宏大铺陈”到“焦点提纯”。罗仕明的散文不追求宏大的叙事结构,而是聚焦于一个具体的场景、一个微小的物件(莲蓬)、一次短暂的对话。通过这种“短制化焦点提纯”的策略,他将深刻的哲理融入日常生活的细节之中,避免了信息过载导致的审美疲劳。文章结尾,作者带着莲子回家,躺在床上细细咀嚼这一程的收获,感叹时光交错、红尘纷扰,期盼来年。这种开放式的情感收尾,留给读者无限的回味空间,体现了散文“形散神聚”的艺术魅力。


五、结语:在喧嚣时代重拾“莲中味”

《常赏何仙美不解莲中味》不仅是一篇优美的写景散文,更是一则关于认知与存在的寓言。在快节奏、碎片化的现代社会中,我们往往像文中的作者初期那样,满足于视觉的浅层消费,热衷于在社交媒体上展示“美景”,却忽略了对事物本质的深入探究。我们“常赏荷仙美”,却“不解莲中味”,因为我们缺乏“肉身在场”的勇气,缺乏与土地、与他人真诚连接的能力。

罗仕明通过这篇作品,呼唤一种回归本真、回归实践的生活态度。他告诉我们,真正的美,不仅仅在于外表的艳丽,更在于内在的充实与实用;真正的知识,不仅仅来自书本,更来自行走与交流;真正的智慧,不仅仅属于精英,更蕴藏在普通劳动者的日常经验中。

当我们再次面对生活中的“荷花”时,或许应该少一些远距离的拍照打卡,多一些近距离的触摸与品尝;少一些想当然的预设,多一些谦卑的请教与学习。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穿透表象的迷雾,尝到那苦涩中带着清甜的“莲中味”,才能在纷繁复杂的红尘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宁静与厚重。这,便是罗仕明这篇散文留给当代读者最珍贵的精神馈赠。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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