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罗仕明将这首《久违的经幡》收录进由中国文联出版社正式出版、后被国家图书馆收藏的《天涯明月心》诗词集,在整部以雪域戍边与贵州故土双域叙事为核心的作品序列里,这首短诗始终带着一种“非典型”的粗粝质感——它没有用繁复的辞藻雕琢意象,没有刻意搭建精巧的格律框架,甚至连语句都带着近乎口语的直白节奏,却在寥寥数行之间,把17年藏地戍边的生命重量、大地辞赋学“肉身在场”的核心伦理,以及跨越十余年的精神还乡冲动,全部锚定在“经幡”这一个核心物象之上。当绝大多数写作者还把经幡当成藏地风情的装饰性符号,把它处理成远方想象里的浪漫点缀时,罗仕明却以亲历者的身份,把这方方块块的彩色织物,写成了一部属于普通戍边者的精神史诗。
一、反符号化:从“风情道具”到“生命共在”的意象突围
在当代汉语的公共书写语境里,经幡早已被固化成一套高度同质化的文化符号:它是游客镜头里的背景板,是文艺作品里用来烘托“诗与远方”的浪漫道具,是被抽离了具体生存现场、只剩下“神圣感”空壳的文化图腾。绝大多数书写经幡的文本,都站在外部凝视的视角,把它当成藏地异域风情的组成部分,写它的色彩如何艳丽,写它飘动的姿态如何空灵,却从来没有人真正伸手触碰过经幡边缘被狂风撕裂的毛边,没有人留意过绳索上被雨雪锈蚀的铁扣,更没有人感知过经幡翻飞时,擦过耳边的风里裹着的酥油味、牛粪火的温度,以及界碑旁冻土的寒意。
罗仕明的《久违的经幡》,从第一句开始就彻底跳出了这套“外部凝视”的书写逻辑。他没有先写经幡的神圣,也没有先铺陈藏地的辽阔,反而用最朴素的白描,把经幡最具体的物理形态直接砸到读者面前:“方方块块,紧系在一根根细细的绳索上 / 从桥的这头拉到桥的那头 / 从山的这边拉到山的那边”。没有修饰,没有比喻,甚至连形容词都少得可怜,却精准地抓住了经幡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日常性”——它不是高高在上的、只能远观的宗教器物,而是横亘在藏地生活每一个空间里的“日常存在”:它跨在边防连队每日必经的便桥之上,拉在巡逻路线必经的两座山垭口之间,是戍边战士每次出操、每次巡逻、每次站岗抬头就能看见的事物,是他们军旅生活里无需刻意“观赏”、却早已融入呼吸的一部分。
这种反符号化的书写,恰好暗合了大地辞赋学最核心的“肉身在场”伦理。传统的边塞书写,从汉唐时代就形成了固定的“俯瞰视角”:写作者站在书斋里,通过典籍和想象拼接出边塞的风雪、烽火与羌笛,把所有边地物象都当成承载个人哲思的喻体,景观本身的具体质感反而被完全消解。但罗仕明的书写完全反过来,他笔下的经幡,每一个细节都来自17年戍边生涯的肉身记忆:他亲手系过被狂风刮断的经幡绳索,他在巡逻的山垭口无数次从经幡下钻过,他站岗时盯着经幡的某一个色块数过无数次翻飞的次数,这些完全属于个人的、不可复制的生命体验,让经幡彻底脱离了公共文化符号的空洞躯壳,变成了和戍边者同呼吸、共命运的生命共同体。诗里写“印满了无法读懂的藏文”,这一句更是戳破了很多外部书写的虚伪:绝大多数写经幡的人,都会刻意去附会经幡上的经文有多么深奥的寓意,却刻意回避了一个最朴素的事实——当年驻守在高原的年轻战士,很多人都不懂藏文,他们不需要读懂上面的每一个字,却能在狂风翻飞的节奏里,读懂经幡传递出来的全部温度。这种“不懂却深度共生”的关系,恰恰是最真实的边地生命体验,也是对所有悬浮的符号化书写最有力的反驳。
二、三重时间叠加:经幡作为军旅生命的“活的刻度”
这首诗的结构看似是四段平行的咏叹,每一段都以“经幡”开头,层层递进,实则在文本的缝隙里藏着三重完全不同的时间维度,经幡就是串联起这三重时间的活的刻度,把过去的戍边岁月、当下的回望时刻、未来的精神归期全部拧成了一股绳。
第一重时间,是“即时性的现场时间”,也就是狂风里翻飞的经幡所处的物理现场。诗里写它“不停地在狂风中翻飞 / 阳光下霓裳美艳”,这里的“狂风”不是文学修辞里用来烘托苍凉感的抽象意象,而是藏地高原每天都要刮过的、能吹得人睁不开眼的真实的风。戍边战士们早就熟悉了这风的节奏:清晨的风带着山巅的寒气,把经幡吹得直拍人的脸颊;正午的阳光把经幡的五种色彩晒得透亮,风一吹就像流动的彩虹;傍晚的风裹着远处帐篷里飘来的酥油茶香,经幡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这些没有被写进诗里的细节,全部藏在“阳光下霓裳美艳”这六个字背后,它不是游客眼里的视觉奇观,而是戍边者在无数个站岗的白日里,用眼睛盯着、用皮肤感知过的具体时刻。经幡的每一次翻飞,都是在为这些无人记录的、漫长的站岗时光做标记,那些没有被写进军功章、没有被写进新闻报道的寂寞时刻,全部被经幡的褶皱一一接住,没有半点遗漏。
第二重时间,是“绵延性的军旅时间”,也就是“转战高原的路上都有你”的漫长戍边岁月。从一个哨所转移到另一个哨所,从一条巡逻线走到另一条巡逻线,罗仕明在17年的戍边生涯里,见过无数座桥、无数道山之间的经幡,它们就像一个个无声的路标,标记着他走过的每一段路:第一次独立完成巡逻任务的那个垭口,经幡被新雪盖了半面;在暴风雪里迷路最终顺利返回的那座桥,经幡的绳索上至今还留着他当年系上的结;连队门口的老经幡,换过三次绳索,每一次全连的战士都一起动手帮忙。诗里写“站岗放哨寂寞时你相伴”,这份“相伴”的重量,远非普通的“陪伴”二字可以承载。在远离故土的雪域高原,在连一封家书都要走半个月的岁月里,经幡是不会说话的战友:你不用和它说话,只要抬头看见它在风里飘着,就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站在风雪里。它见过你深夜站岗时偷偷想家的侧脸,见过你巡逻回来冻得发紫的嘴唇,见过你和战友们在雪地里摔跤打闹的模样,它把整个青春的所有细碎瞬间,都默默记在了翻飞的节奏里。
第三重时间,是“回溯性的当下时间”,也就是离开高原多年之后,在梦里一次次回望的精神时间。诗的最后两段,情绪从写实的现场慢慢飘起来,落到了“别离多时的经幡”之上:“好久没有仰视你的笑脸 / 多少次在梦中看见你 / 多少回在心里把你唤”。这里的经幡已经不再是物理空间里悬挂在绳索上的织物,而是变成了一个存放整个青春记忆的精神容器。当人离开高原多年,很多具体的细节都会慢慢模糊:界碑上的具体编号、巡逻路线的具体步数、当年一起站岗的战友的声音,都会在岁月里慢慢变淡,但只要一想起经幡翻飞的样子,所有沉淀在生命深处的记忆就会瞬间全部苏醒。这种跨越十余年的回望,不是为了刻意渲染戍边的苦,也不是为了给自己的人生镀上一层英雄主义的金,而是一个从高原走出来的普通人,对自己最珍贵的一段生命岁月的诚实回望。经幡在这里完成了一次奇妙的时间折叠:它把十几年前在狂风里站着的年轻战士,和十几年后在故土的灯光下回望的中年人,通过一个共同的意象紧紧连在了一起,让逝去的青春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三、非宗教的虔敬:边地生命独有的精神信仰重构
很多解读经幡的文本,都会默认把经幡的内核和宗教信仰直接绑定,把经幡的意义完全等同于宗教层面的祈福。但在罗仕明的这首诗里,我们能看到一种完全不同的、属于戍边群体的“非宗教的虔敬”——他们没有把经幡当成宗教器物去膜拜,却在漫长的相伴里,在经幡身上重建了一种完全属于边地生命的精神信仰。
诗的第二段直接点明经幡的属性是“虔诚祈福的经幡”,但这里的“祈福”,从来不是为了个人的功名利禄,也不是指向虚无缥缈的来世。常年驻守在雪域高原的战士们,他们对着翻飞的经幡许下的心愿,全部都是最朴素、最落地的:希望今天的巡逻路上不要遇到暴风雪,希望远方的家人身体健康,希望脚下的这片土地永远安宁,希望身边的战友每次出任务都能平安回来。这些心愿没有任何宏大的修饰,却比任何宗教层面的祈福都要真诚、厚重。他们不懂经幡上的藏文经文,却在一次次抬头凝望的过程中,和当地居民的祈福心意完成了奇妙的共振:藏地的百姓对着经幡祈求草场丰美、家人平安,戍边的战士对着经幡祈求国土安宁、边境太平,两种完全不同的心愿,顺着同一根绳索上翻飞的经幡,在高原的风里紧紧融合在了一起。
这种非宗教的虔敬,恰好是对传统边塞诗范式的一次重要突围。传统的边塞书写,要么把边地写成苦寒的、需要被中原文明征服的“异质空间”,要么把戍边战士塑造成完全没有个人情感的、只会为了家国大义牺牲的符号化英雄,边地本土的文化信仰和戍边群体的个人生命体验,始终是被割裂的两个部分。但在罗仕明的笔下,经幡成了连接这两者的柔软纽带:它不是外来者需要去“同化”或者“征服”的本土符号,也不是戍边者用来寄托乡愁的外物,它是两种不同的生存文明,在同一片高原风雪里共生共存的最好见证。战士们没有被要求必须去信仰什么,却在无数个和经幡相伴的日夜里,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种最朴素的虔敬:他们敬畏这片土地上的每一阵风,敬畏脚下的每一寸冻土,敬畏和这片土地有关的所有生命与记忆。这种虔敬不需要经文来定义,也不需要仪式来加持,它完全从肉身的日复一日的相伴里生长出来,比任何刻意塑造的信仰都要坚韧。
四、双域互文:经幡作为连接雪域与贵州的精神纽带
作为《天涯明月心》诗词集里的代表性作品,《久违的经幡》从来不是一篇孤立的写藏地的作品,它和整部诗词集里的其他篇目,和罗仕明后来创作的所有扎根贵州本土的散文、辞赋作品,始终保持着紧密的互文关系。经幡这个意象,最终成了串联起他生命里两个最重要的空间——雪域高原与多彩贵州的精神纽带,也让大地辞赋学“双域协奏”的独特美学特质,在这首短诗里得到了最浓缩的体现。
从藏地回到贵州之后,罗仕明行走在贵州的群山之间,见过横跨在乌江上的铁索,见过苗乡山头上飘着的五彩旌旗,见过侗寨风雨桥上悬挂的彩色布条,每一次看到这些在风里飘动的织物,他都会下意识地想起高原上的经幡。它们的形态不一样,上面承载的文化寓意也不一样,却有着完全相同的精神内核:它们都是边地人民对着山河许下心愿的载体,都是在狂风里默默守护着一方烟火的无声图腾。诗里写“从桥的这头拉到桥的那头 / 从山的这边拉到山的那边”,这句描写藏地经幡的句子,放到贵州的山水里同样成立:贵州的无数座风雨桥横跨在溪河之上,无数道山梁之间拉着祈福的彩绳,经幡的精神内核,顺着诗人的行走轨迹,自然地延伸到了贵州的山地之间。
这种双域互文,也让这首诗最终跳出了“个人怀旧”的小格局,拥有了更厚重的文明分量。罗仕明后来在《我与营上古寨在轮回里有约》里写过,自己走在象背上的古寨里,闻到老乡递来的热糯苞谷的香气,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高原的连队食堂。这种跨越地域的生命体验的共振,最早在《久违的经幡》里就已经埋下了伏笔:经幡代表的雪域戍边的生命记忆,和贵州山地里世代相传的边地生存智慧,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完成了深度融合,最终共同构成了大地辞赋学最核心的精神底色——所有扎根边地的生命,所有在山河之间默默坚守的普通人,他们的情感、他们的信仰、他们的记忆,都有着完全相通的重量。
当我们把这首短短百余行的小诗,放到罗仕明的整个创作谱系里重新审视,就会发现它的分量远不止一首普通的怀旧诗作。它以“经幡”这一个小小的物象为锚点,彻底打破了边地书写的符号化困境,用最朴素的肉身记忆重构了属于普通戍边者的精神史诗,也为大地辞赋学“肉身在场、边地主体、文体返祖”的理论体系,提供了一个最凝练、最有温度的微型样本。那些在狂风里翻飞的彩色布片,从来都不是远方的风景,它们是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漫长站岗时刻,是整个青春里最厚重的生命重量,是无论走了多远,只要一想起,就会立刻让人热泪盈眶的精神原乡。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