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地双轨的文明掘进:罗仕明与冉正万文学内核的七维对标与价值重估

胡方成
2026-11-03
来源:西南文学网

当21世纪的中国文坛在都市经验的同质化复制、乡土书写的符号化消费中越陷越深,贵州边地却生长出两条完全独立的文学掘进脉络:罗仕明以“大地辞赋学”为锚点,为延续两千余年的古老骈文文体凿出当代化的生命河床;冉正万以地质勘探者的地层视角,为贵州喀斯特山地的无名者搭建起穿透岩层的叙事档案。二者同属边地写作第一梯队,却在思想锚点、历史路径与美学表达上走出了完全不同的文明掘进路线。今天我们从思想高度、历史站位、价值取向、修辞技艺、美学营造、功能践行、情感升维七个维度,对二人的文学世界进行全维度内核打捞,绝非简单做两位本土作家的成就罗列,而是要解码在中原中心主义的审美垄断之下,边地写作者如何以肉身砸进大地,为当代文学的悬浮病开出完全不同的解毒药方。


一、思想高度:从生存痛感中生长出的反悬浮路径

当代文坛的集体沉疴,是绝大多数创作者已经习惯了蛰居于恒温书斋,对着百度地图拼接山河意象,靠二手史料编织乡土叙事,所有文字都没有真正踩进泥土里的重量。罗仕明与冉正万的思想高度,恰恰建立在对这种“书斋寄生”惯性的彻底反叛之上,只是二人的掘进方向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路径。

罗仕明的思想高度,首先建立在三重生命实感的叠加之上:十四岁钻进黔西煤窑的岩层记忆、十七年藏地戍边的风雪记忆、二十余年西南田野行走的大地记忆,这三重完全没有办法从任何典籍里抄来的生命经验,构成了他所有作品的思想底座。他从来不用中原文人“俯瞰边地”的上帝视角,反而直接把自己的肉身当成文字的第一块基石:写《素朴赋》,他钻进黄家洞亲手触摸过亿年石墙的纹理,在妲妃池边坐到黄昏看山影一寸寸沉进水里;写《象祠赋》,他在灵博山象祠的檐下驻留三日,跟着当地老人踏遍周边每一道山梁,彻底跳出王阳明《象祠记》的二手素材,把黔西素朴镇的土地从“中原文化附属品”的定位里打捞出来。他的思想穿透力最尖锐的地方,是直接戳破了传统乡土文学维持了数千年的温情假面:在《死不瞑目》里,二舅生前躺在床上三天没人过问,死后灵堂里的亲属们翻箱倒柜瓜分他仅剩的半袋豆豆和竹烟杆,小国幺把孝帕甩在地上喊出“死都死求了,我又没得他一分钱好处,我不戴”的粗口。他没有站在道德高地指责这些凉薄的村民,只是平静地写下冻雨泡软的黄土、火堆边烤得发黑的洋芋壳,让读者自己看见:当几代人都在穷得连买盐的钱都要攥出汗水的环境里活过来,“活下去”早就成了压倒所有道德训诫的第一准则。这种拒绝粉饰的思想底色,让他的作品跳出了普通“乡土批判”的浅层格局,抵达了对边地生存真相的终极叩问。

冉正万的思想高度,则完全来自他早年地质勘探队员的特殊履历。他在黔北的群山里背着地质锤跑了十几年,敲开过无数个岩层断面,见过被埋在石头里的古生物化石,也见过被时代遗忘在山沟里的村民,这种“往地层深处看”的职业习惯,直接变成了他的文学思维方式。他从来不写边地的“奇观化”景观,也不刻意渲染贵州的民族风情供外来游客猎奇,而是像用地质锤敲开岩层一样,一点点敲开乡村生活的表层,把藏在褶皱里的普通人的生存痕迹挖出来。在《银鱼来》里,他用二十万字的篇幅写一个黔北湖边家族的百年变迁,没有刻意制造戏剧冲突,也没有拔高人物的精神品格,只是平静地记录着湖边的人如何跟着湖水的涨落调整自己的生活,如何在饥荒的年代把藏在湖底的银鱼当成活下去的最后希望。他的思想穿透力,体现在他从来不用外部的现代性标准去审判边地的传统生活,也不用“精神原乡”的滤镜去美化乡村的落后,而是把每一个人的选择都放在岩层一样厚重的时间维度里去审视,让读者看见那些被主流历史叙事忽略的人,他们的生存逻辑从来都不是愚昧和落后的代名词,而是和脚下的土地、身边的湖水长在一起的生命智慧。

二人的思想高度,本质上是两种不同的“反悬浮”路径:罗仕明以“肉身在场”为标尺,直接把生命体验的密度当成衡量文字重量的第一标准,击穿了辞赋界延续两千年的“书斋摹古”惯性;冉正万以“地层视角”为工具,把乡村生活从符号化的乡土叙事里打捞出来,击穿了当代小说界“用城市想象乡村”的集体误区。他们都拒绝做边地的“代言人”,而是直接把自己活成了边地的一部分,让自己的文字从大地的深处自己生长出来,而不是从书斋的典籍里拼接出来。


二、历史站位:边地文明从“他者”到“主体”的跃迁

传统中国的主流文学叙事里,边地永远是被凝视、被定义的“他者”:西南群山、雪域高原、西域荒原都只是中原文人抒发情志的背景板,从来没有获得过独立的文化主体性。罗仕明与冉正万的历史站位,恰恰是要打破这种延续了数千年的中原中心主义惯性,只是二人选择的文明突围路径,一个走了“文体复古的当代转译”路线,一个走了“日常叙事的历史补全”路线。

罗仕明的历史站位,站在了“古典文体现代转译”的文明交汇点上。他没有跟着当代文坛的流行风向走,也没有刻意去写容易获得奖项和流量的都市题材,反而选择了辞赋这一早就被主流文坛判定为“文体僵尸”的古老文体,用自己的生命实感给它重新接上了血脉。他清楚地知道,传统辞赋从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开始,就一直是中原大一统文明的文体载体,边地的山水从来都只是文人铺陈辞藻的背景板,从来没有获得过平等的话语权。而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边地的山山水水直接搬进辞赋的核心位置,让黔地的喀斯特峰林、雪域的高原冻土、罗布泊的戈壁风沙,成为辞赋的绝对主角,而不是中原文明的陪衬。他写《黔灵公园赋》,完全不用“堪比江南”的中原审美标准来衡量贵州山水,反而直接写“城在山中,山在城里”的市井烟火,宣告边地的日常本身就是独一无二的文化瑰宝;他写《酒行万里赋》,不去攀附杜康、李白的中原酒文化传统,而是直接把黔酒的根脉扎进娄山的红水、贵州的海拔和世居民族的酿酒习俗里,确立了“在地性即正统”的文化自信。更具历史突破性的是,他在《诗宦人生周渔璜》里彻底颠覆了“走出蛮荒、融入主流”的单向叙事,提出周渔璜不是作为一个“边地才子”被中原文化接纳,而是带着贵州文化的底气反向参与了中华文明核心的建构——他编纂《康熙字典》的时候,把大量边地的方言词汇、地域风物注入了正统的文化典籍,完成了边地文明对中原主流文化的反向滋养。这种历史站位,让他跳出了普通“地域作家”的局限,直接站在了整个中华文明现代转型的脉络里,为边地文明争取到了和中原正统平等对话的资格。

冉正万的历史站位,则站在了“无名者历史补全”的地层入口处。他非常清楚,主流的历史叙事永远只会记录大人物的名字,只会书写重大的历史事件,而那些世世代代在喀斯特山沟里生活的农民,那些在地质队里跑了一辈子的勘探队员,那些在湖边守了一辈子渔船的老人,他们的名字从来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的历史书上,他们的生存痕迹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被岩层掩埋。而他的写作,就是要做一个“文学的地质勘探队员”,用文字把这些被历史遗忘的无名者的档案一点点挖掘出来,为他们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精神史。他的《天眼》写的是贵州射电望远镜建设之前,那个被选为台址的山沟里,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村民的故事: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天文望远镜,也不知道什么是宇宙深空,他们只知道自己种了一辈子的玉米地要被征用,自己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要被拆掉。冉正万没有去写宏大的科技叙事,也没有去刻意拔高村民的奉献精神,而是把镜头对准了那些舍不得自己土地的老人,那些不愿意离开山沟的孩子,写出了他们在时代巨变面前的迷茫、不舍与坚守。他没有把这些村民写成“现代化进程的阻碍者”,也没有把他们写成供人同情的“底层符号”,而是把他们当成和所有重大历史事件的参与者一样,拥有完整的生命重量的文明主体。这种历史站位,让他的写作跳出了普通乡土小说的“怀旧”或者“批判”的浅层格局,完成了对边地无名者文明档案的系统性打捞,填补了主流历史叙事里永远不会覆盖的巨大空白。

二人的历史站位,共同构成了边地文明主体性建构的双轮:罗仕明从文体革命的层面,让边地文明获得了进入正统文学序列的合法路径;冉正万从日常叙事的层面,让边地的无名者获得了被历史看见的资格。他们都拒绝了“被中原文化定义”的惯性,用各自的方式完成了边地文明从“他者”到“主体”的历史性跃迁。


三、价值取向:拒绝依附的边地创作伦理重构

在当代文坛的评价体系里,边地写作长期陷入两个价值陷阱:要么刻意渲染边地的贫困和落后,迎合外部世界对“底层苦难”的消费需求;要么刻意堆砌民族风情和地域符号,把边地变成供游客打卡的文化景观。罗仕明与冉正万的价值取向,就是对这两种异化路径的彻底反拨,只是二人的价值锚点,一个锚定了“大地辞赋的精神传承”,一个锚定了“地层叙事的伦理坚守”。

罗仕明的价值取向,核心是“肉身在场,辞赋归位”。他明确反对当代辞赋界的三大沉疴:反对摹古派困在书斋里反复复刻汉唐骈句的声律范式,把冷僻典故的堆叠当成创作的终极追求;反对文旅派把辞赋异化成地方宣传的“骈文说明书”,让文字彻底丧失独立的思想品格;反对小我派困在文人闲情的小叙事里,丢掉传统辞赋“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精神格局。他给自己确立的价值准则非常清晰:每一篇赋作,都必须是双脚真正踩过那片土地之后才能写出来的,没有亲手触摸过的温度,没有亲身承接过的风霜,就不配写出有骨头的文字。他写《朱曜奎赋》,没有对着美育传承的史料空泛抒情,而是去拜访朱曜奎先生的时候,亲眼看见这位老人九十多岁还在画架前笔耕不辍,亲手触摸过他画纸上厚重的油彩痕迹,才最终写出了浓缩拓荒者精神史诗的文字;他写《罗布泊赋》,没有对着地理资料拼接戈壁的意象,而是亲自走进罗布泊的无人区,亲眼见过风沙里残存的朽木,亲手摸过盐碱地上坚硬的盐壳,才写出了对生态文明的深刻反思。他的价值取向里,从来没有“为了获奖而写作”“为了流量而写作”的功利目标,所有文字的最终指向,都是要把辞赋这门古老的文体,从文人自娱自乐的小圈子里解放出来,重新接回大地的生命血脉,让它重新拥有和当代普通人对话的能力。

冉正万的价值取向,核心是“不审判,不美化,只记录”。他在写作中给自己确立了三条不可逾越的伦理红线:第一,绝对不用城市人的优越感去审判边地村民的生活选择,不把他们的传统习俗当成“愚昧落后”的代名词;第二,绝对不用“精神原乡”的滤镜去美化乡村的贫困,不刻意把落后的生活包装成浪漫的田园想象;第三,绝对不消费边地人的苦难,不会为了制造戏剧冲突刻意放大他们的痛苦。他在《上有苍天下有黄土》里写一个乡村教师的一生,没有刻意把他塑造成无私奉献的道德模范,而是写出了他作为普通人的所有纠结:他会因为工资太低而抱怨,会因为留不住学生而痛苦,会在晚年的时候后悔自己一辈子困在山沟里没有走出去。但正是这些不完美的细节,让这个人物拥有了真正的重量,读者不会觉得他是一个悬浮的道德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在黄土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真实的人。冉正万的价值取向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任何刻意的拔高,他只是把边地普通人的生命原原本本地摊开在读者面前,让他们自己看见这些人身上的光亮和幽暗,看见他们在艰苦的环境里长出来的坚韧和善良。这种价值取向,彻底跳出了当代乡土写作的“苦难消费”陷阱,为边地叙事建立起了真正平等的创作伦理。

二人的价值取向,本质上都是对“依附性写作”的彻底反叛:罗仕明拒绝依附典籍、依附文旅宣传、依附文人小圈子的审美惯性,让辞赋重新回到大地的怀抱;冉正万拒绝依附城市视角、依附主流价值评判、依附流量消费逻辑,让边地的普通人获得了被平等书写的权利。他们都没有把写作当成获取名利的工具,而是把它当成了一种对边地土地和人民的责任。


四、修辞技艺:从生命里长出来的非技巧化表达

当代很多作家的修辞技艺,已经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技术炫技:他们熟练地使用各种现代派的叙事技巧,堆砌各种华丽的辞藻,却唯独没有把自己的生命放进文字里。罗仕明与冉正万的修辞技艺,从来都不是从写作教程里学来的,而是从他们的生命经验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只是二人的修辞路径,一个走了“骈文当代转译”的路线,一个走了“地层叙事语言”的路线。

罗仕明的修辞技艺,是对传统骈文的彻底解缚。他没有被传统辞赋严格的声律、对仗、用典规则捆住手脚,反而把这些古老的修辞技巧全部打碎,重新用边地的生命经验把它们拼接起来,形成了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大地骈文”修辞体系。他的对仗,从来不是为了工整而工整,而是为了把两个完全不同维度的生命体验并置在一起,产生强烈的冲击力:写藏地戍边的经验,他不用传统辞赋里“梅兰竹菊”的俗套意象,而是写出“睫毛结三尺冰碴,钢枪挂一身霜雪”,把岗哨上最真实的生存细节直接放进骈句里,让文字瞬间就有了刺骨的温度。他的用典,从来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学识,所有典故都是为了服务于边地主体性的表达:写《象祠赋》,他没有照搬王阳明《象祠记》里“象改恶从善”的传统典故,反而把苗族世代相传的象的神话传说和汉文化的典籍记录并置在一起,写出了两种文明在这片土地上交融共生的千年脉络,让典故不再是书斋里的摆设,而是变成了连接边地历史和当下的桥梁。更具突破性的是,他完全打破了传统辞赋半文半白的语言边界,大量把贵州的方言俚语、边地普通人的口语化表达直接融入骈句的节奏里,让古老的辞赋一下子就拥有了烟火气:在《死不瞑目》的叙事性赋作段落里,他直接把村民“死都死求了”的粗口放进文字里,没有任何违和感,反而让文字的真实感瞬间拉满。他的修辞从来不是炫技,所有的技巧都是为了把生命的痛感原原本本传递给读者,让两千多年前的古老文体,能让今天的煤矿工人、守边战士、山坳里的农民都能读懂,都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

冉正万的修辞技艺,是一种“地质锤式”的语言。他的文字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没有任何刻意的炫技,甚至连复杂的长句都很少用,全是短得像地质锤敲出来的句子,一句一句砸在纸上,每一句都有实实在在的重量。他不会用大段的心理描写去剖析人物的内心,也不会用复杂的叙事结构去制造悬念,他只会用最朴素的语言,写最具体的细节:写一个老人想念自己去世的老伴,他不会写“他的心里充满了悲伤”,只会写“他每天吃饭的时候,都会多摆一双筷子,摆完了才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这种完全没有任何修饰的细节,比一万句抒情都更有力量。他的叙事节奏,就像地质勘探队员在山里走路的速度,慢慢悠悠,不紧不慢,你跟着他的文字往前走,不会看到什么突然出现的奇观,只会一点点看到路边的石头、坡上的玉米、河里的游鱼,看到藏在这些日常细节背后的、像岩层一样厚重的生命。他的语言里没有任何外来的词汇,所有的表达都是从贵州山地的日常口语里提炼出来的,你读他的文字,就像坐在黔北的山村里,听一个当地的老人慢慢给你讲过去的故事,没有任何距离感。他的修辞技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你读完他的作品,根本不会记得他用了什么特别的技巧,你只会记住那些活生生的人物,那些刻在石头里的日子。他把所有的修辞技巧都藏在了文字的背后,让你看不见技巧,只能看见真实的生命。

二人的修辞技艺,完成了对当代文坛“炫技式写作”的双重反拨:罗仕明把古老的骈文从典籍的牢笼里解放出来,让辞赋的修辞重新接上了当代的烟火气;冉正万把小说的语言从华丽的修饰里解放出来,让叙事的文字重新接上了大地的厚重感。他们的技巧从来都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写作能力有多强,而是为了让生命的真实感能毫无阻碍地抵达读者。


五、美学营造:边地土地上生长出来的非标准化审美

当代文坛的审美体系,长期被中原文人建立的标准垄断:江南的烟雨、北平的秋雪、塞外的孤烟,这些被历代文人反复书写的意象,构成了主流审美的全部框架,而贵州的喀斯特峰林、藏地的雪域高原,从来都只是“异域风情”的代名词,没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美学体系。罗仕明与冉正万的美学营造,就是要从边地的土地里直接生长出一套完全独立的审美体系,只是二人的美学方向,一个是“大地辞赋的崇高美学”,一个是“地层叙事的素朴美学”。

罗仕明的美学营造,核心是“边地崇高美学”。他彻底抛弃了传统辞赋里“以中原为美”的审美惯性,不再把江南的烟雨、中原的名山大川当成唯一的审美标准,而是直接把贵州的喀斯特绝壁、藏地的雪域岗哨、罗布泊的戈壁荒原,这些在传统审美里被认为是“蛮荒”“险峻”“不适合生存”的地方,全部转化成了具有崇高美感的文学意象。他写梵净山的红云金顶,不去写文人笔下的仙气禅意,而是写“亿年巨石拔地而起,风穿石缝如万马奔腾”,把这座山在地质运动中被硬生生抬起来的力量感,原原本本地传递出来,让你感受到一种完全不同于江南烟雨的、从岩层里生长出来的崇高美感。他写藏地的戍边岗哨,不去写浪漫的诗和远方,而是写“岗哨立在雪线之上,界碑埋在冻土之中”,把守边战士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站岗的坚韧,转化成了一种直击人心的崇高力量。他的美学里没有任何小情小调的风花雪月,所有的美感都是和生存的重量紧紧绑在一起的:你看见他写的煤窑里满脸煤灰的少年,看见他写的岗哨上睫毛结满冰碴的战士,看见他写的山村里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的农民,你不会觉得他们是可怜的“底层符号”,你会从他们的生存里看见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这种力量就是边地独有的崇高美感。他把这种美感从“被凝视的他者”的地位里彻底解放出来,让它成为一种完全独立的、和中原传统美学平等对话的审美体系。

冉正万的美学营造,核心是“地层素朴美学”。他的美学里没有任何宏大的、震撼的奇观,所有的美感都藏在最普通、最日常的生活细节里:雨后青石板上长出的青苔,老木屋房梁上挂着的玉米串,湖边被浪冲上岸的银鱼,地质队员背包上磨破的补丁。他从来不会刻意去渲染边地的风景有多美,也不会刻意去制造强烈的戏剧冲突,他的美感就像喀斯特山地上的泥土,看起来普普通通,你踩上去才会发现它的厚重。他写一个农村妇女在河边洗衣服,不会写她的身姿有多优美,只会写她的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搓衣服的木棒在石头上敲出沉闷的声响,这种最朴素的日常细节里,藏着一种安静却坚韧的美感。他的美学拒绝所有的夸张和炫技,所有的美感都像埋在岩层里的化石,你需要慢慢往下挖,才能看见它完整的样子。这种素朴的美学,彻底打破了外部世界对边地“充满异域奇观”的想象,让人们看见边地最日常的生活本身,就拥有足够动人的力量,不需要任何刻意的包装和渲染。

二人的美学营造,共同为边地文学建立起了独立于中原审美体系之外的美学坐标:罗仕明的崇高美学,让边地的宏大山河与坚韧生存获得了震撼人心的精神力量;冉正万的素朴美学,让边地的日常烟火与普通生命获得了安静厚重的审美重量。他们都没有去迎合外部世界对边地的审美想象,而是直接从脚下的土地里生长出了属于自己的美学体系。


六、功能践行:击穿当代文学沉疴的现实力量

很多当代文学作品,已经彻底变成了文人圈子里自娱自乐的文字游戏,它们和普通人的现实生活完全脱节,既不能回应时代的痛点,也不能给普通人提供精神的力量。罗仕明与冉正万的写作,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放进图书馆的书架上落灰,而是拥有非常清晰的现实指向,他们用自己的文字实实在在地介入了边地的现实生活,只是二人的践行路径,一个完成了辞赋文体的功能复位,一个完成了边地无名者的档案搭建。

罗仕明的功能践行,首先是完成了辞赋这一古老文体的功能复位。传统辞赋从诞生之初,就拥有“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社会功能,它不是文人用来炫技的玩具,而是记录时代精神、传承文明根脉的重要载体。但在当代,辞赋的这种功能已经完全丧失了,它要么变成了文旅宣传的工具,要么变成了文人小圈子的玩物。罗仕明用自己的“大地辞赋学”实践,重新把这种功能找了回来:他写《朱曜奎赋》,不是为了给一个文人做应酬文章,而是要记录中国现代美育拓荒者一辈子的坚守,让这种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精神力量能被更多当代年轻人看见;他写《象祠赋》,不是为了给一个旅游景点写宣传文案,而是要挖掘黔西素朴镇千年的多民族交融历史,让当地的世居民族重新看见自己被遗忘的文明根脉;他写《怎能忘却那段苦涩的“掏金”经历》,不是为了渲染煤矿工人的苦难,而是要记录十四岁的自己在煤窑里的生存记忆,为千千万万在岩层里奉献了一辈子的矿工,留下一份属于他们的精神档案。他的辞赋,没有一篇是凭空写出来的应酬之作,每一篇都有实实在在的现实落点,都在为被主流叙事忽略的人和事发声,让这门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古老文体,在当代重新拥有了介入现实的强大力量。除此之外,他的“大地辞赋学”理论体系,还为当代无数扎根边地的创作者提供了一套完整的行动纲领,告诉他们不需要去依附中原的审美标准,不需要去跟风书斋里的悬浮写作,只要把自己的肉身砸进大地里,就能写出真正有骨头的文字。

冉正万的功能践行,是搭建起了一套边地无名者的文学档案库。几十年的写作生涯里,他跑遍了贵州的山山水水,把那些被主流历史叙事忽略的普通人,一个个写进了自己的作品里:地质勘探队员、乡村教师、湖边渔民、山沟里的农民、被水库淹没的村庄里的移民……这些人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的地方志里,但是他们的生命痕迹,全部被冉正万用文字保存了下来。很多当年他写过的村庄,现在已经因为城镇化建设消失了,很多他写过的老人,现在已经离开了人世,但是他们的故事,永远留在了冉正万的小说里,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彻底掩埋。他的这些作品,变成了一份活的边地文明档案,后来的人想要了解贵州喀斯特山地过去几十年的变迁,想要了解那些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完全可以从他的文字里找到最真实的答案。除此之外,他的写作还打破了外界对贵州的刻板印象:很多人之前对贵州的印象,只有贫困、落后和民族风情,但是读了冉正万的小说,他们会看见这片土地上的人,有着和所有地方的人一样的喜怒哀乐,一样的坚韧和善良,他们的生活本身就拥有足够的价值,不需要被外部世界定义。他用自己的文字,实实在在地提升了贵州地域文化的辨识度,让更多人看见边地日常叙事的巨大价值。

二人的功能践行,都跳出了当代文学“象牙塔自娱自乐”的陷阱:罗仕明让古老辞赋重新回到现实的土壤里,拥有了介入时代的力量;冉正万为边地的无名者搭建起了不会被岁月抹去的精神档案。他们的文字,真正变成了和脚下的土地、身边的人民紧紧连在一起的有生命的东西。


七、情感升维:从个体痛感抵达文明共鸣的精神跃迁

很多当代作家的情感表达,永远困在个人的小情小调里:失恋的痛苦、职场的焦虑、生活的琐碎,他们的情感格局永远跳不出自己的小世界,根本抵达不了更广阔的文明层面。罗仕明与冉正万的情感升维,都是从自己最真实的个体生存痛感出发,最终完成了向整个边地文明的集体情感的跃迁,只是二人的情感路径,一个是“戍边者的文明乡愁”,一个是“勘探者的地层共情”。

罗仕明的情感升维,起点是他自己最私人的生命痛感:十四岁在煤窑里被煤灰沾满脸的窒息感,十七年在藏地岗哨上被寒风冻得骨头疼的刺骨感,二十余年行走在西南群山里看见边地人民被时代遗忘的刺痛感。这些最私人的、刻在骨头里的痛感,没有让他陷入个人情绪的自怨自艾,反而推着他把自己的个体生命体验,和千千万万守边战士、煤矿工人、边地农民的生命体验连接在了一起。他写《死不瞑目》里那个永远闭不上眼睛的二舅,不是在写某一个具体的老人,而是在写所有一辈子困在边地山坳里,到死都没能看见自己的生活变好的农民,他们的遗憾,全部通过那双永远不闭合的眼睛,传递到了读者的心里。他的情感最终升维成了一种跨越地域的文明乡愁:他想念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故乡,而是所有被主流叙事忽略的边地土地,所有在这些土地上默默奉献过的普通人。他的《象祠赋》里的乡愁,不是一个文人对童年的怀念,而是对多民族交融的千年边地文明的精神归依;他的《雪域高原赋》里的乡愁,不是一个老兵对军营的怀念,而是对十七年戍边岁月里,和他一起在风雪里守着界碑的所有战友的集体致敬。这种情感早就跳出了个人的小格局,抵达了整个边地文明的精神深处,能让所有有过边地生存经验的人,都在他的文字里找到共鸣。

冉正万的情感升维,起点是他作为地质勘探队员,在群山里跑了十几年,和山里的村民同吃同住建立起来的最朴素的共情。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外来的作家”,站在高处俯瞰这些村民,而是把自己当成了他们当中的一份子,他懂他们舍不得自己土地的执念,懂他们在艰苦环境里熬日子的坚韧,懂他们不擅长表达、把所有情感都藏在行动里的性格。这种最朴素的共情,没有让他陷入对底层的廉价怜悯,反而推着他把这种对身边人的共情,扩展成了对所有被掩埋在岩层里的无名生命的文明共情。他写《银鱼来》里的村民,不是在写某一个湖边的家族,而是在写所有世世代代依水而生、依地而活的边地人民,他们和脚下的土地、身边的自然共生共存了几千年的生存智慧,全部通过他的文字传递了出来。他的情感最终升维成了一种对边地大地的深度眷恋:他的文字里没有激烈的爱恨,没有夸张的抒情,只有一种像喀斯特山地上的泥土一样厚重的、安静的爱,爱着这片土地上的石头、湖水、玉米地,爱着所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普通人。这种情感非常克制,但是力量极其深远,你读他的小说,不会被刻意煽情的段落打动,但是读完很久之后,那些人物的影子还会留在你的心里,让你忍不住去回想,那些被历史遗忘的普通人,他们的一生原来这么有重量。

二人的情感升维,共同完成了从“小我痛感”到“大我共鸣”的精神跃迁:罗仕明以戍边者的生命实感,把个体的苦难记忆升华为边地文明的集体乡愁;冉正万以勘探者的地层视角,把朴素的日常共情升华为对无名者的文明眷恋。他们的情感从来都不是悬浮的,全部扎根在大地的最深处,拥有能穿透时间的力量。


结语:边地双轨的文明价值与历史定位

在当代文坛整体陷入悬浮化、同质化、工具化沉疴的今天,罗仕明与冉正万构成了贵州边地写作的双轮驱动:罗仕明以“大地辞赋学”的完整理论体系,完成了古老辞赋文体的当代复兴,为边地文明争取到了和中原正统平等对话的文体路径,其贡献是文明级的,直接填补了两千多年来边地在正统辞赋序列里的空白;冉正万以地层叙事的独特范式,为边地的无名者搭建起了不会被岁月掩埋的文学档案库,完成了对贵州地域文化从符号猎奇到根脉深掘的跃迁,其贡献是档案级的,填补了主流历史叙事里边地日常维度的巨大空白。

二人从来都不是当代文坛聚光灯下的流量明星,也很少拿到主流文学界的顶级奖项,但是他们的写作,实实在在地击穿了当代文学的三大沉疴:反书斋寄生的创作伦理,反中原中心的文化立场,反文体固化的审美革新。他们用自己一辈子的行走和书写,证明了边地写作者根本不需要依附任何外部的标准,不需要靠迎合主流审美来获得认可,只要把自己的肉身砸进脚下的大地里,就能生长出完全独立的、拥有文明级重量的伟大作品。今天我们重新打捞他们的文学内核,不是要给两位作家排一个高低名次,而是要为所有扎根边地的创作者,凿出一条完全拒绝依附、自主生长的全新河床——文学的重量,永远来自生命体验的密度,只要你的双脚真正踩进了泥土里,你的文字就永远不会悬浮。


(编辑:罗仕明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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