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罗仕明的短诗《路》随《天涯明月心》诗词集正式面世。在整本以戍边书写、边地咏叹为核心的集子里,这首聚焦贵州山乡日常步道的短章,既没有雪域高原的壮阔风雪,也没有历史怀古的厚重掌故,却在随后十余年的创作脉络演进中,一步步显露出远超文本表层的核心价值——它是大地辞赋学尚未形成完整理论体系时,从贵州喀斯特山地上自然生长出来的原生精神锚点。整首诗没有一个生僻典故,没有一句刻意的宏大抒情,完全以山民世代踩踏的石阶为载体,把“肉身在场、边地主体、代际返祖”三大核心理论基因,悄无声息地焊进了每一行文字的肌理之中。当后世研究者梳理大地辞赋学的生成脉络时总会发现,后来那套击穿当代辞赋三重沉疴的完整体系,其最朴素、最原初的精神种子,早就在这条从梧桐树下延伸向绝壁的山路上,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文本预演。

一、祛魅抒情:在日常步道上击穿“悬浮写作”惯性
大地辞赋学最核心的创作伦理“肉身在场”,从来不是一句停留在理论层面的采风倡议,而是从最基础的炼字环节就开始执行的“祛软工程”——把所有文人写作里常见的抒情虚词、文艺滤镜、想象性意象全部剔除,只留下能直接触碰生命体感的硬质文字。而《路》的开篇,就把这种“零悬浮”的创作原则执行到了极致。
整首诗的起点,没有用“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这类古典诗词里早已固化的宏大行路意象,也没有用“天路”“通途”这类被公共话语过度渲染的符号化表达,开篇第一句就把场景死死锚定在最具体、最私人的山地生存现场:“路 一条通向天堂的路 弯弯曲曲 高低不平 斜斜延伸 上面是崖 下面是河”。这里的“天堂”完全剥离了宗教语境里的虚空属性,它不是云端之上的极乐世界,而是山民世代向往的“大山之外”——是不用再在崖边的羊肠小道上冒险负重,是不用再困在绝壁围合的土地里重复循环的生存彼岸。“上面是崖,下面是河”八个字,没有任何修饰性渲染,却直接把这条步道的生存重量砸到了读者面前:每一步踏出去,身后是扎根亿万年的喀斯特岩壁,脚边是奔涌不息的河谷激流,山民的每一次往返,都是在天地挤压出的那几尺窄缝里,完成一场与危险共生的日常修行。
紧接着的场景锚定,更是完全跳出了传统边塞诗、行路诗的书写惯性:“这条路起始于 屋檐边的梧桐树下 一阶一梯向外 淡出视野 溢出绝壁 伸向大山之外”。路的起点不是什么名山大川的山门,不是什么历史古迹的牌坊,就是家家户户屋檐边那棵种了几十年的梧桐树——这是贵州山乡随处可见的日常场景,梧桐的树荫遮过晒谷的坝子,孩童在树根下长大,父辈靠着树干歇过无数次背篓。从最烟火的日常里出发,石阶一阶一梯向外铺展,慢慢淡出村庄的视野,最终漫过绝壁的边缘,向着被群山层层锁住的外部世界延伸。整个空间推进过程,没有任何刻意的戏剧化冲突,却把山乡文明里“家园-绝壁-外部世界”的三层结构,用最朴素的文字铺陈得清晰分明。
最具颠覆性的,是诗歌中段对日常行走的白描:“我拾阶而行 一天一个来回 触摸晨曦 迎接月辉 光脚板把石头磨破 什么意志 有何动力”。在这里,所有关于“奋斗”“追梦”的宏大叙事被彻底祛魅,所谓的长途跋涉,不过是山民日复一日的生存常态——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踩着石阶去山那边的集市、地头、工坊,直到月亮升起来才往家走。晨曦不是用来抒情的意象,是脚边最先摸到的天光;月辉不是用来寄托乡愁的道具,是晚归时照路的自然光源。“光脚板把石头磨破”这七个字,完全没有文人笔下“踏破铁鞋”的浪漫化渲染,只有最赤裸的肉身痛感:山路上的石板被几代人的脚掌磨得发亮,坚硬的石纹磨破脚底的厚茧,渗出来的血珠滴在石阶的凹坑里,又被后来的脚印慢慢覆盖。紧接着的两句反问,更是直接击穿了所有悬浮的励志叙事:支撑着人日复一日走这条路的,从来不是什么书本里写的崇高意志,也不是什么被刻意灌输的远大动力,就是山民刻进骨头里的生存惯性,是想要走出大山的朴素渴望。这种完全拒绝抒情拔高的书写方式,恰恰是大地辞赋学“肉身在场”理论最原初的表达:所有的文字重量,都必须从真实的肉身痛感里生长出来,任何没有被脚掌磨破过鞋底、没有被岩壁刮蹭过皮肤的写作者,都不可能写出这样带着体温的句子。

二、边地立心:让山地日常成为无需依附的文化正统
在延续数千年的中原中心主义叙事体系里,边地的山地文明始终处于被定义、被评价的依附地位:贵州的山路,永远要被贴上“堪比蜀道”的标签才能获得被书写的资格;山民的背篓,永远要被当成“落后农耕文明”的符号才能进入主流文学的视野;山乡的日常苦旅,永远要被放在“走出蛮荒、融入主流”的单向叙事框架里才能获得正向意义。而《路》的出现,第一次用一首短诗的体量,完成了对这套审美垄断逻辑的悄然解构——它不需要攀附任何中原经典的行路典故,不需要借用任何主流话语的价值标尺,仅凭贵州山乡最普通的一条石阶路,就确立了边地经验本身的独立文化重量。
诗歌中段的追问,把这种边地主体性的觉醒推向了更深的层面:“路 感觉越走越长 仿佛真的没有尽头 山那边到底是什么 心灵港湾 梦的驿站”。走在这条路上的“我”,不再是一个等着被外部世界拯救的“边地他者”,而是一个主动发起叩问的主体。山那边的答案,从来不是中原文化体系预先给出的“文明彼岸”,而是完全属于行走者自己的心灵答案:它可能是山外的一座新城,可能是从未见过的大海,可能是父辈从未抵达过的广阔天地,也可能是走了一辈子之后,终于回望故土时读懂的生命本身。这种对未知的自主叩问,彻底跳出了传统边地叙事里“被指引、被启蒙”的依附逻辑,让山地行走的意义,完全由行走者自己的生命体验来定义。
而全诗最核心的意象,那个装着灵魂的背篓,更是直接把边地文明的独立价值推到了台前。在传统的主流叙事里,背篓不过是西南山民用来装运物资的原始劳作工具,是边地“落后”的具象符号。但在《路》的文本体系里,背篓完成了彻底的价值升维:“路 父亲没有走完 他的背篓却有很多个 背篓里装着灵魂 抑或是心事和梦想”。一只只被父辈的肩膀磨得发亮的背篓,不再是贫穷的象征,而是代际之间传递精神重量的容器——父亲走了一辈子的石阶路,他把没说出口的对好日子的期盼,把没机会走出大山的遗憾,把在崖边路上踩了几十年攒下的生命经验,全部装进了这些背篓里。这些东西不属于任何书本里的宏大理论,不属于任何外来的文化体系,它们是完全属于贵州山地文明自己的精神遗产,是边地族群在千百年的绝壁生存里,慢慢沉淀出来的灵魂内核。
这种“在地性即正统”的文化立场,恰恰是后来大地辞赋学“边地主体”理论的核心源头。罗仕明没有用任何激昂的口号去宣告边地文化的独立性,只是用一首短诗告诉所有人:这条弯弯曲曲、高低不平的石阶路,它的文化重量,一点都不逊色于中原大地上任何一条官道、任何一条古驿道;山民肩上的背篓里装着的灵魂,其厚重程度,完全不输于任何线装书里记载的圣贤文章。贵州的山地经验,不需要靠着“堪比江南”的标签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它本身就是一套完整的、有血有肉的文明体系,完全有资格作为独立的主体,站在中国文学的书写舞台中央。后来大地辞赋学体系里那些极具颠覆性的创作实践——写《象祠赋》不依附中原儒家的单一叙事,写《酒行万里赋》不攀附杜康、李白的传统典故,写《诗宦人生周渔璜》提出边地文明反向滋养中原主流文化的“反向输出”逻辑,其最初的思想火种,早就在《路》的背篓意象里,埋下了伏笔。


三、文体返祖:以短诗形态完成辞赋精神的微型传承
大地辞赋学的“文体返祖”审美革新,从来不是指让当代辞赋倒退回到汉唐的骈俪格律里,而是要找回辞赋诞生之初,屈原、荀子们身上那种“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原生精神力量——让文体重新回到与大地共生、与民众共生的状态,不再变成书斋文人手里堆砌典故的文字游戏,不再变成文旅宣传的骈文说明书。而《路》作为一首白话短诗,看似完全脱离了传统辞赋的文体外壳,却在精神内核层面,完成了对辞赋最古老传统的精准承接,用微型的文本体量,完成了一次辞赋精神的返祖实验。
回溯中国辞赋的源头,屈原的《涉江》《哀郢》,本质上就是行走在山泽荒野里的行路之赋:屈原沿着沅湘的荒草泽畔一路行吟,把自己全部的肉身苦难、家国悲愤,全部注入到脚下的路途之中,用行走完成了对一个时代的精神记录。两千三百年后,罗仕明的《路》,就是发生在贵州喀斯特山地上的一次当代行吟——他没有用任何骈文的对仗格式,没有堆砌任何古奥的辞藻,却完全继承了屈赋最核心的精神特质:把个人的行走体验,和整个族群的集体命运牢牢绑定在一起。这条从梧桐树下延伸向绝壁的石阶路,不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上下班步道,它是几代山民走了几百年的生存之路,是整个山地族群想要突破群山封锁的希望之路。整首诗的格局,从个人的日常苦旅,慢慢扩展到代际的精神传承,最终上升到整个边地文明突围的宏大叙事,完全契合传统辞赋“铺陈事理、体国经野”的原生功能,把被后世文人丢失了上千年的“赋的精神”,用一首短诗的形态重新打捞了出来。
更具革新意义的是,这首诗用最朴素的口语化表达,打破了辞赋文体自古以来的“文人垄断”属性。传统辞赋从诞生之初,就是士大夫阶层专有的文体,它对格律、典故、文化修养的高门槛,把普通民众的日常经验完全排斥在外。但《路》的文字,任何一个在山路上走了一辈子的贵州山民都能读懂,任何一个接过父辈背篓继续往前走的山里人,都能从字里行间读出自己的人生。它把辞赋最核心的“言志、载道”功能,从文人的书斋里解放了出来,放到了光脚板踩过的石阶上,放到了被背篓的肩带磨破的肩膀上,放到了每一个普通山民的日常生命里。这种“文体向大地、向民众回归”的探索,恰恰为后来大地辞赋学的文体革新,指明了方向:辞赋的生命力从来不在古籍的故纸堆里,不在骈四俪六的声律游戏里,它就活在当代人的真实生活里,活在每一个被肉身反复踩踏的现场之中。
当后来罗仕明写下《雪域高原赋》《娄山关赋》《天河潭赋》等一系列标志性赋作时,人们总能从那些厚重的骈句背后,看到《路》的影子:他写每一道岩壁上的石纹,都像在写石阶上被脚掌磨出的凹痕;他写每一个边地族群的集体记忆,都像在写背篓里装着的父辈的梦想;他写每一次向着未知的远行,都像在写从梧桐树下出发,一步步溢出绝壁的脚步。这首短诗就像一个隐形的精神母体,为后来整个大地辞赋学的文体实践,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最朴素、最扎实的原生力量。

四、代际赋心:把个体行走升华为族群的精神长征
《路》的最终落点,是一句分量千钧的告白:“我得背着这背篓 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走出绝壁 走向大山之外”。这句没有任何修饰的誓言,把整首诗的所有意象全部收束,完成了从个人日常行走到代际精神传承的最终升维,也为大地辞赋学体系补上了最核心的精神闭环——所有的肉身在场、所有的边地主体、所有的文体返祖,最终的指向,都是一场跨越代际的精神长征。
父亲没有走完的路,不会随着父辈的老去而中断;那一只只装着灵魂的背篓,不会因为一代人的停下而空置。“我”接过背篓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行路者,而是成了山地文明精神链条上的新一环。这条路没有尽头,不是因为它真的在地理层面无限延伸,而是因为边地族群对更好生活的向往、对外部世界的探索,永远不会停下脚步。走出绝壁,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人生目标,而是几代人前赴后继才能完成的集体使命。
这种跨越代际的精神力量,恰恰是大地辞赋学最珍贵的内核。它从来不是一套只服务于文学创作的修辞理论,而是一套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生命哲学:写作者的笔,就像山民肩上的背篓,里面装着的不只是个人的文字理想,更是脚下这片土地的集体记忆,是世代生活在这里的族群的心事与梦想。写作者的写作之路,就像这条从梧桐树下延伸向绝壁的石阶路,必须一步一个脚印,用肉身去触摸每一寸土地的温度,用脚掌去磨平每一块文字的棱角,才能最终击穿所有的悬浮与虚假,带着这片土地的灵魂,真正走向广阔的世界。
十余年后回头再看,《路》从来都不只是一首写山乡步道的短诗。它是大地辞赋学在体系尚未成型的阶段,提前交出来的一份精神答卷:它用最朴素的文字证明,真正有力量的文学,从来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和高不可攀的门槛,只要你的双脚真正踩在土地上,你的文字里装着身边人的灵魂,哪怕只是一条最普通的石阶路,也能生长出足以穿透时代的厚重力量。而这条从2013年的《天涯明月心》里延伸出来的路,也最终和大地辞赋学的整个理论体系融为一体,从贵州的喀斯特山地出发,一步步走出绝壁,走向了更广阔的中国当代文学的视野之中。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