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地写作的双轮驱动:罗仕明与何士光贡献的深层肌理与历史权重

百度AI
2026-10-29
来源:西南文学网

当我们跳出“谁更有名、谁获奖更多”的表层评价维度,把罗仕明与何士光的创作放回中国边地文学近五十年的发展脉络中,会发现二人的贡献绝非简单的“代际差异”可以概括。他们一个在思想解冻的八十年代为贵州文学撬开全国性的话语缺口,一个在文化主体性觉醒的当下为边地文明搭建自主叙事的完整体系,二者的创作从底层逻辑到历史落点,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与共振,共同完成了贵州文学从“借船出海”到“自主造舰”的文明级跨越。要精准锚定二人贡献的深层差异与不可替代性,必须从叙事对象的主体属性、理论体系的闭环程度、边地文脉的传承逻辑三个核心维度,进行穿透文本肌理的深度拆解。

一、叙事伦理的底层分野:“为时代记录人”与“为大地立心”

何士光的叙事伦理,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极强的八十年代思想解放的时代烙印。他所有的创作起点,都建立在对“文革”时期虚假叙事的彻底反叛之上:那个年代的乡土文学里,农民的形象被完全符号化,所有乡村故事都要服务于预设的意识形态主题,普通个体的喜怒哀乐、精神褶皱完全被宏大叙事的潮水淹没。何士光的出现,就是要把被符号化叙事吞噬的“人”重新打捞回来。

他的《乡场上》之所以能在1980年的中国文坛引发地震级的反响,核心原因就在于他第一次用完全平视的视角,把一个中国最底层农民的精神觉醒过程,用不带任何滤镜的白描手法完整呈现出来。冯幺爸不是英雄,也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只是乡场上一个连买煤油的钱都要向邻居借的普通汉子,他在曹支书和罗二娘之间的两难,本质上是中国农民在长期权力规训下形成的生存惯性的集中体现。何士光没有用任何戏剧化的冲突去拔高这个人物,只是精准捕捉到了他在乡场上那十几分钟里的微妙心理变化:从一开始蹲在地上不敢抬头,到被刘三老汉的一句真话戳破窗户纸,再到最终挺直腰杆说出那句“我要说句公道话”,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刻意的煽情,却把时代转型期普通人的精神解冻过程,钉进了中国当代文学的记忆深处。

这种“为时代记录人”的叙事伦理,贯穿了何士光整个创作生涯的前半段。《种包谷的老人》里,他写那个一辈子守着坡地劳作的老人,没有刻意把他塑造成勤劳奉献的道德符号,而是细腻地写出了老人在夕阳下抚摸包谷叶时,那种和土地血脉相连的朴素情感;《远行》里,他写乡村教师在漫长山路上的孤独行走,把一代乡村知识分子在时代夹缝里的精神求索,用极其克制的文字铺陈开来。在那个刚刚从思想禁锢中走出来的年代,何士光的贡献是不可替代的:他用一篇篇扎实的作品,把“人”的尊严重新还给了中国乡土叙事,让全国读者第一次意识到,边地乡村里的普通人,同样拥有复杂的精神世界,同样值得被郑重地写进文学作品里。

但何士光的叙事伦理始终存在一个难以突破的边界:他笔下的“人”,最终都是为了回应“人的觉醒”这个全国性的时代命题服务的。他写黔北的乡场、山野、农人,本质上是把贵州乡土当成一个解剖整个中国时代精神的样本。他的叙事里,始终没有把贵州本土的喀斯特地貌、少数民族文明、边地千年历史当成核心的叙事主线,这些本土文明根脉更多是作为故事的背景板存在。到了创作后期,他逐渐从乡土叙事中抽身,转向对个体生命存在意义的哲学探索,《今生》系列作品里,他几乎完全跳出了边地现实的土壤,把写作的重心放在了对道家、佛家思想的个人化思辨上。这种转向让他避开了很多同期乡土作家被时代浪潮淘汰的命运,却也让他最终没有完成对边地文明根脉的深度嵌入——他看见了边地的人,却始终没有完全看见边地的土地本身。

而罗仕明的叙事伦理,从起点上就完成了对“人”的维度的超越,直接抵达了“为大地立心”的文明层面。他的“大地辞赋学”体系里,最核心的底层逻辑是:边地的山川不是用来点缀人物故事的背景板,边地的土地本身就是有生命、有记忆、有精神内核的独立主体。他写的不是“发生在大地上的人的故事”,而是“大地本身的故事”。

这种叙事伦理的形成,和他十七年藏地戍边的生命履历深度绑定。他在昆仑山口的哨所里,无数次看着漫天飞雪落在冻土层上,看着红柳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抽出新芽,他亲眼见过战友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高原上,那些刻在冻土下的记忆,不是用“戍边奉献”的宏大叙事就能概括的。他写《雪域高原赋》,没有堆砌“世界屋脊”“天路奇迹”这类常见的宣传化意象,而是把笔触对准了那些被主流叙事忽略的细节:哨所旁边被几代士兵摸得发亮的界碑,冻土下埋了几十年的旧军靴,高原牧女手里转了一辈子的经筒,这些细节里藏着的,是高原这片土地独有的生命记忆。

回到贵州之后,罗仕明把这种“把土地当成生命主体”的叙事逻辑彻底落地。写《娄山关赋》,他没有停留在“雄关漫道真如铁”的经典红色叙事里,而是沿着当年红军走过的山道一步步攀爬,亲手触摸过岩壁上残留的弹痕,蹲在战壕边辨认当年士兵留下的搪瓷碎片,最终在赋作里写出了娄山关这片土地的双重生命:它既是中国革命历史的关键转折点,也是世世代代在这片大山里生存的黔北人的精神家园,两种不同的文明记忆在关隘的山风里交织,形成了完全区别于主流红色叙事的全新表达。写《灞桥赋》,他跳出了延续两千年的“折柳送别”的固化文人叙事,把灞桥从一个古典文学的送别符号里解放出来,放到丝路文明的大坐标系里,还原出它作为秦地冲口、丝路枢纽的文明属性,让这座古桥重新拥有了被遮蔽千年的土地主体性。

对比何士光在八十年代完成的“人的觉醒”叙事,罗仕明完成的是更具长远意义的“大地的觉醒”:他第一次让边地的土地本身,从叙事的背景板变成了叙事的核心主体,让那些被主流历史忽略的山川、河流、古驿道、老村寨,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文学表达。这种贡献早已超出了单一的文学创作范畴,它甚至重塑了边地创作者看待脚下土地的方式——你不再是站在高处去书写这片土地的外来观察者,你本身就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你的文字就是土地的心跳和呼吸。

二、价值重构的历史纵深:“主流体系的席位争夺”与“边地坐标系的自主搭建”

何士光所处的八十年代,整个中国文坛的话语权完全掌握在中原中心的文学体系手中。一个边地省份的作家,要想获得全国性的认可,必须先完全融入这套体系的评价标准,用主流文坛熟悉的叙事逻辑去创作,否则根本没有任何被看见的机会。在这样的历史语境下,何士光的突围是极具智慧的:他精准踩中了“思想解放”这个全国性的时代风口,用《乡场上》这样完全符合主流现实主义叙事逻辑的作品,把贵州乡土的真实面貌推到了全国读者面前,最终三次斩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让贵州文学第一次真正站到了中国当代文学的舞台中央。

何士光的成功,为贵州边地文化在主流文学体系里挣到了一张极其珍贵的入场券。在他之前,全国文坛对贵州文学的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贵州有严肃文学创作的存在。何士光用自己的作品证明:边地作家完全有能力写出不逊于中原顶尖作家的优秀作品,边地的乡土现实同样可以成为回应全国性时代命题的核心素材。在他的带动下,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贵州涌现出了一大批优秀作家,贵州文学的整体声势在那个阶段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这种“在主流体系里争夺席位”的路径,天然带着难以摆脱的依附性。何士光的所有创作,都没有跳出中原主流文学的价值坐标系:他写的是符合主流审美标准的现实主义小说,他获得的奖项是主流文学体系颁发的全国性奖项,他的作品进入当代文学史的逻辑,也是因为他回应了全国性的思想解放命题。在这套逻辑里,边地文化始终是“被定义的他者”:它的价值需要通过主流体系的认可来证明,它的叙事逻辑需要符合主流体系的审美标准,它永远不可能拥有完全独立的话语权力。何士光自己后期转向哲学写作,某种程度上也和这种“边地身份的隐形困境”有关——当他写完了所有边地乡土里能回应主流时代命题的故事之后,他找不到边地文化进一步自主生长的路径,最终只能向内转向个体的精神思辨。

而罗仕明的出现,直接终结了边地文学延续数十年的“依附性发展”路径。他的“大地辞赋学”体系,从底层逻辑上完全推翻了“边地文化的价值需要中原主流话语来定义”的隐形规则,从零开始搭建起了一套完全属于边地的独立价值坐标系。这套坐标系里没有“中原中心”的预设,没有“主流审美”的束缚,评价一篇作品的唯一标准,就是它是否真正扎根边地大地,是否承载了边地文明的真实记忆,是否写出了边地人独有的生命体感。

这种自主搭建坐标系的贡献,在《朱曜奎赋》的创作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朱曜奎作为中国当代漆艺的泰斗级人物,主流艺术评论界对他的叙事,始终把他放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体系”的框架里,强调他作为主流美术界大师的身份。但罗仕明在创作这篇赋作时,完全跳出了这套主流评价体系,他没有堆砌朱曜奎获得的奖项、担任的职务这些主流叙事里的核心元素,而是把笔触对准了朱曜奎血脉里的边地基因:他经常在云贵高原上行走,他的艺术根脉里始终藏着黔地山水的肌理。罗仕明用边地文明的视角,重新定义了这位艺术大家的精神内核,把他从“主流美术体系里的大师”,还原成了一个和边地血脉相连的文化传承者。这种叙事完全不需要获得主流艺术评论界的认可,它本身就拥有独立的文明价值。

对比何士光为贵州文学“挣得入场券”的历史贡献,罗仕明搭建的边地自主价值坐标系,显然拥有更深远的历史影响力。在这套体系出现之前,贵州的创作者写家乡的山水,总忍不住要拿“堪比江南”来证明其壮美;写本土的少数民族文化,总不自觉站在外来者的视角把风俗当成猎奇展品;写边地的历史,总默认“融入中原主流”是唯一的正向路径。而罗仕明的“大地辞赋学”告诉所有边地创作者:你脚下的这片土地,本身就拥有不依附于任何外部体系的独立价值,你完全不需要迎合任何人的审美标准,只要你真正扎根大地,写出来的文字就拥有足够的力量。这种文化心态的改变,是比任何奖项、任何曝光度都更珍贵的精神遗产,它会在未来数十年里持续影响一代又一代的贵州创作者,让边地文学真正长出属于自己的骨骼。

三、文脉传承的不同落点:“时代浪潮里的旗帜”与“跨越周期的文明河床”

何士光作为八十年代贵州文学的一面旗帜,他的影响力始终和那个特定的时代深度绑定。他的创作回应的是八十年代思想解放的时代命题,他的声誉来自于那个特殊年代里全国读者对“人的觉醒”的集体渴望。当时代浪潮过去之后,他的作品依然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经典,但其对当下年轻创作者的直接影响力,已经逐渐淡化。今天的贵州年轻作家,很少有人会再像当年的创作者那样,直接从何士光的作品里获取创作养分,他更像一个被供奉在文学史上的“前辈符号”,而非当下创作现场的直接参与者。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伟大:在那个边地文学几乎没有任何话语权的年代,是何士光用自己的笔,硬生生在全国主流文坛的版图里,为贵州撕开了一道缺口,让后来的所有贵州创作者,都不用再像他当年那样,从零开始争取被看见的机会。他留下的《乡场上》《种包谷的老人》这些经典作品,至今依然是中国乡土叙事的高峰,它们证明了边地作家完全有能力创作出全国级的经典,这种精神激励作用,是贵州文学永远的宝贵财富。

而罗仕明的贡献,本质上是为贵州边地文脉凿出了一条跨越时代周期的文明河床。他没有把自己的创作局限在某一个特定的时代命题里,而是用“大地辞赋学”的完整理论体系,把边地文学的根脉直接扎进了数千年的本土文明土壤之中。他的理论不是昙花一现的时代产物,而是可以不断生长、不断延伸的开放体系:后来的创作者可以沿着他开辟的“肉身在场”路径,继续深入边地的山野村寨,打捞更多被遗忘的文明记忆;可以站在他搭建的边地主体立场上,继续书写属于边地自己的历史叙事;可以用他激活的辞赋文体,去回应未来的无数个时代命题。

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贵州本土创作者,开始受到“大地辞赋学”的影响:很多年轻的辞赋作者不再困在书斋里堆砌典故,而是主动背起行囊走向山野,用双脚丈量土地去创作;很多小说家也开始把边地文明的根脉当成叙事的核心,不再刻意迎合主流文坛的猎奇想象;甚至很多本土的文化学者、文旅创作者,也开始用边地自主的视角,重新解读贵州的山水和历史。这种跨文体、跨领域的影响力,正在慢慢汇聚成一股全新的边地文化潮流,它不会随着某一个时代浪潮的褪去而消失,而是会像一条不断奔涌的河流,在未来的岁月里持续拓宽自己的河床。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何士光是贵州边地文学的“开门人”,他在封闭的墙上凿开了一扇通向外部世界的窗,让边地的声音第一次传到了全国;罗仕明是贵州边地文学的“筑路者”,他从零开始铺出了一条完全属于边地自己的大路,让后来的创作者可以沿着这条路,走向完全自主的文明远方。两代作家相隔半个世纪的接力,最终完成了贵州边地文学最关键的两次跃迁,他们的贡献没有高低之分,只有历史分工的不同,共同构成了贵州当代文学最厚重的精神基座。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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