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辞赋复兴浪潮推进数十年,始终深陷两大创作惯性的裹挟难以挣脱:要么在摹古闭环里追求骈对工整、用典繁密,最终产出与当代人精神世界毫无关联的“古典仿制品”;要么沦为地方文旅宣传的韵文载体,把辞赋变成堆砌风物地标、服务商业传播的工具,写完便迅速淹没在同质化的海量文本中无人问津。而罗仕明的《朱曜奎赋》,以一篇不足千字的短赋跳出了这两类创作的安全区,不仅在他本人的数十部辞赋作品序列里形成了独一无二的“人物立传范式”,更直接为当代辞赋打通了一条“以古典文体承载现代精神史”的全新道路。这篇作品绝非一篇普通的艺术家赞颂之文,它是罗仕明“大地辞赋学”理论走向成熟的标志性成果,也是当代辞赋完成“文体觉醒”的代表性作品。唯有逐字逐句贴着文本肌理摩挲,才能读懂每一个词背后沉甸甸的重量,看清它在整个当代辞赋版图中无可替代的坐标位置。
第一赞:彻底废掉人物赋的应酬履历模板,拒绝韵文异化为格式化溢美工具
当代绝大多数人物赋,从落笔的第一刻起就已经陷入了固化的创作公式:开篇天地起兴,紧接着罗列家世显赫、自幼聪慧、求学顺意、事业有成、德艺双馨的标准化履历,最后以颂圣式的祝福语收尾,通篇全是千篇一律的溢美之词,既没有写作者的个人温度,也没有传主的独特灵魂,写完之后除了当事人自己,几乎没有任何人愿意深入阅读。
《朱曜奎赋》从开篇十六字“月星闪亮,天地玄黄。文魁汇影,武曜开疆”起笔,就直接废掉了“从生卒年份切入”的常规套路,用宇宙级的宏阔视野为传主定调,把朱曜奎的七十年艺术人生,直接锚定在华夏文明的山河脉络与百年中国美育传承的历史坐标之中。这种写法从根源上拒绝了把作品降格为一份用韵文包装的艺术家履历表,通篇没有堆砌任何市场头衔、荣誉奖项,没有提一句作品拍卖价格、流量热度,反而把笔触伸向了被主流艺术史刻意遮蔽的暗面。
罗仕明没有选择写那些被媒体反复报道的公开事迹,反而打捞起了极少被外人知晓的生命细节:朱曜奎鲐背之年一眼视力近乎失明,白天强光下很难精准把控笔触,反而习惯在深夜就着窗边的月光与台灯光线慢写,让墨色跟着心跳一点点落到画布上,无数幅藏着他晚年最空灵状态的作品,都是在这样的深夜里诞生的。这份细节没有任何公开资料的记载,是创作者与传主深度对谈之后才触摸到的生命肌理,只用“月星闪亮”四个字就完成了含蓄又精准的还原,没有直白的抒情,却让人物的形象瞬间从标准化的“艺术大师”标签里跳脱出来,拥有了真实的体温与呼吸。
这种“反应酬”的创作选择,需要极大的勇气——它意味着作者主动放弃了人物赋最容易获得认可的“安全写法”,拒绝用通用的溢美之词换取传主的浅层好感,转而用最真诚的文字去触碰传主最核心的精神内核。也正是这份不迎合、不敷衍的创作态度,让这篇不足千字的短赋,拥有了跨越时间的思想重量,从海量同质化的当代人物赋中彻底跳脱出来。
第二赞:以“大地辞赋学”重构山河叙事,完成赋笔与油彩的跨门类精神共振
在当代中国文艺的版图上,朱曜奎与罗仕明的相遇,绝非一次普通的艺术家与文学家的跨界合作,而是两代“以大地为创作母本”的创作者,跨越不同艺术门类完成的一次精神会师。前者以油彩、漆画为刃,在近七十年的创作生涯里,把华夏山河的肌理刻进画布,成为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大美术”理念的扛鼎者;后者以辞赋为骨,以十七年边地戍守的肉身体验为基底,构建起“肉身在场·边地主体·文体返祖”的当代赋学新体系,拒绝书斋里的无根写作。
《朱曜奎赋》里那段被很多读者误以为是无关景物堆砌的铺陈文字:“睇峰峦之壮伟,欣旷野之迷彰。排山倒海,毓婉绵长。莽莽高原,观瀑喷于壶口;炎炎八桂,绘山水于漓江。三潭静而印月,版纳氤于夕阳。郑和醉之云海,小鸟腾于天堂。辽沈战役,天鹅竞翔。阳春三月,北国风光。” 初读时很容易被当成常规的山水铺排,但若对照朱曜奎的作品年表便会发现,这里提及的每一处景观、每一个意象,都是他创作生涯中反复打磨的核心母题。
朱曜奎笔下的壶口瀑布,不是从照片里临摹出来的浪涛,是他数次站在黄河岸边,被飞溅的瀑水打湿衣襟,听着震耳欲聋的涛声,把黄河裹挟着泥沙的重量一笔一笔压进画布;他的漓江系列,也不是文人画里程式化的山水,是他沿着漓江徒步数日,看晨雾在喀斯特峰林间慢慢散开,把水面上晃动的光影调成独属于他的灰蓝色调。而罗仕明写下这段文字时,同样不是凭空想象的文字游戏,他曾沿着朱曜奎当年走过的路线重走壶口,站在同一个观景台看着同样的浪涛,才真正读懂了朱曜奎笔下黄河怒吼的力量从何而来。
这种“肉身在场”的双向同构,是这篇赋作最独特的精神密码。一个用色彩定格山河的瞬间,一个用文字铺展山河的脉络,二者最终在“山河从来不是审美客体,而是中国人精神原乡”的认知里完成了共振。更动人的是,他们的山河叙事里都藏着对“平凡山河”的温柔注视:朱曜奎会在广西的山路上停下来,对着路边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榕树画整整一下午,把榕树下乘凉的老人、追蝴蝶的孩子都收进画面,这幅后来入选中学美术课本的《榕荫深处》,成了几代人童年里关于南方夏日的共同记忆;而罗仕明在赋里没有只写那些被载入艺术史的鸿篇巨制,他特意点出了这些藏在宏大叙事里的日常烟火,用文字接住了艺术家藏在笔触缝隙里的柔软,让辞赋的宏阔叙事里也有了人间烟火的温度。
第三赞:用隐笔打捞被遮蔽的“沧浪文脉”,把近百年中国美术教育史浓缩进骈文声律
绝大多数写朱曜奎的评论文章,都会把他的人生从个人求学经历开始讲起,却很少有人真正理清他背后那条连接着中国现代美术教育拓荒时代的隐秘文脉。罗仕明以极浅的文字厚度,承载了极深的历史重量,用寥寥数句隐笔,就把这段被主流叙事刻意淡化的历史脉络完整打捞出来。
赋中“‘沧浪’、‘清华’三杰之士杰为父尊,冠中为兄弟”一句,短短十三个字,便串联起两条影响深远的美术史线索:前者指向苏州美专的江南根脉,朱曜奎的父亲朱士杰与颜文樑、胡粹中并称“沧浪三杰”,三人在民国战乱中倾尽家产创办苏州美专,这是中国近现代最早的美术专科院校之一,甚至中国第一个动画专业也诞生于此,后来成为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人才根基,滋养出《小蝌蚪找妈妈》《大闹天宫》等几代中国人的童年记忆。后者指向新中国成立后清华美院的“大美术”探索脉络,上世纪70年代朱曜奎调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时,身边聚集了张光宇、庞薰琹、雷圭元等一代大家,这群人共同把包豪斯的现代设计理念本土化,掀起了影响一个时代的“大美术”运动,朱曜奎正是这场运动中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
赋中“师承巨擘,授悲鸿、海粟之宏修,得凤眠、文樑之绝技”的表述,同样不是简单的履历罗列。这四位中国现代美术的奠基人,恰好代表了四条不同的艺术探索方向:徐悲鸿强调写实救国,刘海粟主张中西融合,林风眠追求写意革新,颜文樑深耕美育落地。朱曜奎没有成为任何一位大师的复刻者,反而把四条路径的精华全部吸收,最终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这段师承背后还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遗憾:朱曜奎1952年到北京工作后,本有机会当面聆听徐悲鸿先生的亲授,却不想次年徐悲鸿先生便溘然长逝,这份未能完成的当面求教,成了朱曜奎一生的遗憾,也成了他用一生去践行徐悲鸿先生“以艺报国”艺术理想的动力。
罗仕明没有用直白的语言去铺陈这段厚重的历史,完全以符合赋体规范的用典方式隐笔带过,既没有破坏古典文体的声律美感,又让懂行的读者能瞬间读懂文字背后的千钧重量,让一篇短赋拥有了承载近百年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史的史诗质感。
第四赞:重构“大美术”的精神内核,反叛商业美术体系的单一评价标准
很多介绍朱曜奎的文章都会提及他的“大美术”理念,但大多停留在“跨多个艺术门类创作”的表层解释,把它简化成“油画、漆画、壁画多栖发展”的技术标签。而《朱曜奎赋》却用赋体的层层递进,把这个理念的内核完全拆解开来,跳出了市场评价体系里“以拍卖价格定艺术价值”的单一标尺。
赋中“匠门之匠,蒙画界先驱之泽恩;大师之师,哺名扬天下之桃李”一句,精准地概括出了朱曜奎最容易被主流市场忽略的核心身份。他不是那种靠着流量和市场炒作走红的明星艺术家,而是一辈子把大半精力投入到美术教育之中的“大师之师”:他倾尽家产三次创办艺术院系,深耕少数民族美术教育,为三千余名偏远地区的学子铺就艺术道路,这些贡献没有办法用市场价格来衡量,却实实在在改变了无数人的人生轨迹,为中国美术界输送了大批扎根大地的创作力量。
在当代艺术评价体系里,创作者的市场身价、拍卖纪录、媒体曝光度几乎成了衡量其价值的唯一标准,像朱曜奎这样把大量时间投入到美育普及、少数民族艺术人才培养中的艺术家,往往会被主流叙事刻意边缘化。罗仕明在赋作里彻底推翻了这套评价逻辑,他没有用任何笔墨去提及朱曜奎作品的市场价格,反而把最高的敬意留给了他“以美育人”的毕生实践。这种价值取向,恰恰是对当下浮躁的艺术圈风气的有力反叛:艺术的终极价值从来不是画布上的价格标签,而是它能为一个时代的精神世界留下什么,能为后来的年轻人铺出怎样的道路。
赋中“集漆画三巨头之大成,创泼漆一门派之先例”的表述,更是为朱曜奎被边缘化的艺术贡献正名。在现有的漆画史叙事里,朱曜奎的开创性贡献长期被刻意淡化,很多主流的艺术史教材甚至不会提及他在泼漆技法上的探索,而罗仕明用赋作的方式,把这份被遮蔽的艺术贡献重新打捞出来,让更多人读懂朱曜奎在传统漆画现代化转型过程中不可替代的位置。
第五赞:以声律密纹实现字句级精准对位,让辞赋与油画完成微观互文
《朱曜奎赋》从开篇的“月星闪亮”到收尾的“终生以奉矣”,每一个字句都不是泛泛的骈文铺排,也不是常规人物赋里的套话堆砌。罗仕明把朱曜奎七十年艺术人生里最容易被主流叙事抹去的细碎经验、被美术史刻意简化的关键节点、以及只有同样以大地为创作母本的同行才能读懂的生命暗码,全部拆解成了藏在声律缝隙里的细节,实现了辞赋字句与油画肌理的微观精准对位。
开篇“月星闪亮,天地玄黄”十个字,就藏着三重从未被普通读者解读的细节:第一重是“远山”二字的双关互文,罗仕明在赋的标题下方特意标注了朗诵者署名“远山”,这个名字既是朱曜奎一生油画里反复出现的核心母题,也是罗仕明十七年藏地戍边生涯里抬头就能看见的高原轮廓,更是所有一辈子扎根边地、不进入主流文艺中心的创作者的共同精神镜像——他们就像远处的山,沉默、厚重,不被聚光灯照亮,却始终稳稳地立在那里,承接所有风雨。第二重是“月星闪亮”的时间锚点,精准指向朱曜奎晚年深夜作画的特殊创作状态,没有直白的叙事,却把极少被外人知晓的创作场景完整还原。第三重是“天地玄黄”的声律选择,罗仕明特意选用《词林正韵》里的阳平声收尾,没有用更显华丽的“天地洪荒”这类常见套话,就是为了贴合朱曜奎油画里那种厚重、沉郁、带着黄土肌理的色调,把华夏山河最本初的底色铺陈在读者面前。
这种字句级的精准对位,在整篇赋作里随处可见。“三步一匍,千载求佛之心寂静;一声三叹,万年眷念之梦弥彰”的对仗,用缓慢沉郁的节奏,暗合朱曜奎晚年握着画笔在画布上缓慢移动的状态,每一笔落下都像一次虔诚的叩拜,把七十年对艺术的执念全部藏进了缓慢的声律节奏里。读者不需要看懂油画的笔触肌理,只需要顺着辞赋的声律慢慢读,就能自然感知到那种沉在岁月里的厚重力量。
第六赞:把“大地辞赋学”的边界从山河古迹延伸到当代精神史
在罗仕明此前的《灞桥赋》《象祠赋》《青岩赋》等作品中,他的创作核心是“从固化的千年叙事里打捞被遮蔽的大地真相”,把那些藏在历史尘埃里的边地文化、被主流叙事忽略的古迹细节,用赋体的方式重新激活。而《朱曜奎赋》的出现,让“大地辞赋学”的边界得到了一次关键性的拓展:“大地”不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山川湖海,更成了几代中国人用生命与实践共同构筑的精神场域。
以往的当代辞赋创作,始终把书写对象局限在历史古迹、名山大川的范畴里,很少有人敢用古典辞赋的文体,去为一位在世的当代艺术家立传,更没有人想到可以用一篇短赋,去承载一段横跨近百年的、还在不断生长的当代精神史。罗仕明的这次创作,彻底打破了这种题材的局限:他以朱曜奎一个人的艺术人生为切口,串联起从民国时期苏州美专的美育拓荒,到新中国成立后现代美术教育体系搭建,再到改革开放之后“大美术”理念普及的完整脉络,把几代中国美育拓荒者的集体精神史诗,全部浓缩进了不足千字的骈文之中。
这种转向让辞赋彻底摆脱了“复古装饰品”的尴尬定位,证明了古典文体完全可以承载当代人的精神重量,让两千多年前司马相如提出的“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赋学传统,在21世纪重新找到了落地的载体。它告诉所有当代辞赋创作者,辞赋从来不是只能用来写千年古迹、历史人物的“复古文体”,它同样可以用来记录当代人的生命实践,打捞我们这个时代最珍贵的精神记忆。
第七赞:以真诚的生命共情完成情感升维,跳出“颂赞体”的廉价抒情陷阱
绝大多数人物赋的抒情,都停留在廉价的颂赞层面:通篇全是“德艺双馨”“功高德劭”这类空泛的溢美之词,写作者与传主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所有的情感都是悬浮的,没有任何真实的生命温度。而《朱曜奎赋》的情感力量,恰恰来自于两个创作者跨越代际的生命共情。
罗仕明有十七年的藏地戍边经历,一辈子扎根边地,没有进入过主流文艺的核心圈层,他太能读懂那种一辈子默默扎根、不追逐聚光灯的创作者的心境。他写朱曜奎,本质上也是在写所有和他们一样,把双脚深深扎进大地,拒绝书斋寄生、拒绝流量炒作的创作者的共同命运。所以整篇赋作里没有一句廉价的煽情,所有的情感都藏在声律的缝隙里:他写朱曜奎“泼墨夙之以躬,挥毫勉而为仕”,写他“用平淡铸就人生,以不争笑迎盛世”,没有刻意拔高人物的形象,只是用最平实的文字,还原了一个把一辈子全部交给艺术、交给美育的老人最本真的生命状态。
这种情感升维,让整篇赋作彻底跳出了“为个人立传”的局限,拥有了打动所有同路人的力量。哪怕读者完全不了解朱曜奎的艺术人生,也能从文字里读懂那份扎根大地的赤诚,读懂那种一辈子默默坚守的重量。也正是这份不刻意、不造作的真诚,让《朱曜奎赋》拥有了成为当代辞赋经典的核心品质——它写的从来不是一个被神化的艺术大师,而是一个和所有扎根大地的创作者一样,带着滚烫的心跳,一步步走完自己艺术人生的真诚的人。
回望当代辞赋复兴的整个历程,《朱曜奎赋》的出现,是一个极具标志性的事件。它用七处突破性的创作实践,为当代辞赋立下了七座精神丰碑,彻底打破了外界对古典辞赋“只能摹古、只能应酬、只能写古迹”的刻板印象。它证明了,真正好的辞赋创作,从来不是在典籍里堆砌典故,而是用自己的肉身贴着大地行走,用自己的灵魂去触碰另一个真诚的生命,最终让古典的声律,装下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沉甸甸的精神重量。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