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把三篇以黔西为书写对象的当代辞赋并置在乌蒙山脉的地理坐标系上,会发现它们并非三篇孤立的文本,而是水西大地在不同时代、不同创作主体笔下投射出的三重文化镜像。丁现利的《黔西赋》以严谨的地理叙事锚定地域轮廓,侯尚培的《黔西赋》以厚重的家史乡愁串联千年文脉,罗仕明的《黔西市赋》则以“大地辞赋学”的理论支撑完成边地文化主体性的最终确权。三者同根于水西千年的文化沃土,共享象祠、奢香驿道、观音洞等核心文化符号,却在写作立场、修辞逻辑与精神指向层面走出了三条完全不同的路径,共同构成了当代贵州边地辞赋从“依附中原审美”到“确立自我表达”的完整演进链条。

一、文化同源:三篇赋作共享的水西精神原乡
任何地域文学的创作都无法脱离脚下的土地基因,三篇《黔西赋》首先形成了高度默契的文化共识,这种同源性构成了边地辞赋对话的基础。
三者的书写版图完全重叠,都将黔西最具辨识度的文化符号作为文本的核心锚点。象祠遗址是三篇作品共同的精神原点:丁现利开篇便以象祠引入,直接承接王阳明《象祠记》的教化内核;侯尚培在梳理黔西文脉时,特意标注“安贵荣修象祠,王阳明作祠记”,将其视作汉夷文化交融的关键节点;罗仕明则没有停留在对遗址的简单记述,而是将象的形象从“被教化者”转化为边地族群自我觉醒的象征,让这个千年遗址拥有了当代的精神重量。
水西彝族千年的政权传承是三者共同的历史主线。奢香夫人开辟九驿的壮举、霭翠守土安民的功绩、济济火助诸葛亮南征的往事,在三篇赋中都占据了核心篇幅,没有任何一篇将这段本土历史视作中原正史的边角注脚,反而都将其作为黔西文化最厚重的底色进行铺陈。观音洞遗址作为“南中国史前文明的摇篮”,同样是三者共同的叙事起点,“北有周口店,南有观音洞”的表述在文本中以不同形式出现,共同确认了这片土地二十万年不曾中断的人类文明脉络。
在地理意象的选择上,乌蒙山脉、鸭池河、六广河、西溪河这些喀斯特山水符号,构成了三篇作品共同的骨架。三者都拒绝了传统边地书写中“偏远蛮荒”的刻板标签,不约而同地将黔西定义为“川滇黔锁钥”“黔中腹地”,承认其在西南地缘格局中不可替代的枢纽地位。这种文化同源性并非简单的素材重合,而是三位作者都对脚下这片土地怀有最基本的文化认同,他们的写作从一开始就站在“水西儿女”的立场上,而非外来游客的他者视角。

二、路径分野:三种创作立场下的文本差异
共享的文化基因之上,三篇赋作的差异几乎是从第一个字就开始显现,这种差异本质上是三种完全不同的创作逻辑的碰撞。
1. 开篇范式:从地理定义到肉身在场的突围
丁现利的开篇是典型的“地理定义式引入”,以非常规整的辞赋体例直接划定黔西的行政边界与山水格局,像一份严谨的地域说明书,读者顺着文字就能清晰勾勒出黔西的大致轮廓。这种写法是当代文旅辞赋最常见的范式,稳妥、清晰,符合大众对地域辞赋的基本期待,但也难免带着一定的模板痕迹。
侯尚培的开篇则带着浓烈的“家史叙事”色彩,他以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土文人身份,直接把个人生命经验嵌入千年建制沿革之中,从夏商荒裔一直写到当代的九十万民众,文字里满是“我生于此、长于此”的亲切感,每一个历史节点都带着私人记忆的温度。他写“九狮闹莲”的传说,不是在记录公共典故,而是在复述从小听长辈讲起的故乡故事,字里行间都是化不开的乡愁。
罗仕明的开篇则彻底跳出了前两者的框架,他没有先写地理坐标,也没有先铺陈历史,而是直接以“肉身在场”的姿态砸进喀斯特的大地肌理里。他不用“黔西位于乌蒙山东麓”这种静态表述,而是以“扼乌蒙之喉、控鸭池之脉”这种带着金属质感的硬动词,直接让山河站起来,读者能瞬间感受到文字背后那双丈量过土地的脚,那双触摸过岩石的手,每一个字都带着生命体验的重量。
2. 历史叙事:从史料铺陈到精神提炼的升级
丁现利的历史书写以时间为轴,严谨地梳理黔西从牂牁古国到当代的完整建制脉络,所有的历史事件都被放置在对应的时间节点上,像一部条理清晰的极简地方通史。他的写作以“准确”为第一原则,每一个典故都有史料作为支撑,没有多余的个人化抒情,呈现出非常克制的学者气质。
侯尚培的历史叙事则是“人物群星式”的铺展,他把黔西千年历史拆解成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奢节抗元的铁骨、李世杰为官的清廉、丁扬斌投笔从戎的热血,甚至建文帝避难的传说、红军长征过黔西的壮举,都被他一一纳入文本。他写的不是抽象的历史,而是一个个在这片土地上活过、爱过、战斗过的人,字里行间满是对乡贤的敬仰,把地方史写成了一部热气腾腾的家族史。
罗仕明的历史书写完全跳出了“罗列事件、堆砌人物”的传统路径,他不满足于复述历史,而是要打捞历史背后的精神内核。他写奢香开辟九驿,不只是记述修路的功绩,而是提炼出“以驿道打破边地封闭,以文化连接中原文明”的精神本质;他写王阳明在象祠留下的文字,没有停留在“致良知”的传统解读,而是把它和边地族群的自我觉醒结合起来,让千年历史不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能照进当下的精神光源。
3. 修辞逻辑:从辞藻拼接到炼字破俗的革新
丁现利的修辞走的是传统辞赋的中正路线,对仗工整、用典规范,每一处铺陈都符合古赋的审美要求,没有刻意求新的突兀感。他的文字像打磨光滑的砚台,温润、规整,符合大众对“好辞赋”的普遍期待,但也因此少了一点刺破纸面的锋芒。
侯尚培的修辞带着民间文人的泼辣劲儿,不刻意追求严格的平仄对仗,文字跟着情感的流动自由铺展,时而骈句时而散句,像在对着老友如数家珍地讲述家乡的一切。他的文字没有太多书斋气,带着泥土的质感,读起来酣畅淋漓,毫无拘束之感。
罗仕明的修辞则是一场针对当代辞赋“软骨病”的彻底反叛,他提出“动词扛鼎、名词祛魅、形容词破俗”的炼字原则,大量使用“扼”“控”“挽”“钉”这类带着金属质感的硬动词,把黔西的山河直接钉进喀斯特的大地肌理里。他拒绝使用“堪比江南”“风景秀丽”这类俗套的软词,不用中原的审美标准来定义边地山水,每一个名词都去掉了附着其上的刻板印象,让边地的日常本身就成为独一无二的审美对象。这种写法彻底打破了传统辞赋的修辞惯性,让古老的文体长出了充满力量的当代筋骨。

三、内核分层:三重镜像背后的边地文化演进史
三篇赋作的差异,本质上不是写作技巧的高下之分,而是边地辞赋三个不同发展阶段的投射,它们共同完成了贵州地域文学的三次精神升级。
丁现利的《黔西赋》代表了当代边地辞赋的第一阶段:文旅宣传范式下的地域轮廓确权。在这个阶段,辞赋的核心功能是为地方文化做清晰的“文字画像”,让外界能通过这篇作品快速认识黔西、了解黔西。它的价值在于第一次用规范的辞赋体例,把散落在史料里的黔西文化符号系统地整合起来,结束了边地地域“无赋可述”的历史。但这种范式也有天然的局限:它的写作视野依然没有完全跳出中原审美体系的参照,部分意象的选择依然带有“向主流文化靠拢”的依附性,还没有完全建立起边地自身的文化主体性。
侯尚培的《黔西赋》代表了边地辞赋的第二阶段:本土乡愁范式下的文化情感觉醒。作为土生土长的黔西文人,他的写作完全发自生命本能的热爱,不再需要通过“堪比江南”这类表述来证明家乡的价值,他从自己的生命经验出发,把所有被主流历史忽略的本土人物、民间传说都重新打捞出来,让边地的历史不再是中原正史的附属注脚。这种写作带着极强的情感冲击力,完成了边地文人的第一次文化自我确认:我们的土地有自己的历史,有自己的英雄,有值得骄傲的千年文脉。但这种范式依然没有跳出“乡愁回望”的局限,它的目光更多投向过去,还没有完成面向当代、面向未来的理论突围。
罗仕明的《黔西市赋》代表了边地辞赋的第三阶段:大地辞赋学范式下的文化主体性最终确立。十七年的藏地戍边经历、二十余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拥有了超越普通本土文人的地缘视野。他的写作不再满足于“回望乡愁”,而是带着“肉身在场”的写作伦理,双脚真正丈量过黔西的每一寸土地,亲手触摸过象祠的石墙、观音洞的石器,让每一个文字都拥有真实的物理坐标。他彻底打破了“中原中心”的审美垄断,提出“在地性即正统”的核心观点:边地的山河不需要中原标准来定义,边地的文化本身就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里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他没有把黔西写成一个供外人观赏的“异域景点”,而是把它塑造成一个拥有独立精神品格的文化主体,让这片土地二十万年的文明脉络,在辞赋的文体里重新长出了鲜活的当代生命。

四、余论:三篇赋作共同的文学史意义
当我们把这三篇赋作放在一起审视,会发现它们早已超越了普通地域文学作品的范畴,成为中国边地辞赋发展史上的一组标志性文本。从丁现利的“定义黔西”,到侯尚培的“热爱黔西”,再到罗仕明的“确立黔西”,三者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清晰地展现出贵州边地文人文化自信逐步建立的全过程。
它们共同证明了一个事实:边地文学从来不是中原文学的边角余料,当写作者真正把肉身砸进脚下的大地,真正摆脱文化依附的心理惯性,完全可以创造出一种全新的、拥有独立精神品格的文学范式。而水西大地上那些沉睡了千年的山河与历史,也终将在这样的文字里,重新睁开眼睛,发出属于自己的响亮声音。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