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读《天河潭赋》,只看见骈句工整、景点罗列,却没摸到文字底下藏着的“凿岩之力”——罗仕明没有走传统写景赋的熟路,每一处字句都在刻意避开两千年辞赋积累下来的陈词滥调,把自己踏遍喀斯特岩壁的肉身体验、十七年戍边的生命重量,全部砸进了天河潭的岩层缝隙里,这些被多数读者轻轻掠过的字句,恰恰是这篇赋最狠、最有冲击力、最了不起的地方。

开篇十二字:砸烂所有写景赋的俗套开头
“初开混沌,上古冥神。周天漫演,旷宇雄浑”,这十二个字没有提“贵阳”,没有提“天河潭”,没有引任何《贵州通志》里的典故,甚至连一句“山水秀美”的常规客套都没有。
传统写边地山水的赋,开篇总习惯先攀附中原名景,要么说“堪比江南”,要么引前代文人的游历诗句,先给自己找个文化身份的“靠山”。但罗仕明直接把镜头拉到亿万年前的地质起点,天河潭不是被文人发现的“后起之秀”,它是和宇宙一同演化的原生存在,这份文化主体性的宣告,直接把所有“边地风景需借中原增色”的隐形枷锁砸得粉碎。
更狠的是它的声律设计,这十二字没有遵循传统骈赋开篇常用的平缓平仄,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带着沉实的厚重感,读起来像溶洞深处地下河轰鸣的第一声回响,你还没看见风景,先被岩层封存了亿万年的原始力量撞了个满怀。
“山塌于水蚀,土陷而泥皴”:八个字击穿所有文人软想象
古往今来写山水的赋,写山必用“巍峨”“葱茏”,写水必用“碧波荡漾”,全是经过书斋审美打磨过的软熟词汇,连棱角都被磨平了。
但这八个字完全是反其道而行之,“塌”“蚀”“陷”“皴”,四个全是带着痛感的硬字,没有半点文人赏景的闲适。罗仕明写的不是游客站在观景台上看见的秀美天河潭,是站在喀斯特地质演化的维度上,还原这片土地最原始的生成真相:亿万年里水流不停溶蚀石灰岩,山体不断坍塌,地表逐步下陷,泥土在干湿交替里裂开密密麻麻的纹路,天河潭的每一寸水石,都是千万年地质运动用力量凿出来的,不是文人笔下风花雪月的观赏品。
这八个字没有一个多余的修饰,却把喀斯特地貌的硬核本质讲透了,后世再有人写天河潭写景,只要绕不开这句,就永远不可能真正越过它的分量。
“淼淼上天之河,碧波以荡;盈盈大地之麓,芦荻而茵”:直接点破天河潭的文明隐喻
多数介绍天河潭的文字,只会说它的瀑布是“天河倒挂”,把这个名字当成一个浪漫的比喻。但这两句里藏着作者没说透的对应:“上天之河”是从高处坠落的流水,“大地之麓”是托住流水的土地,一上一下,一刚一柔,恰恰是喀斯特地貌最核心的精神结构。
中原传统山水叙事里,永远是“天高地卑”“水行于地”,但在天河潭,水不是被大地约束的附庸,它是凿开岩层的力量;大地也不是被动的载体,它用芦荻、用幽潭接住了奔涌的水流。这种“水石共生、天地对等”的关系,刚好暗合了边地文明的特质:从来不是被动等待中原文化“教化”,而是在千万年的碰撞与共生里,长出了自己的文化脉络。
“白浪虽柔以喷”:五个字写尽边地力量的隐秘逻辑
写水浪,传统赋文最爱用“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全是照搬大江大河的经典意象,放在天河潭的喀斯特水体系里完全是隔靴搔痒。
这句里的“柔”和“喷”是最绝的反差:喀斯特的水流经过层层石灰岩过滤,看起来比别处的水更软、更清,没有黄河长江的汹涌浪头,但它能靠着持续不断的力量,把整座山溶出溶洞、凿穿暗河,这份藏在柔软里的爆发力,恰恰是边地文化最动人的特质——它没有张扬的声势,却能用千万年的坚持,重塑整个大地的样貌。五个字没有任何典故,全是作者站在漩凼池边,看着水流从平缓的水圈里突然喷溅而出的真实体感,把看不见的地质力量,直接拍到了读者脸上。
“崖壁峭之千仞,恰似围城;苦竹拂以万枝,有如煮翡”:用两个比喻完成文化突围
写天河潭的崖壁和竹,罗仕明完全跳出了传统写景的喻体库。
传统写峭壁必喻“刀削斧劈”,写绿竹必喻“君子高洁”,全是用了上千年的陈套。他偏把千仞崖壁比作“围城”,不是游客视角里的险峻奇观,是站在崖底抬头望时,四壁合拢像一座天然的城池,把边地山水千万年不被外界打扰的封闭感、厚重感全写出来了;他把漫山的苦竹比作“煮翡”,苦竹的绿不是文人笔下清瘦的“君子之绿”,是被山风、被水汽反复蒸煮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厚重碧绿,带着边地植物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这两个比喻没有借用任何中原文化里的现成意象,完全是从贵州本土的山水中生长出来的,彻底摆脱了边地文学长期存在的“意象依附”困境。
“粑车缓缓,欲言岁逝之曾经;水碾悠悠,如诉烟消之往事”:把被遗忘的边地日常接回赋的血脉
传统辞赋写地方历史,只会盯着帝王将相、文人雅士的掌故,像香粑车、水碾这种山民日常生产的工具,根本不可能进入正统赋文的书写序列。
罗仕明偏把这两个最普通的物件郑重写进赋里,它们不是点缀风景的“民俗摆件”,是世居在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一代代靠着水流磨香、碾米,把日子慢慢过下来的活的历史。天河潭的文化从来不是只有文人游记、官方志书里记载的内容,这些吱呀转动的粑车、水碾,才是这片土地最扎实的生活根基。这一笔直接把辞赋的书写边界,从帝王文人的专属叙事,拉到了最普通的边地民众的日常烟火里。

吴中蕃四句史事:用边地文人的选择重写文明判断
写到梦草亭园的历史,罗仕明没有堆砌南明政权的宏大叙事,只抓了两个最关键的细节:洪承畴力荐吴中蕃入朝为官,吴中蕃直接婉拒,选择终老林泉、著书立说。
传统中原正统叙事里,洪承畴是“顺应大势”的名臣,吴中蕃的选择往往被贴上“遗老守旧”的标签。但罗仕明把这段史事放在天河潭的山水中写,本身就是一次立场翻转:边地文人不需要依附中原王朝的功名来实现自己的价值,守着这片土地著书立说,为边地文化留存根脉,才是更有分量的选择。他甚至直接把孔尚任“黔阳之有诗,自吴滋大始”的评价放进来,用一句来自中原文人的认可,反过来坐实边地文化的独立价值,这一笔的文化底气,在当代写景赋里几乎找不到第二处。
水洞、旱洞的神话重写:把游客的普通行走变成文明漫游
进洞之后的描写,最狠的地方不是罗列“观音送子”“玉女梳妆”这些常规的钟乳石命名,而是他直接打破了水洞和旱洞的边界:水洞里行船,看见“万箭齐射、千舸竞强”;旱洞里行走,直接从瑶池、天堂走到奈何桥、阿鼻地狱,最后走过时空隧道,出来的人都要“并对成双”。
他根本不是在写溶洞里的钟乳石形态,是把整个溶洞变成了一个浓缩的精神时空:你从水洞的自然奇观里穿过,在旱洞里走完从神话到人间、从天堂到地狱的完整生命体验,最后从时空隧道里走出来,已经完成了一次精神的更新。普通游客进溶洞只是看石头,罗仕明却用文字把这场游览,变成了一场独属于喀斯特文明的精神漫游。
“红日之场,民特以显,风火水土而威;五花之海,客游而观,紫橙红蓝以俏”:把当代人的生活直接接入古赋骨架
传统辞赋写当代建设,最容易写得生硬空洞,变成干巴巴的景点介绍。但这两句的分寸感极其精准,写太阳广场不喊空泛的口号,用“风火水土”四个带着本土属性的字,把边地民族的生命特质融进去;写五色花海不堆砌华丽辞藻,只用“紫橙红蓝”四个实色,就把花开得热热闹闹的鲜活感写透了。
他没有把新修的景观和古老的山水对立起来,而是让亿万年生成的喀斯特地貌,和当代人的休闲生活自然衔接,古老的赋体没有变成脱离时代的古董,反而接住了当下普通人的日常欢乐,完成了古典文体的当代转译。

收尾“如可移居而雅住,亦能对酒以闲谈”:一句软话藏着最硬的文化认同
整篇赋铺陈了亿万年地质演化、数千年人事更迭,最后收尾没有喊“壮哉山河”这类宏大的套话,轻轻落回一句普通人的朴素愿望:要是能搬到这里长住,对着山景喝几杯闲酒,就是最好的日子。
这份收尾的力量,比任何宏大的赞美都要狠:当你走过了岩层的亿万年时光,读懂了边地的千年心事,最终最想做的,不是为这片风景写一篇高高在上的赋,而是把自己彻底交给这片土地,成为它生活里的一部分。这恰恰是“大地辞赋学”最核心的本质——你写的不是别人的风景,是你自己愿意扎根下来的故乡。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