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学派,是一方文脉走向成熟、形成思想自觉的重要标志。纵观中华学术长河,齐鲁之学、浙东史学、湖湘学派、桐城文派等,凭借稳定的学术宗旨、薪火相传的学人谱系、自成体系的理论主张,不仅塑造了区域文化气质,亦源源不断汇入中华文明的宏大体系。贵州自明永乐十一年(1413)正式建省,至今六百余年。境内山川雄奇、族群多元,文化遗存灿若星辰,却长期未能形成被国内学界广泛认可、体系完备的本土学派。今日我们重审贵州丰厚多样的文化根脉,探讨“贵州学派”何以立、何以兴,并非简单打造一个文化名号,而是对黔地千年文脉进行整体性梳理与思想提炼,为当代贵州文化研究找寻共同的问题意识与精神坐标。

一、何为学派?
学派,绝非一批学者的简单聚合,也不是地方各类文化现象的笼统打包。严格意义上的学派,应当具备几项核心要件:其一,拥有相对统一的核心思想与价值主张,群体中学人共享相近的学术立场、治学路径与研究母题;其二,具备清晰的传承脉络,存在宗师、弟子、同道之间持续的讲学、论辩、著述活动,代际接续,形成稳定的学人谱系;其三,产出标志性代表著作与学术成果,能够系统阐释自身思想主张,留下可供后世研读、辨析的文本体系;其四,具备对等的学术对话能力,可以和同时代其他学派展开交流争鸣,走出地域局限,产生跨区域的学术影响力。
——哑默
2024年8月9日贵州学派秘书长殷平对哑默进行专场采访的视频片段。
学派大致可分为两种形态:一是古代传统思想学派,如先秦诸子,以义理思想创见为核心;二是近现代地域学术流派,多侧重乡邦文献、区域史、民族文化的整理阐释,重视文献考据与田野调查互证。学派的孕育成长,离不开稳定的社会环境、书院讲学传统、持续的人才积累与出版传播条件。仅仅拥有丰富的文化遗存、零散的名家高士,不足以构成学派。以沙滩文化为例,郑珍、莫友芝、黎庶昌等大家著作等身,成就斐然,但学人规模有限,传承链条短促,未能形成一套持续生长的完整思想体系,因此学界一般将其定义为文化群体,而非严格意义上的学派。

简言之,多元文化资源是学派生长的土壤,学人共同体是学派的枝干,一以贯之的思想内核才是学派的灵魂。

二、历史上知名的学派
回望中国学术史,历代学派各有精神底色,梳理其兴衰脉络,可为我们理解学派形成的内在规律提供参照。
春秋战国百家争鸣,奠定中华文明思想源头。儒家以仁、礼为核心,孔子开宗,孟子、荀子接续,重人伦、倡入世,塑造传统社会价值根基;道家主张道法自然,老子、庄子阐发无为逍遥的生命智慧,深刻浸润后世士人的精神世界;墨家倡导兼爱、非攻、尚贤,拥有严密的团体组织,重视社会实践;法家重法治、耕战之术,服务中央集权治理。诸子学派,各立宗旨,相互辩难,开启中国思想史上最富活力的时代。

降至宋明,理学大兴。程朱理学主张格物穷理,以天理为本体,深刻影响元明清数百年的教育制度与科举体系;陆王心学另辟蹊径,提出心即理、知行合一,强调内心体认与实践。王阳明龙场悟道,便是心学发展史上里程碑式的事件。与此同时,地域学派蓬勃兴起:湖湘学派由胡安国、胡宏奠基,张栻发扬光大,主张经世致用,不尚空疏义理,崇尚知行互证,塑造千年湘士风骨;浙东学派以黄宗羲、万斯同等人为代表,深耕史学,关注典章制度与地方民生,提倡史学经世;桐城派由方苞、刘大櫆、姚鼐一脉传承,建立系统的古文理论,统领清代文坛两百余年;泰州学派为王门后学,王艮开创,将心学推向民间,提出“百姓日用即道”,是极具平民色彩的思想流派。

审视这些成功的地域学派,可以发现共通之处:大多依托书院讲学,有宗师引领,弟子薪火相传;确立明确的治学宗旨,持续产出高质量著作;学派内部切磋砥砺,外部与其他学派论辩交流;思想突破地域边界,持续影响时代。一个学派的成型,往往需要上百年的积淀,绝非短期造势便可成就。
三、学派存在的意义
学派的价值,不只局限于学术内部的理论研讨,更关乎一个区域文化主体性的确立。
第一,凝聚学人共识,形成稳定学术传统。分散各地的学者,研究方向容易碎片化。学派提供共同的问题域,引导学人围绕共通的文化母题深耕,把个体零散的研究汇聚成体系化成果,避免研究工作各自为战。
第二,提炼地域精神,构建文化主体性。一方水土孕育一方精神。学派能够从历史、文献、民俗之中提炼出独属于这片土地的精神特质,阐释地方文化的源流、特质与当代价值,使本土研究者从文化记录者,转变为思想阐释者。湖湘文化“经世济民”,浙东史学“以史明道”,皆是学派提炼地域精神的典范。

第三,搭建学术对话平台,提升区域文化话语权。拥有学派,便拥有稳定的学术身份,能够和国内其他学术群体平等对话,将区域经验上升为普遍性思考,让地方文化走出大山,进入全国学术视野。
第四,接续文脉,启迪后学。学派自带学术谱系,前辈的治学理念、研究方法、精神追求可以传递后辈,代代接续培育本土人才,让地方文化研究薪火不绝。
当然,学派不等于封闭的小圈子。真正成熟的学派,一定开放包容,兼容不同观点,鼓励内部思辨,摒弃门户之见,在坚守根本的同时保持思想活力。
四、贵州为什么建省六百余年来没有自己的学派?
明永乐十一年(1413)贵州正式建省,至今六百余年。贵州山川阻隔,民族众多,文化资源丰厚,却始终未能形成完整稳定、获得全国学界公认的本土学派,背后有着多重深层历史原因。
其一,地理交通制约,文教起步晚,长期处于文化边缘地带。贵州地处西南喀斯特山地,山高谷深,交通闭塞。在建省之前,长期实行羁縻、土司治理,汉式儒学教育零星散落。当中原地区书院讲学兴盛、学派迭起之时,贵州尚在推进移民开发、兴办科举。文教基础薄弱,难以持续培养大规模的本土学人队伍。
其二,社会动荡频繁,学术传承屡遭中断。明清两代,贵州多次发生战乱与改土归流;近代又历经军阀混战、全面抗战、社会变革。学术成长需要安定环境与长期积累,战乱往往摧毁书院、离散学人、损毁典籍。沙滩文化盛极一时,随即遭遇时局动荡,传承迅速中断。黔中王门是明代王门后学重要分支,以孙应鳌、李渭、马廷锡为代表,是贵州本土最早的心学群体,但王阳明本人并非贵州本土学者,心学理论源头不在黔地。黔中王门虽有本土学人体系,但受限于地域闭塞,未能形成全国性影响力,后世传承亦日渐衰微,未能发展为独立完整的贵州本土学派。

其三,族群多元,文化形态分散,难以凝聚统一的思想内核。贵州是多民族共生之地,汉、苗、布依、彝、水等众多民族文化并存共生。文化形态丰富,地域差异巨大:黔北有沙滩文脉,黔中有阳明心学遗存,黔南有水书,安顺有屯堡,黔西南留存南明文化。多元共生是巨大优势,但客观上很难凝练一套贯通全境、统一完整的核心学术主张。
其四,人才持续外流,本土学术共同体难以维系。长期以来,贵州优秀士子学成之后,多赴江南、中原等地为官治学。本土缺少足够的学术机构、藏书条件与常态化交流平台,难以留住学人。学者离散,缺少稳定聚集、讲学论辩的阵地,无法形成持续稳定的师承谱系。
其五,传统学术多为移植承接,本土原创思想建构不足。历史上贵州学术大多承接中原传来的理学、心学、朴学,本土学人更多是外来思想的继承者、传播者,而非思想体系的原创建构者。沙滩文化的郑珍、莫友芝学术成就极高,但治学范式仍属于清代朴学体系,没有创立独立完整的思想体系。
多重因素叠加,造就了贵州独特的文化样貌:贵州从来不缺文化瑰宝,不缺杰出学者,却始终未能聚合为成熟的学派。
五、阳明文化、端棻文化、夜郎文化、土司文化、思州文化、水书文化、沙滩文化、民俗文化、三线文化、红色文化、屯堡文化等,是贵州学派立派的独有基石
今天探讨构建贵州学派,绝非凭空创造一套理论,而是扎根贵州已有的文化遗产,把分散的文化板块整合提炼。这一系列丰厚独特的文化资源,正是贵州学派赖以立足的独有基石。
阳明文化,是贵州最重要的思想高地。正德三年(1508)王阳明谪居龙场,于此龙场悟道,提出知行合一,奠定心学根基,贵州也因此成为阳明心学的诞生地,催生黔中王门。阳明倡导的知行合一、致良知,强调实践优先、良知自觉,可以成为贵州学派核心精神源头之一,坚持知与行统一,立足山地乡土、多民族现实,摒弃空疏之学。
江流石不转
——记夜郎谷谷主宋培伦先生
2024年8月21日贵州学派秘书长殷平对宋培伦进行专场采访的视频片段。
端棻文化,以李端棻为代表。光绪二十二年(1896),时任刑部左侍郎李端棻上《请推广学校折》,最早倡议设立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前身),大力倡导维新变法与新式教育,主张中西。

兼学。他身上开放求新、兴学育才、接纳外来文明的精神,代表近代贵州面向世界的文化品格。
夜郎文化,是贵州先秦本土文明的代表。赫章可乐遗址等考古遗存,展现西南古国独特的青铜文明与社会结构,证明贵州并非文化荒漠,早在中原文明鼎盛之时,西南大地便孕育独立的文明形态,是构建贵州文化自信的上古源头。
土司文化,以播州杨氏、思州田氏等土司遗存为代表。土司制度是古代中央王朝治理多民族山地社会的制度实践,记录中原王朝与西南族群长期互动融合的历史经验。遵义海龙屯,是播州杨氏土司的核心城堡,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是土司文明的实物见证。
思州文化,古思州田氏绵延八百余年,是黔东最早开发的区域,“先有思州,后有贵州”。思州、思南二田氏土司的争端,直接促成永乐十一年贵州建省,开启黔东儒学传播,为贵州建省奠定基础,代表黔东文脉的源头。
水书文化,水族古老文字与典籍,属于西南少数民族原生文字系统,承载水族哲学、天文、民俗、信仰,是少数民族本土知识体系的珍贵样本,代表贵州多元民族文化的原生智慧。
沙滩文士(沙滩文化),清道光至光绪年间,郑珍、莫友芝、黎庶昌僻居遵义沙滩,著述千万言,经学、史学、文学、金石学成就冠绝一时,郑珍、莫友芝合纂《遵义府志》被梁启超誉为“天下府志第一”,代表扎根乡土、潜心著述、博通经史的朴学精神,是传统黔地学术的顶峰。
民俗文化,贵州多民族世代传承的节庆、歌舞、手工技艺、口述传统,是活态民间智慧,记录山地民族的生存方式、伦理观念、自然观,是田野研究取之不竭的资源。
红色文化,贵州是长征重要途经地,1935年遵义会议在此召开,见证中国革命伟大转折。红色文化蕴含实事求是、坚持真理、独立自主的精神,是近现代贵州最重要的精神资源。

三线文化,上世纪六十年代起,大批建设者奔赴贵州深山建厂办学,将现代工业文明、科学技术带入西南腹地,蕴含为国担当、艰苦创业、开放融合的时代精神,是贵州走向现代化的重要印记。
屯堡文化,源于明代调北征南、调北填南,江淮军民入黔,六百年传承,保留明代生活习俗,形成汉移民扎根山地、与周边民族共生的文化样本,承载移民家国情怀与地域融合的历史记忆。
从上古夜郎,到土司、思州;由明代阳明、屯堡,到清代沙滩文士;再到晚清李端棻,近现代红色、三线文化,这十余种文化板块串联起一条连续完整的贵州文脉链条。它们各有侧重,彼此勾连:既有本土原生文明,又有中原移民带来的文化;既有古代思想义理,也有近现代革命与工业文明;既包含汉学传统,也保存少数民族原生知识。
这便是贵州学派得天独厚的根基。不同于湖湘学派依托理学经世,不同于浙东学派专注史学,贵州学派的底色,是山地性、多民族、多元共生、知行并重。其核心精神,可提炼为:立足山地乡土,尊重多元族群,坚持知行合一,贯通古今,兼顾文献考据与田野实证,挖掘西南多民族共生的生存智慧,探讨边缘地域与中华文明中心长期互动的关系。

当然,构建贵州学派绝非一蹴而就。首先要搭建开放的学人共同体,文史、民族学、人类学、考古学、社会学学者携手共进;其次确定研究方向,系统整理乡邦文献,持续开展田野调查;常态化举办学术研讨,发表系列成果,形成良性学术对话。它拒绝封闭的门户之见,是开放包容的学术共同体,吸纳多元视角,包容不同观点。
结语
学派的诞生,从来不是行政命名或是短期宣传所能完成,它需要几代学人沉心耕耘,持续产出高质量思想成果,在长期学术交流中慢慢确立自身的学术身份。今天探讨贵州学派,本质上是一次文化自觉的尝试:把散落在黔山大地的文化碎片,串联成完整的精神谱系,从夜郎青铜、水书秘典,到阳明心学、沙滩著述,从屯堡乡愁、红色转折,到三线风骨,发掘属于这片土地独有的精神内核。

贵州六百年建省史,是一部从边缘走向融合、不断转型发展的历史。过去,贵州更多作为外来文化的接收地;未来,依托丰厚独特的文化基石,当代学人完全可以立足黔地经验,面向全国乃至世界发声,提炼山地多民族地域的思想智慧,构建开放包容、知行合一的贵州学派。这既是对历史文脉的接续,也是当代贵州学人应当承担的文化使命。
(编辑:罗仕明 沈家卿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