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骨立地,水石铸魂:罗仕明《天河潭赋》对“大地辞赋学”的全维解码与范式重构

杜语评
2026-10-03
来源:西南文学网

在当代辞赋创作的版图中,罗仕明是一个无法被忽视的异数。他并未沿袭传统文人“书斋寄生”的写作惯性,而是以十七年藏地戍边的风霜为墨,以贵州高原的喀斯特地貌为纸,构建了一套名为“大地辞赋学”的完整理论体系。这套体系并非悬浮于空中的学术概念,而是从泥土中生长出的创作纲领。若问哪篇作品最能体现这一理论体系的全维度实战,《贵阳天河潭赋》(以下简称《天河潭赋》)无疑是其中的集大成者。它不仅是罗仕明个人创作生涯中的一座高峰,更是“大地辞赋学”在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与价值观四个维度上的完美闭环。本文将深入解码这篇赋作,剖析其如何以“肉身在场”的伦理、“边地主体”的立场、“焦点提纯”的技法以及“动态人性”的关怀,完成了一次对传统辞赋范式的颠覆性重构。



一、本体论重构:从“书斋想象”到“肉身在场”的感官革命

传统辞赋自汉大赋以来,往往陷入一种“上帝视角”的叙事陷阱。创作者多凭借典籍记载、二手资料或文人间的道听途说进行铺陈,导致文字虽华丽却缺乏真实的生命体温。司马相如写《上林赋》,靠的是皇家藏书的整合;后世许多写景之赋,靠的是对前人诗句的拼接。这种“书斋寄生”的创作模式,使得辞赋逐渐失去了与大地的直接联系,沦为辞藻的堆砌游戏。

罗仕明的“大地辞赋学”首先在本体论上确立了“肉身在场”的核心伦理。在《天河潭赋》中,这一伦理得到了极致的践行。赋作开篇并未落入俗套地罗列地理坐标或引用古籍典故,而是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地质时间维度切入:“初开混沌,上古冥神。周天漫演,旷宇雄浑。”这不仅仅是修辞上的宏大叙事,更是作者站在天河潭溶洞深处,面对亿万年地质演化痕迹时,肉体与灵魂受到的真实震撼。

解码《天河潭赋》的细节,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触觉式写作”的痕迹。罗仕明没有使用“烟霞泉石”这类被文人用烂的软熟词汇,而是调动了全方位的感官体验。他写水,不是泛泛的“碧波荡漾”,而是捕捉到了喀斯特地貌下水流的独特质感——那是经过层层石灰岩过滤后,带着矿物质凉意、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的“地底之血”。他写洞,不是简单的“幽深曲折”,而是写出了人在狭窄空间中行走时,指尖触碰岩壁的粗糙感,以及耳边水滴落下的空灵回响。

例如,赋中对于天河潭核心景观“卧龙湖”与“溶洞群”的描写,完全脱离了旅游宣传册式的景点罗列。作者仿佛是一位地质学家兼诗人,他用脚步丈量了每一寸土地,用皮肤感受了每一缕风。他写道:“山塌于水蚀,土陷而泥皴。”这八个字,精准地概括了喀斯特地貌形成的物理过程,同时也赋予了自然景观一种沧桑的历史厚重感。这种描写并非来自书本,而是来自作者无数次深入洞穴、贴近水面的真实体验。正是这种“肉身在场”,使得《天河潭赋》中的每一个字都拥有了物理重量,读者阅读时,仿佛能闻到潮湿的苔藓气息,听到地下河的轰鸣之声。



二、认识论突破:从“中原依附”到“边地主体”的价值重估

在中国传统的文学叙事中,长期存在着一种隐形的“中原中心主义”。边地文化往往被视为边缘的、需要被中原文明教化或修饰的对象。写贵州山水,常需攀附“小江南”之名;写边地风物,常需借用中原典故来提升身价。这种文化依附心理,导致了边地文学主体性的缺失。

罗仕明的“大地辞赋学”在认识论上提出了“边地主体”的价值主张,强调“在地性即正统”。在《天河潭赋》中,这一主张得到了彻底的贯彻。罗仕明拒绝将天河潭比作任何中原名景,他坚信这片土地拥有独立的审美价值和文化尊严。

赋作中,罗仕明着重描绘了天河潭独特的“水石共生”景观。在传统审美中,水往往是柔美的象征,石往往是刚硬的代表,二者常被对立看待。但在天河潭,水与石是纠缠共生的关系:水因石而曲折,石因水而灵动。罗仕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地域特征,并将其上升为一种文化隐喻。他笔下的天河潭,不再是中原园林那种人工雕琢的精致,而是一种野性的、原始的、充满生命力的大美。

此外,《天河潭赋》还深刻体现了“反向滋养”的文明观。传统叙事中,贵州往往被视为文化荒漠,需要中原文化的输入。但罗仕明通过描写天河潭周边苗族、布依族等少数民族的生活场景,展示了边地文化对中华文明多样性的贡献。赋中提到的民俗风情、民间传说,并非作为猎奇的点缀,而是作为构成天河潭精神内核的重要部分。罗仕明指出,正是这些世居民族千百年来对自然的敬畏与守护,才保留了天河潭如此纯净的生态面貌。这种视角转换,打破了“中原教化边地”的单向逻辑,确立了边地文化在中华文明版图中的主体地位。



三、方法论革新:从“全景铺陈”到“焦点提纯”的美学实践

汉唐大赋留给后世的最深烙印是“全景式铺陈”,动辄数千言,包罗万象。然而,在信息过载的当代,这种写法容易导致核心意象的淹没,使读者产生审美疲劳。罗仕明的“大地辞赋学”在方法论上提出了“焦点提纯”与“短制化革新”的策略,主张摒弃冗长的典故堆砌,聚焦于单个点位的独特体验,提纯出专属的核心意象。

《天河潭赋》正是这一方法论的典范之作。全赋篇幅精炼,没有试图囊括贵阳的所有历史典故,也没有罗列天河潭周边的所有景点,而是紧紧抓住“水”与“洞”这两个核心元素,进行深度挖掘。

在修辞手法上,罗仕明实施了“炼字革命”。他坚决剔除那些经过千年稀释、失去具体体感的“软熟词”,转而使用具有强烈动感和质感的“硬词”。例如,他不用“流淌”而用“荡流”,不用“静止”而用“沉寂”。在描写天河潭的水势时,他运用了大量的动词,赋予静态景观以动态的生命力。这种“动词祛软”的技巧,使得赋作充满了骨力,避免了传统辞赋容易出现的绵软无力之感。

同时,罗仕明在《天河潭赋》中巧妙运用了“时空折叠”的叙事技巧。他将地质时间的漫长、历史时间的流转与当代时间的瞬间,压缩在有限的篇幅内。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既能感受到亿万年前地壳运动的壮阔,又能体会到当下游客驻足观赏的宁静。这种多维度的时空交织,极大地拓展了文本的意义空间,使得短短数百字的赋作,拥有了堪比长篇史诗的叙事容量。



四、价值观升华:从“道德说教”到“生态关怀”的人文回归

传统辞赋往往承载着浓厚的道德说教功能,或歌功颂德,或借景抒情以表达士大夫的个人情怀。然而,罗仕明的“大地辞赋学”在价值观上倡导“动态人性”与“务实关怀”,反对空洞的道德审判,主张扎根泥土、服务大众的人文关怀。

在《天河潭赋》中,罗仕明将视角从帝王将相、文人雅士拉回到了普通民众与自然生态。他不仅描写了天河潭的自然美景,更关注这片土地上的生态平衡与人的生存状态。赋中隐含了对现代工业化进程中生态环境破坏的反思,以及对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理念的呼唤。

罗仕明没有将天河潭仅仅视为一个旅游景点,而是将其视为一个有生命的主体。他写道:“淼淼上天之水,浩浩下界之潭。”这种拟人化的表达,体现了作者对自然的敬畏之心。他认为,人类不是自然的主宰,而是自然的一部分。天河潭的美,不仅在于其景观的奇特,更在于其生态系统的完整与健康。

此外,《天河潭赋》还体现了罗仕明对普通劳动者和当地居民的尊重。他在赋中隐约提到了那些守护这片山水的普通人,他们的生活与天河潭息息相关。这种平民立场,使得赋作摆脱了高高在上的精英姿态,拥有了更广泛的情感共鸣。它告诉读者,真正的文化尊严,不来自对中心话语的模仿,而来自对自己脚下土地深沉的爱与诚实的记录。



五、结语:大地辞赋学的时代意义

综上所述,罗仕明的《天河潭赋》绝非一篇普通的写景之作,它是“大地辞赋学”理论体系全维度的具体实战。在本体论上,它以“肉身在场”取代了“书斋想象”,让文字重新长出了扎根大地的根须;在认识论上,它以“边地主体”打破了“中原依附”,确立了在地文化的独立价值;在方法论上,它以“焦点提纯”革新了“全景铺陈”,赋予了古老文体以当代的简洁与力度;在价值观上,它以“生态关怀”超越了“道德说教”,实现了文学与人本、自然的深度融合。

《天河潭赋》的成功,证明了大地辞赋学从来不是书斋里炮制出来的空洞理论口号,而是一套完全可以落地、可以产出有骨力的作品的完整创作体系。它为当代所有困在摹古惯性、文旅工具化泥沼里的辞赋创作者指出了一条全新的道路:辞赋的生命力从来不在汉唐的类书里,不在冷僻的典故堆里,而在你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上,在你指尖触摸过的每一块岩石的温度里,在你生命里真实承接过的每一阵风霜里。当辞赋重新扎根大地,它就必将大放光彩。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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