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地骈文里的边地诗心:罗仕明《十里河滩赋》的大地辞赋学解码

王德文
2026-10-02
来源:西南文学网

当绝大多数当代辞赋创作者书写城市景观时,仍困在“复刻古意+景点罗列”的固化路径里,要么把湿地写成江南水乡的仿制品,要么用堆砌的熟典把鲜活的日常景观包装成脱离烟火的古董,罗仕明的《十里河滩赋》却跳出了这一惯性。作为他“大地辞赋学”体系落地贵阳本土的代表性作品,这篇赋既没有刻意攀附中原山水的审美标准,也没有沦为景区宣传的骈文说明书,而是以双脚丈量过的河滩肌理为基底,把贵阳十里河滩的四季风烟、市井烟火、边地生态全部揉进四六骈句的节奏里,完成了一次“在地性即正统”的赋学实践。要读懂这篇作品的分量,不能只停留在辞藻的表层欣赏,必须穿透文字的肌理,解码它如何把“肉身在场”的创作伦理落到每一处细节,如何重构边地湿地的文学表达,如何为当代城市辞赋开辟出一条扎根大地的全新路径。



一、反“他者凝视”:边地湿地的主体性确立

传统书写贵州山水的文本,长期深陷两种难以挣脱的叙事陷阱:一种是“中原参照系”陷阱,写贵州的山水必然要套上“堪比江南”“小西湖”之类的定语,把边地景观当成中原经典山水的仿制品,默认边地文化始终是主流审美之外的附庸;另一种是“猎奇化”陷阱,刻意放大边地的“蛮荒感”“异域感”,把湿地写成供外来游客凝视的“异质景观”,完全消解了本地人数代生活于此的日常温度。而《十里河滩赋》从开篇第一句就彻底跳出了这两种惯性,没有用任何外来的参照标准定义这片土地,直接把十里河滩的主体性稳稳立在了文字中央。

作品开篇没有从“某省某城有湿地焉”的俗套起笔,而是以“穹霄浩渺,旷野嶙峋。西去殊光,照千峰于艳灿;东来紫气,蒸万物以名津”拉开叙事维度,这里的“殊光”不是中原典籍里常见的“东都祥光”“吴地瑞气”,而是专属于贵州高原的、被千万座喀斯特峰林过滤过的日光,它不依附于任何经典山水的叙事,从一开始就宣告了这片土地的独立审美价值。紧接着作者直接锚定空间坐标:“花溪大道平以西邻,大将诸山耸而东挺;洛平枢纽漫以南归,三水相交始于北并”,没有用“名胜罗列”的方式堆砌典故,反而用当代人熟悉的城市地标精准框定湿地边界,把这片湿地从古籍的模糊记载里拽出来,变成每一个贵阳人日常都能驱车抵达、散步其间的真实空间。

更具颠覆性的是,这篇赋完全拒绝了“边地山水不如中原”的隐性叙事。传统写湿地的赋作,总要引入“西子湖”“莫愁湖”之类的经典意象做对比,以此抬高本地景观的身价,但《十里河滩赋》里没有一处这样的攀附。作者写“城在山中,山在城里”的独特格局,写“踏湿湿之芦沿,踩弯弯之石径”的日常行走,写“杯杯米酒,迎四海之宾朋;首首情诗,醉八方之墨客”的本土待客方式,直接宣告十里河滩本身就是独一无二的审美主体,它的价值不需要通过和任何中原名湖对比来证明。这种书写方式,正是“大地辞赋学”中“边地主体”立场的具象实践:边地的日常烟火、本土的山水肌理,本身就是中华文明审美体系里的正统组成部分,从来不是主流文化之外的补充和附庸。

这种主体性的确立,还体现在作品对“湿地身份”的重新定义上。传统咏湿地的赋作,总爱把湿地包装成“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刻意剥离它和城市的关联,仿佛只要沾了市井烟火,这片山水就失去了“仙气”。但《十里河滩赋》里的十里河滩,从来不是脱离城市的孤立景观:它紧邻城市主干道,周边散落着麦翁寨这样的村寨,游人三两结伴在长堤上散步,亭榭里有人弹琴抚笛,它是贵阳城的“绿肺”,是本地居民茶余饭后就能闲逛的公共空间,是和城市生长完全共生的生命场域。作者没有把它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名胜,反而还原了它最本真的日常属性,这种书写恰恰让湿地的价值变得更厚重:它的意义从来不是供远观的“打卡景点”,而是实实在在嵌入本地人生活里的、带着体温的精神原乡。



二、“触觉式写作”:把肉身砸进河滩的每一寸肌理

“大地辞赋学”的核心创作伦理是“肉身在场”,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去景区采风拍几张照片”,而是要求创作者把整个肉身完全嵌入土地的肌理里,用双脚踩过泥泞的芦沿,用指尖触摸过石径的青苔,用皮肤承接过河滩的晚风,让所有的文字都带着生命体验的真实重量。《十里河滩赋》正是这种“触觉式写作”的典型样本,通篇找不到一处靠二手资料、旅游宣传册拼接出来的悬浮意象,每一个细节都能找到对应的肉身行走痕迹。

传统辞赋写湿地芦苇,总爱用“蒹葭苍苍”这类从《诗经》里沿用了数千年的熟典,写出来的芦苇永远是模糊的、泛化的,没有任何属于当下的质感。但《十里河滩赋》里写芦苇,用的是“苇舞而雪飘”的动态表达,还专门写出了“踏湿湿之芦沿,踩弯弯之石径”的细节——只有真正在雨后的河滩边走过的人,才会知道芦根边的泥土有多湿润,裤脚会不经意被沾湿,石径顺着水岸的走势弯弯曲曲,根本不是古籍里规整的“长堤通衢”。这种细节没有任何典故可以参考,只能来自作者实打实的行走体验。

作品里对四季景观的书写,更是完全跳开了传统咏物赋的俗套。写春日,没有泛泛写“春和景明”,而是精准点出“阳春三月,桃花之盛开,樱花以烂漫”,这是贵阳春天独有的物候节奏,高海拔的气温让樱花和桃花能在同一时段盛放,是只有长期扎根于此的人才能捕捉到的细节;写盛夏,不写“莲叶田田”的陈词,转而写“杏叶而常绿,梓叶以轻抛”,抓住了高原夏季树木的独特生长状态;写秋日,不止于“层林尽染”的泛化描摹,补充了“丹桂以留香”的本土嗅觉记忆;写冬日,不用“万里雪飘”的宏大叙事,落到了“雪霜而浅映也,碎玉于精雕”的细腻质感——贵阳的冬天极少有漫天大雪,薄雪轻覆在河滩的草叶上,像细碎的玉粒经过精心雕琢,这种精准的感知,不可能靠坐在书斋里翻阅地理志写出来。

更动人的是那些藏在骈句缝隙里的私人化体验:“醉眼兮,郁郁以葱葱,迷迷而映映。舒心也,爽爽而凉凉,幽幽以静静”,这不是对景观的客观描写,而是人站在河滩中央时,感官完全打开的真实状态:视线被层层叠叠的绿意浸得微醺,风裹着水汽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所有的喧嚣都被芦苇荡隔开,只剩下天地间的幽静。“闲亭信步,落叶影之飘飘;雅榭徘徊,残阳铺而瑟瑟”,这种细碎的体感,没有任何典故可以借用,完全是作者在黄昏时分独自在亭子里久坐,看着夕阳把影子拉长的真实经历。正是这些带着体温的细节,让这篇赋彻底脱离了“景点说明书”的属性,读者读的时候,仿佛能跟着作者的脚步,一起踩过湿润的芦沿,一起接住河滩上吹过来的风,这种生命和生命之间的传递,正是“大地辞赋学”最核心的力量:文字的重量,永远不可能超过生命体验的密度。



三、修辞祛软:在古典骈句里注入当代生命质感

传统辞赋发展到当代,很容易陷入“软词堆砌”的困境:所有的意象都经过了两千年文人审美的反复打磨,写水必用“碧波荡漾”,写柳必用“弱柳扶风”,所有的文字都失去了和真实土地的连接,变成了没有骨头的空壳。罗仕明在《十里河滩赋》里的修辞实践,正是对这种“软骨化”沉疴的反拨,他没有完全抛弃四六骈对的古典文体规范,却通过“动词祛软、名词去陈、感官破俗”三层递进的技法,把所有飘在半空中的辞藻全部拽回河滩的泥土里,让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质感。

首先是动词的颠覆性选择,完全跳出了传统咏景赋的柔化惯性。写水流不用“悠悠流淌”的俗套表达,用“滋水荡流”的“荡”字,把从高原山谷里淌出来的河水那种带着韧劲的流动感写了出来,它不是江南水乡里温温柔柔的水波,而是载着喀斯特山体的矿物质,一路晃荡着穿过河滩的鲜活水流;写柳丝不用“垂柳依依”的陈词,用“碧柳翩翩以荡”的“翩翩”,把贵阳高原的风穿过柳林时,枝条不受拘束、自由翻飞的状态精准描摹出来,没有一丝刻意营造的柔弱美感,反而带着边地山水独有的爽朗气息。就连写静态的景观,作者也用了动态的处理方式:“龟山若醉于暮暮,凤岭必痴以朝朝”,把两座静立的小山写得像人一样,沉醉在河滩的朝暮风烟里,瞬间就让静态的山水拥有了鲜活的生命感。

其次是名词的去陈化处理,拒绝使用所有经过书斋反复打磨的熟典意象。传统写湿地的赋作,总爱堆砌“鹭鸥”“菡萏”这类经典古诗里的高频意象,罗仕明也写银鸥、彩蝶、菡萏,却没有停留在经典意象的表层,反而补充了大量专属于十里河滩的本土物种:鸢尾草、美人蕉、香樟树,这些都是贵阳湿地公园里随处可见的植物,没有任何古籍里的典故光环,却带着最鲜活的当代在地属性。他甚至直接把“麦翁寨”“水月湾”“花果圃”这些本地人才熟悉的地名直接嵌入骈句,没有做任何雅化处理,这些带着本土烟火气的名词,彻底打破了传统辞赋的“典故垄断”,告诉读者:当代辞赋的书写对象,从来不止于历史古迹和名山大川,身边的村寨、熟悉的湿地,同样拥有进入骈文的资格。

最具突破性的是作品的感官修辞体系,它完全打破了传统辞赋“重视觉、轻体感”的书写惯性,构建出了一套覆盖全感官的体验网络。视觉上有“百花艳艳,千树彬彬”的色彩层次,听觉上有蛙鸣、燕语、天籁之音,嗅觉上有丹桂的留香,触觉上有风的清凉、芦沿的湿润,甚至还有味觉的暗线:“杯杯米酒,迎四海之宾朋”,把贵州本土的米酒香气悄悄注入文字的缝隙里。读者读完全篇,调动的不只是视觉,整个身体的感官都被唤醒,仿佛自己已经站在了十里河滩的长堤上,被风、水汽和草木的香气完全包裹,这种沉浸式的阅读体验,是那些靠堆砌典故写出来的赋作永远不可能实现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篇赋严格依《词林正韵》的声律规范创作,却完全没有被声律束缚住表达的自由。所有的骈对都工整自然,没有为了凑四六句式硬造词语,也没有为了押韵牺牲表达的真实质感,声律的节奏完全贴合行走在河滩上的脚步节奏:缓处像漫步长堤,急处像穿过柳林,收束处像站在高地远眺,实现了古典文体规范和当代生命体验的完美融合,证明了古老的辞赋文体,完全不需要靠复刻汉唐才能获得生命力,只要接上当代人的真实生命体验,就能焕发出全新的光彩。



四、文明重估:城市湿地承载的当代精神价值

《十里河滩赋》的价值,从来不止于一篇优秀的写景赋,它更深层的意义,是为当代快速扩张的城市,重新锚定了湿地的精神坐标。当越来越多的城市在现代化建设过程中,不断挤占自然空间,把湿地填平修成高楼,把河岸全部硬化成水泥堤岸,罗仕明用这篇赋提醒所有人:一片带着原生草木、鲜活水流的城市湿地,从来不是城市发展的“配套附属品”,而是一座城市最珍贵的精神原乡。

在作品的后半段,作者直接点出了湿地的核心价值:“绿地之肺,育气之清新;烟霞之林,供民也入密”,这里的“供民也入密”,精准说出了公共湿地的本质属性:它不是少数文人雅士才能独享的“园林私产”,而是所有普通市民都能自由进入、放松身心的公共空间。你不需要有很高的文学修养,不需要懂骈文辞藻,只要你走进去,踩过湿润的石径,吹过河滩的晚风,就能获得属于自己的片刻安宁。这种对湿地公共属性的强调,恰恰击中了当代城市生态建设的核心痛点:很多地方把湿地公园修成了收费的高端景区,用围墙把普通市民挡在外面,完全消解了湿地本来的民生价值,而《十里河滩赋》里书写的,是一个完全开放的、属于所有市民的湿地,游人三三两两走走停停,雀鸟自由自在寻寻觅觅,没有门槛,没有隔阂,人和自然在这里完全共生。

作品里还藏着一条很容易被忽略的时间暗线:它不止书写当下的十里河滩,也暗合了这片土地的变迁史。从过去的万亩农田,到后来经过生态修复建成的国家城市湿地,作者没有直白地喊出“生态保护”的口号,却用“改万亩之田,植千年之杏”的平静叙述,写出了人和土地关系的转变:过去我们向土地索取粮食,现在我们给土地留出空间,让草木自由生长,让水流自由流淌,最终反哺生活在这里的人。这种书写没有任何宏大叙事的空洞感,完全是扎根在本土发展的真实脉络里,让读者自然而然地意识到,生态保护从来不是遥远的环保口号,它就藏在你每天散步的长堤边,藏在你呼吸的清新空气里。

更深远的意义在于,这篇赋为当代边地城市的文化身份建构,提供了全新的文学样本。很多边地城市在文化宣传的过程中,总爱刻意模仿一线城市的叙事,把自己打造成“东方某某”“西部小某某”,反而丢掉了自己最珍贵的本土特质。而《十里河滩赋》告诉我们,一座城市最核心的文化竞争力,从来不是对别人的模仿,而是你脚下这片土地独有的东西:高海拔的日光,喀斯特峰林环绕的湿地,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民族留下的烟火气,这些东西是任何地方都复制不了的。当你把这些东西用文字稳稳立起来,你就拥有了完全独立的文化身份,根本不需要依附任何外来的参照体系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站在整个大地辞赋学的体系维度看,《十里河滩赋》是一次非常重要的“轻量化”实践:它没有写《罗布泊赋》那样的荒原史诗,也没有《象祠赋》那样厚重的文明叙事,它写的就是贵阳人身边最熟悉的一片湿地,却依然完整贯彻了“肉身在场、边地主体、文体返祖”的核心纲领。它证明了“大地辞赋学”从来不是只能用来书写宏大题材的理论,它同样可以落地到普通人的日常景观里,让每一片被人忽略的本土山水,都能在骈文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很多年后,当城市的高楼越来越密集,当后人翻开这篇赋,依然能通过文字触摸到今天十里河滩的柳丝、芦浪、带着米酒香气的晚风,这种把一片土地的温度永久钉进民族文学记忆里的努力,正是当代辞赋最珍贵的价值所在。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阅读22
分享
下一篇:这是最后一篇
上一篇:这是第一篇
写下您的评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