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第一次读《碎碎念赋》,都觉得这根本不像是一篇“正经的赋”。没有生僻的典故,没有端着的架子,甚至连标题都带着点老兵唠嗑的随意,像退伍之后的某个冬夜,你在贵州黔东南的农家小院里,围着炭火温上一壶自酿的米酒,对面坐的人喝到半酣,指尖在桌面轻轻敲着,慢悠悠地和你扯起当年在边关的旧事。没有惊天动地的英雄故事,没有刻意拔高的豪言壮语,都是些碎得不能再碎的日常片段——站哨站到迷迷糊糊看星星,巡逻路上被风沙迷了眼睛,想家的时候偷偷抹把泪,转头就笑着把干粮塞给身边冻得发抖的新兵。
可就是这篇短短四百多字的“絮语赋”,像一个最结实的布口袋,把罗仕明十七年藏地戍边岁月里,那些被宏大叙事筛掉的、散落在风沙里的千万个细碎碎片,完完整整全部接住了。它不是一篇书斋里打磨出来的文学作品,是一本用骈文写就的、只属于普通边防战士的私人口述史。那些从来没机会被写进正式报告里的情绪,那些连对家人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隐秘心事,那些被岁月磨得几乎要消失的细碎记忆,全被这几百字稳稳兜住,再也不会被边关的风沙吹走。

那些被“英雄标准”判了“不可写”的日常,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看到的所有关于边防军人的书写,都有一条看不见的“合格线”。你必须永远昂首挺胸,眼神坚定,巡逻的时候想的永远是身后的万家灯火,站哨的时候脑子里装的永远是祖国的主权领土。你不能说自己后半夜站哨困得睁不开眼,不能说走在漫天黄沙里突然就想起了千里之外的孩子,不能说看到身边的战友倒下的那一刻,你怕得浑身发抖——这些“不那么英雄”的细节,全部属于“不合格的经验”,是要被从正式的文字记录里彻底删掉的“杂质”。
罗仕明写《碎碎念赋》的时候,偏就把这些被扔在地上没人捡的“杂质”,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擦干净上面的风沙,轻轻放进了赋的字句里。开篇第一句“往事随风,时光煮酒”,没有任何铺垫,就像老兵唠嗑的开场白,直接把所有端着的架子全部卸下来了。紧接着“迷迷瞪瞪,观浩宇而赏清辉;懒懒洋洋,醉冈峦以欣峻岫”,这两句话一出来,直接把所有“钢铁战士”的刻板面具给揭了下来。这哪是传统叙事里“豪情万丈”的边防军人啊,明明就是你我身边最普通的人:在没有任务的深夜,靠在哨所的土墙上,熬到后半夜困得迷迷瞪瞪,抬眼望着头顶低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的星空,浑身的骨头都松下来,什么家国责任、英雄使命,那一刻全被忘在了脑后,就想懒洋洋地靠着山,吹吹风,看看月亮。
这种细节,你翻遍所有传统的军旅辞赋,绝对找不到第二处。那些一辈子没踏过边关的文人,永远不可能知道,在漫长得看不到头的值守岁月里,这种“什么都不想”的松弛瞬间,到底有多珍贵。它不是偷懒,不是懈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连轴转的高度紧张里,偷偷给自己留出来的一口喘气的缝隙。罗仕明没有把这个细节当成“不光彩的小事”藏起来,反而把它大大方方写进了赋里,因为他太清楚了:这些被宏大叙事刻意抹去的松弛瞬间,恰恰是支撑无数边防军人熬过十几年苦寒岁月的最软的那股力量。
更戳人的是“孤行大漠,身披雪雨,泪涌泪流掠尘以纷”这一句。在过去的叙事里,边防军人在大漠里顶风冒雪巡逻,永远是昂首挺胸的,连眼泪都成了“软弱”的代名词,好像只要你敢掉一滴眼泪,就对不起身上的军装。可罗仕明偏就写了流泪的细节——不是对着镜头表演的感动,不是庆功会上激动的落泪,是你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沙海里,对讲机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你一个活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走着走着,突然就想起了千里之外好久没见的家人,想起了昨天还和你分吃半袋泡面、今天就永远留在了雪山上的战友,百感交集的情绪一下子冲破了所有防线,眼泪刚涌出来,就被呼啸的风卷走,擦过脸颊,混着漫天的尘沙飞远了。
这个细节没有半分刻意的煽情,没有半分卖惨的矫情,就像老兵随口提了一句当年的小事,可懂的人一看到这句话,鼻子瞬间就酸了。罗仕明没有把这些“流泪的时刻”当成丢人的事,他知道,没有谁天生就是钢铁,那些站在风雪里十几年的人,他们的坚强从来不是天生的,是无数次把眼泪咽回肚子里,一点点熬出来的。这些从来都不被允许写出来的情绪,终于在这篇四百多字的短赋里,找到了一个安安稳稳的落脚地。

十七年的身份阵痛:从脱下军装的那一刻,你才开始慢慢和自己和解
很多人对退役军人的想象,永远停留在“脱下军装,回到家乡,开启新生活”的完美叙事里,好像只要你摘下领章帽徽,所有在边关十几年的岁月,就可以轻轻翻篇,立刻融入城市的快节奏生活。可真正经历过这个过程的人才知道,脱下军装之后的那几年,才是人生里最难熬的关卡。你在边关待了十几年,习惯了每天听着军号起床,习惯了巡逻路上踩着黄沙一步一步走,习惯了抬头就是没有任何污染的漫天星空,突然回到车水马龙的城市,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看着永远亮着的红绿灯,你整个人都是懵的。你和身边的环境格格不入,过去十几年的人生经验,在这里好像完全失去了作用,你像一个突然闯进陌生世界的外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这种漫长的身份转换阵痛,从来没有任何一篇辞赋,敢把它写得这么透彻。《碎碎念赋》里写“闲暇而跪舔伤悲,苦难以只身笑对”,这十二个字,把无数退役军人藏在心底的秘密,轻轻点破了。在外面,在朋友面前,在家人面前,你永远是那个能笑着扛下所有事的硬汉,工作上的难题你扛着,家里的重担你挑着,任何人都看不出你有什么不对劲。可只有在四下无人的深夜,只有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你才敢把藏在心底的那些伤口,小心翼翼地掏出来,像受伤的孤狼一样,独自舔舐。那些巡逻路上留下的、一到阴雨天就疼的旧伤,那些想起牺牲战友就堵得慌的胸口,那些这么多年对家人的亏欠,这些你从来不会对外人说的“伤悲”,是只属于你自己的隐秘角落,你不需要外人廉价的同情,你只需要有一个地方,能安安静静地接住你的情绪。
罗仕明写这篇赋的时候,距离他脱下军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没有把这段身份转换的阵痛,渲染成什么“英雄的落寞”,只是用最淡的语气,把这个过程写了出来。“大道轮回,无声静候。望榭苑之崭新,听琴箫而怀旧”,你看着身边的城市一天天变新,看着曾经的老哨所慢慢翻修,身边的一切都在往前走,只有你自己,有时候还会突然走神,思绪一下子飘回到十几年前的那个冬夜,你站在界碑旁边,哈气成冰,抬头望着漫天的星星。你不用强迫自己立刻和过去的岁月切割,你不用逼自己立刻变成一个完全“融入城市”的普通人,那些在边关十几年刻进你骨头里的东西,那些风雪给你的印记,永远不会消失,它们不是你的负担,是你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
整篇赋的字里行间,没有任何对过去的抱怨,没有任何对现实的不满,只有一种慢慢的和解。你终于接受了自己不再穿军装的事实,终于接受了那些失去战友的遗憾,终于接受了自己不是永远不会流泪的钢铁,只是一个在风雪里站了十几年的普通人。这篇赋写出来的那一刻,他不是在给别人看,是在给自己做一次迟来的精神归位:和十七年的边关岁月好好告别,和那个在风雪里偷偷掉眼泪的年轻哨兵好好和解,然后带着那些岁月给你的力量,踏踏实实地往后走。

从“个人絮语”到“集体记忆”:一篇短赋接住了几代戍边人的青春
很多人读《碎碎念赋》,一开始以为这只是罗仕明一个人的怀旧,可越往下读越发现,这哪里是一个人的故事,这是无数边防军人共同的青春。你写“塔克卷之黄沙”,我也走过同样的沙海;你写“澜沧涓以碧水”,我也无数次望着家乡的方向出神;你写“扶界而守”,我也在无数个寒冷的深夜,扶着冰冷的界碑熬过漫漫长夜。这些细碎的、私人的记忆,在这篇短短四百字的赋里,慢慢拼在了一起,变成了几代戍边人共同的集体记忆。
之前的军旅书写,总喜欢把所有戍边人的故事,揉成一个“高大上”的英雄符号,最后所有人的青春,都变成了几句空洞的“无私奉献”。可《碎碎念赋》偏不这么干,它就像一个敞开的口袋,不管你是在藏地守了十几年的老兵,还是刚入伍两年的新兵,不管你在大漠里巡逻过,还是在哨所里站过岗,你都能把自己藏在心底的那些没说出口的故事,轻轻放进这个口袋里。你不用不好意思说自己想家,不用不好意思说自己曾经怕过,不用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在某个深夜偷偷掉过眼泪,在这里,所有的情绪都能被稳稳接住,所有的细碎记忆,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就是这篇短赋最了不起的地方。它没有用任何宏大的口号,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就用像唠家常一样的“碎碎念”,把一群被符号化的普通人,从宏大叙事的缝隙里轻轻拉了出来。它告诉所有人:我们今天脚下的这片土地,不是靠几句空洞的口号守下来的,是靠无数个会困、会想家、会偷偷掉眼泪的普通人,在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里,一步一步巡逻走出来的,是他们把自己最珍贵的青春,留在了漫天风沙的边关,才换来了身后万家灯火的安稳。
很多年之后,当后来的人想知道当年的边防军人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不用去看那些写满了宏大叙事的报告,只要翻开这篇四百多字的《碎碎念赋》,就能摸到当年那场刮过边关的风,就能感受到一个普通士兵指尖扶着界碑的温度,就能读懂那群人藏在絮语背后的,滚烫的心跳。这篇赋从来不是什么用来评奖的文学作品,它是一本属于所有戍边人的、最鲜活的口述史,把十七年的风雪,把几代人的青春,安安稳稳地接住,永远不会被岁月的风沙吹散。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