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军旅文学的符号系统,早已形成了一套高度固化的“编码规则”。从建国以来的主流军旅叙事,经过数十年的反复书写,已经为戍边题材搭建起了一个封闭的符号闭环:界碑必须对应“主权神圣”的能指,风雪必须对应“意志淬炼”的能指,军人的面孔必须对应“钢铁无我的英雄”的能指。所有不符合这套编码规则的个体经验,都会被当成“无效信息”过滤掉,最终产出的文本,本质上是一套高度标准化的符号复制品,读者不需要接触真实的边地经验,仅凭符号的惯性联想,就能预判所有叙事的走向和情绪落点。
罗仕明的《碎碎念赋》,恰恰是对这套固化符号系统的一次精准爆破。它没有选择激烈的对抗式反叛,而是以“碎碎念”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絮语姿态,从标题符号的解构入手,逐层拆解传统军旅赋的符号链条,用全新的、完全从个人肉身经验里生长出来的“原生能指”,替代掉所有被主流叙事异化的公共符号,最终完成了被符号系统遮蔽数十年的戍边个体经验的文本突围。从符号学的视角重新解码这篇四百余字的短赋,我们能清晰地看到它每一步操作的精密逻辑,以及其在当代军旅文学符号史上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

第一步:标题的符号反叛——用“非赋体命名”击穿两千年的文体惯性
在传统辞赋的符号体系里,一篇赋的标题本身就是一个严格的符号,它必须遵循“地名/事件+感怀/赋”的固定编码范式。《阿房宫赋》《赤壁赋》《滕王阁序》,所有经典赋作的标题,都自带厚重的“历史感”和“典雅感”,从第一眼就向读者宣告:这是一篇符合雅正规范的、进入辞赋正统序列的作品。标题本身就构成了一道隐形的门槛,它提前筛选了文本的内容边界:你接下来读到的,必然是一篇用典雅骈句书写的、符合文人审美规范的正式作品。
《碎碎念赋》的标题,从根源上就对这套延续了两千年的标题符号体系发起了反叛。“碎碎念”这三个字,是完全从当代日常口语里截取的表达,它没有任何古典辞赋标题惯有的风雅属性,甚至带着强烈的“非庄重”色彩:在大众的语义认知里,“碎碎念”是普通人对着身边人絮絮叨叨说日常小事的状态,是完全上不了“大雅之堂”的非正式表达,根本没有资格成为一篇赋的标题。罗仕明偏偏把这三个字直接放在“赋”这个正统文体符号前面,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符号错位。
这种错位不是刻意的文字噱头,而是一次极其清醒的“前置祛魅”操作。当读者看到“碎碎念赋”这个标题的瞬间,脑海里所有关于“经典辞赋”“军旅宏大叙事”的符号惯性联想,瞬间就被击碎了。你不会再带着“我要欣赏一篇典雅的边塞赋”的预期去阅读,你会自动放下所有预设的审美偏见,进入一个“听一个老兵唠家常”的松弛语境里。标题在这里完成了一次精准的符号宣告:这篇赋不会给你讲任何高大上的英雄故事,不会给你堆砌任何你熟悉的边塞典故,它只会和你说一些零零碎碎的、上不了台面的私人小事。
这种标题层面的反叛,直接为整篇文本的后续符号解构铺平了道路。它从阅读的第一秒开始,就把读者从固化的军旅叙事符号闭环里拽了出来,为后续所有“非典型”的经验书写,扫清了认知层面的障碍。

第二步:核心意象的能指替换——把异化的公共符号还原为原生的肉身经验
传统军旅叙事里的所有核心意象,经过几十年的反复编码,已经完全脱离了它们的物理本体,变成了悬浮的公共符号。“界碑”不再是一块刻着文字的石头,它的唯一能指就是“神圣的国家主权”;“大漠风雪”不再是自然气候现象,它的唯一能指就是“淬炼军人意志的考验”;“星空”不再是高原夜空中的自然天象,它的唯一能指就是“战士对祖国的赤诚仰望”。这些意象的原生物理属性,已经被完全遮蔽,只剩下单一的、被宏大叙事赋予的公共意义。
《碎碎念赋》最核心的符号操作,就是对所有这些被异化的公共意象,进行了一次彻底的“能指替换”:把所有被宏大叙事附加的单一公共能指全部剥离,重新把意象的原生肉身属性还给它本身,让每一个意象都重新接上真实的边地生活地气。
最典型的就是“界碑”意象的重构。在传统军旅赋的符号系统里,界碑的动作永远是“守护”“捍卫”,所有相关的书写都围绕“主权神圣”的宏大意义展开,完全剥离了它的物理温度。但《碎碎念赋》里写界碑,用的是“烟飘烟逝扶界而守”里的“扶”字。一个“扶”字,直接把界碑从悬浮的主权符号,拉回到了真实的物理场景里: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夜里,你站哨站到手脚全部冻僵,几乎要站不稳的时候,你伸手扶住身边冰冷的界碑,这块石头不是什么遥远的抽象符号,是漫漫长夜里唯一能给你提供支撑的、实实在在的依靠。你扶着它,它陪着你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深夜,你们是并肩站在风雪里的“伙伴”。这个动作直接为界碑这个传统符号,新增了一个从未被书写过的、属于个体私人经验的能指,把被宏大叙事异化了几十年的意象,重新还原成了一个带着真实肉身温度的具体事物。
再比如“大漠流泪”的意象重构。传统军旅叙事里,边防军人的眼泪是绝对的禁忌符号,一旦出现“流泪”的意象,它的能指只能是“立功之后的激动”“面对国旗的感动”,任何其他情绪的眼泪,都是对英雄形象的消解。但《碎碎念赋》里写“孤行大漠,身披雪雨,泪涌泪流掠尘以纷”,这里的眼泪,没有任何被宏大叙事赋予的公共意义,它的能指完全回到了最原生的肉身经验:你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沙海里,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你突然想家了,突然想起了牺牲的战友,百感交集的情绪冲破防线,眼泪涌出来,立刻被风卷走,擦过脸颊,混着尘沙飞远。这个“流泪”的意象,没有任何附加的道德意义,它只是一个普通人在极端孤独的环境里,最自然的生理和情绪反应。罗仕明没有把它包装成任何“英雄化”的符号,就这么直白地把它写出来,直接击穿了“军人不能有私人情绪”的符号禁忌。
还有“星空”意象的重构。传统军旅书写里,边防战士看星空的场景,永远被编码成“仰望星空心向祖国”的固定能指,所有松弛的、私人的情绪都被完全剔除。但《碎碎念赋》里写“迷迷瞪瞪,观浩宇而赏清辉”,这里的星空,不再是承载赤诚忠心的符号,它是你连续站了六个小时岗之后,困得迷迷瞪瞪靠在墙上,无意识抬眼看到的自然天象。你没有想任何关于祖国、关于责任的宏大命题,你只是累了,想借着星光稍微放松一下。这个场景把星空意象从悬浮的道德符号,重新拉回到了高原哨所的真实地面上,让它重新拥有了日常的松弛感。
这些核心意象的能指替换,不是简单的文字技巧游戏,它本质上是把被主流叙事从边地大地上硬生生抽走的真实肉身经验,一点点重新放回文本里。那些被符号系统遮蔽了几十年的、属于无数普通戍边士兵的细碎日常,终于第一次在文字里,拥有了合法的位置。

第三步:语法符号的反叛——用口语化表达击穿骈文的语言等级秩序
传统辞赋的骈文语言体系,本身就是一套严格的符号等级系统。什么样的词有资格进入辞赋的文本,什么样的词没有资格,早在千年前就被划定了严格的边界。典雅的书面语、有出处的典故、打磨精致的骈句,属于符号系统里的“高等语言”,而来自日常口语的、没有任何古典出处的俗词俚语,属于被严格禁止进入赋体的“低等语言”。这套语言等级秩序,把辞赋的写作权牢牢垄断在文人士大夫阶层手里,完全切断了普通劳动者用辞赋书写自己生命经验的可能性。
《碎碎念赋》的符号突围,进一步深入到了语言语法的底层。它大量使用完全来自日常口语的叠词和表达,直接把“低等语言”嵌入骈文的对仗结构里,从内部击穿了延续两千年的骈文语言等级秩序。开篇“往事随风,时光煮酒。梦短更长,思前想后”,没有任何生僻字,没有任何需要翻注才能读懂的典故,“思前想后”这四个字,完全是普通人日常聊天里随口就会说的口语,没有任何古典文献的出处。传统辞赋研究者看到这一句,第一反应必然是“太浅了,不够典雅”,但恰恰是这份“浅”,完成了最有力的反叛:一个在边关守了十七年的老兵,回望自己的青春岁月,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根本不可能是书卷气十足的“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他只会自然而然地“思前想后”,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没有任何“英雄价值”的日常片段,一个一个从记忆深处翻出来。
后面的“迷迷瞪瞪,观浩宇而赏清辉;懒懒洋洋,醉冈峦以欣峻岫”,更是把两组完全口语化的叠词,直接放在了“观浩宇”“醉冈峦”这种传统文人专属的审美场景前面。这种组合带来的不是语言的违和感,而是极具冲击力的真实感:古典文人在书斋院子里赏月,是带着闲情逸致的雅致,而戍边战士在哨所屋顶看月亮,是连续站了几个小时岗之后,累得迷迷瞪瞪、懒懒洋洋的松弛。这两个完全不同的场景,被这两组口语叠词彻底区分开,直接把辞赋里悬浮了千年的“赏月”意象,重新拉回到了高原哨所的真实地面上。
最具颠覆性的是“闲暇而跪舔伤悲”里的“跪舔”二字。这个完全来自当代口语的、带着粗粝质感的表达,在传统辞赋的语言等级秩序里,属于绝对的“禁词”,根本没有任何资格出现在一篇赋的文本里。但罗仕明偏要把它写进去,用这两个极具画面感的字,精准写出了受伤的孤狼独自舔舐伤口的状态:在所有人面前永远是硬汉的边防军人,只有在四下无人的深夜,才敢把藏在心底的伤痛小心翼翼掏出来,独自消化。这个完全不符合“雅正”规范的词,爆发出的情感力量,超过了任何用典雅骈句堆砌出来的抒情。
这种语言层面的符号反叛,本质上是一次赋体写作权的下放。它用实际行动证明:辞赋从来不是少数文人阶层垄断的专利,它不需要你精通典故,不需要你熟练掌握炼字技巧,只要你有真实的生命经验,哪怕用最朴素的口语,也能写出最有力量的赋作。这套延续了两千年的语言等级秩序,被这篇四百余字的短赋,轻轻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符号突围之后:戍边经验的文本归位
当所有被异化的公共符号全部被拆解,所有原生的肉身经验全部被放回文本之后,《碎碎念赋》最终完成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文本突围。它没有像传统军旅赋那样,给读者灌输任何宏大的道理,没有刻意塑造任何完美的英雄形象,只是把一个在边关守了十七年的普通人,最真实的喜怒哀乐,安安稳稳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在这套新的符号系统里,戍边不再是一个抽象的“伟大事业”,它是无数个冻得手脚发麻的深夜,无数次独自穿越沙海的巡逻路,无数次偷偷掉下来又被风卷走的眼泪,无数个对着星空发呆的松弛瞬间。这些细碎的、鲜活的、带着温度的个体经验,拼在一起,才是最真实的戍边岁月。
《碎碎念赋》的符号学价值,从来不止于一篇优秀的军旅赋作。它为当代军旅文学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可能性:当你把所有固化的符号全部拆掉,把所有悬浮的公共意义全部放下,直面最真实的个体肉身经验,你写出来的文字,才会拥有穿越岁月的力量。这篇四百余字的短赋,用最温和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对僵化军旅叙事体系的精准爆破,为后来所有扎根边地真实经验的文学创作,开辟出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