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痕破虚言:《李端棻赋》的修辞体系与大地辞赋的精神内核

江涛
2026-09-25
来源:西南文学网

当代辞赋创作行至今日,早已陷入三重沉疴:一是典故堆砌成风,作者足不出户便在书斋里拼接辞藻,写山不见山,写水不见水,所有意象都来自古籍二手摘抄;二是人物叙事固化,写历史人物必走“生而神异、仕途顺遂、功德圆满”的模板,把鲜活的生命磨成毫无温度的道德标本;三是文体精神空心化,辞赋沦为文人炫技的小众玩物,彻底失去了与当代社会对话的能力。罗仕明的《李端棻赋》,以不足千字的篇幅,字字踏在实地,句句锚定真史,不仅为被近代史叙事边缘化的改革先驱李端棻重铸了精神肖像,更以一篇作品完成了对当代辞赋沉疴的精准破局。唯有逐字逐句拆解其文本肌理,才能读懂这篇赋作背后,一位行走者以生命经验注入古老文体的革新力量,读懂“大地辞赋学”在人物赋创作领域的完整落地路径。



时空对偶体系:反传统的文明坐标搭建

很多人读《李端棻赋》的开篇,只看到“皇舆周天,大清百载。乌水澄明,将山瞰黛”的对仗工整,却没看懂这八个字里藏着的是一套完全反传统的时空对偶逻辑。传统写晚清人物的辞赋,总习惯先从紫禁城的琉璃瓦写起,把所有的历史叙事锚定在帝国权力的中心,可这篇赋偏要把“皇舆周天”这个覆盖整个清王朝的宏大时间尺度,直接和“乌水澄明”这个属于贵阳边地的微观地理坐标钉在一起,就像在一张巨大的历史地图上,硬生生给被主流叙事忽略的贵州,打上了一个醒目的钢印。

这种时空对偶的修辞不是零散的技巧,而是贯穿全文的骨架。“贵筑育以股肱之臣,京畿成以改革之派”是空间上的边地与庙堂对偶,一边是西南群山里的小城贵筑,一边是帝国权力的核心北京,李端棻的一生就在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文明场域之间完成了精神缝合;“京师大学之首倡,戊戌变法之幕宰”是功业上的开创与践行对偶,前者是他为后世留下的百年文脉,后者是他在百日维新里从未被正史完全承认的核心身份;“甲午败战,感光绪欲兴庶政多旨而求贤;图强维新,唯端棻竭荐俊彦十九而力助”是时代危局与个人担当的对偶,把甲午战败之后举国惶惶的时代背景,和一个二品官员赌上全部身家推动改革的孤勇形成强烈对照。

更有锋芒的是,这套对偶体系里藏着一组隐形的反讽对偶:一边是清王朝自诩“皇舆周天”的盛世幻梦,一边是“否泰交替”的文明变局;一边是京城守旧派群臣的嫉恨构陷,一边是李端棻只身推进维新的孤勇;一边是戊戌六君子血洒菜市口的惨烈失败,一边是北大文脉绵延百年的生生不息。罗仕明没有用一句直白的批判,就把晚清庙堂的腐朽昏庸戳得明明白白,也把李端棻作为边地孤臣的历史重量,稳稳地托在了字里行间。读者不需要看任何额外的史料注释,顺着这一组组对偶句读下去,就能清晰地看到一个从贵州山坳里走出来的文人,如何一步步走到帝国权力的中心,又如何在变法失败之后,拖着被流放的身躯重新回到边地,把文明的火种重新播撒在故土的土地上。

这种对偶技艺,完全跳出了传统辞赋“为对仗而对仗”的炫技误区。传统骈文里的对偶,往往追求辞藻的华美、典故的工整,上下两句的关系是平行的、装饰性的;而《李端棻赋》里的对偶,每一组都带着沉甸甸的历史重量,上下两句的关系是碰撞的、生成性的,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完全相反的命运被并置在一起,不需要多余的议论,历史本身的张力就从字句里自然涌了出来。这正是“大地辞赋学”在修辞层面最鲜明的特征:所有的技巧都不是悬空的,它是作者沿着李端棻当年走过的数千里古驿道一步步走出来的,每一组对偶的两个端点,都是作者亲自踏访过的现场,一边是贵阳勇烈路的青石板,一边是北京菜市口的黄土,一边是张掖戈壁的朔风,一边是北大红楼的灯光,行走的履痕把这些散落在大地上的历史现场串联起来,最终形成了这张密不透风的文明对偶网络。



通感叠印修辞:让沉睡的历史重新长出肉身

很多写历史人物的辞赋,从头到尾都是干巴巴的官职罗列、事件堆砌,读者读完全文,连这个人物长什么样、走路是什么姿态、深夜伏案时灯油烧到几点都想象不出来。罗仕明写《李端棻赋》,没有把自己关在书斋里翻史料,而是沿着李端棻当年走过的古驿道走了一遍,去他幼年生活的贵阳老宅摸过院墙的青苔,去他流放时走过的张掖戈壁吹过朔风,去经世学堂的旧址闻过旧木桌的墨香,所以他笔下的文字不是死的典故,而是带着温度、气味、光影的通感画面。

你看他写李端棻少年丧父、随叔父进京的经历,没有直白写“端棻少孤,随叔北上”,而是把读者的感官直接拉进那个百年前的画面里:乌蒙山的晨露打湿了他的布鞋,古驿道的碎石磨破了他的行囊,少年的眼睛里装着边地的青山,一路向北望到了京城的红墙。这里把视觉上的“乌水澄明”、触觉上的驿道碎石、听觉上的山间风响叠印在一起,你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从贵州大山里走出来的少年,脚下沾着的不是京城的尘土,而是边地泥土的气息,这也是他后来一辈子都放不下贵州乡土的根源。很多写李端棻的传记,都刻意回避了他幼年孤苦的出身,把他塑造成天生的官宦子弟,仿佛他推动维新变法的勇气,是来自庙堂里的权力熏陶;但罗仕明用通感修辞把这段经历还原出来,恰恰解释了他一生的精神底色:从小在边地的泥土里摸爬滚打,见惯了底层百姓的疾苦,尝尽了寄人篱下的冷暖,才不会像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士大夫一样,把改革当成书斋里的清谈,他知道每一道变法的政令,最终都会落到普通百姓的身上,所以他才敢冒着杀头的风险,把废科举、办学堂的主张一笔一划写进奏折里。

写他在京城为官、深夜草拟维新奏折的场景,罗仕明没有写“端棻勤勉,彻夜伏案”,而是用通感把灯光的温度、墨汁的气味、窗外的风声揉在一起:“俯首于朝廷”的灯光熬红了他的眼眶,纸上的墨痕浸透了他磨破的袖口,窗外守旧派的弹劾风声像针一样往窗户缝里钻。你甚至能闻到他砚台里墨汁混着从贵州带去的都匀毛尖的香气,能摸到他写奏折时指尖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骨节,能感受到他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要把废科举、办学堂的字句一笔一划刻进奏折里的决绝。传统辞赋写历史人物的“忠勤”,总喜欢用“鞠躬尽瘁”“夙夜在公”这类高度抽象的道德评价,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没有感官、没有情绪的道德符号;而通感修辞的力量,就在于把这些被抽象掉的肉身细节重新还给历史人物,让读者能穿过百年的时光,直接摸到他滚烫的脉搏。

最绝的是写戊戌政变之后的场景,“血雨惺风,天怨人怒”短短八个字,把视觉里的菜市口血迹、触觉里的京城寒风、听觉里的菜市口哭喊、甚至是嗅觉里的铁锈味全部叠印在一起,不用多余的铺垫,读者瞬间就能掉进那个天塌地陷的历史瞬间里。后来李端棻被赦回到贵州,罗仕明写他在经世学堂里讲课,粉笔灰落在他的白发上,台下贵州少年的眼睛亮得像乌夜里的星子,你能清晰地听到他带着贵阳乡音的讲学声,能摸到他把全部积蓄捐给学堂时,手背上凸起的老年斑。这种通感修辞,把躺在史料里冷冰冰的李端棻,直接变成了一个能站在你面前和你对话的活生生的人,你甚至能和他一起坐在经世学堂的屋檐下,看着乌江水慢慢向东流走。这正是“大地辞赋学”最核心的创作伦理:写历史人物,从来不是隔着时空去膜拜一个遥远的偶像,而是用自己的肉身行走,去和另一个历史中的肉身完成跨时空的相遇,你走过他走过的路,吹过他吹过的风,你笔下的文字自然就会带上他的温度。



炼字祛软体系:砸碎书斋里的陈词滥调

罗仕明的辞赋革新,最基础也最有力量的部分,永远藏在单个字的锤炼里。传统辞赋经过两千年的文人书写沉淀,早已形成了一套高度固化的“软词体系”,写历史人物必用“伟哉”“盛哉”的空泛颂赞,写边地山河必用“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俗套套话,所有意象都经过了书斋审美反复打磨,失去了和真实大地、真实肉身的连接,最终变成了没有温度的文字空壳。《李端棻赋》的炼字,就是要把这些飘在半空中的软词全部砸碎,用带着行走重量的硬字,重新给人物赋作铸出坚硬的骨血。

开篇“乌水澄明,将山瞰黛”的“瞰”字,就是最典型的祛软之笔。传统写贵阳的山峦,大多会用“拥翠”“横黛”这类柔软的动词,把山写成被城市环抱的静态背景;但“瞰”字一出来,整个山的姿态立刻就变了:大将山不是被动地站在贵阳城外的一个风景摆件,它是一个站在高处的千年见证者,千百年来俯瞰着贵筑城的烟火变迁,看着李端棻从一个在山脚下奔跑的少年,一步步走到京城的庙堂,又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墓庐。这个字里藏着作者站在大将山山岗上的真实体感,站在山顶往下望,整个贵阳城的脉络都铺在脚下,你才能真正读懂,李端棻一辈子的视野,从来都不是被京城的红墙框住的,他的背后站着整个黔地群山的开阔格局。

“戊戌变法之幕宰”的“幕宰”二字,更是完全跳出了传统近代史叙事的固化表述。在主流的历史叙事里,戊戌变法的核心光环始终笼罩在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人身上,李端棻往往只被标记为“支持维新的开明官员”,他作为第一个上疏奏请设立京师大学堂的朝廷重臣的身份,长期被大众忽略。“幕宰”这两个字,没有用“核心”“领袖”这类直白的现代词汇,而是用符合古典辞赋语境的措辞,直接点破了李端棻作为戊戌变法幕后核心决策者的历史地位——没有这位身居二品的贵州官员在体制内的全力斡旋,维新派的诸多主张根本不可能递到光绪帝的案头,百日维新甚至连启动的机会都没有。这两个字不是作者凭空标新立异的炫技,是他踏访京师大学堂旧址、梳理完李端棻留存的全部奏折、对照贵阳学院李端棻研究院的一手史料之后,才敢下的历史判断,两个字就把百年历史叙事里被刻意遮蔽的真相,稳稳地钉在了纸面上。

“端棻竭荐俊彦十九而力助”的“竭”字,更是写尽了李端棻在晚清满汉派系林立的官场里,推进改革的孤勇与决绝。传统史料里记载李端棻举荐维新人士,大多用“举荐”“保荐”这类中性的词汇,把他的行为写成普通官员的正常人事任免流程;但一个“竭”字,就把他赌上全部仕途、全部身家的决绝完全写透了:他把自己在官场几十年积累下的全部人脉、全部政治资本,甚至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全部拿了出来,只为给维新变法多争取一分成功的可能。后来戊戌变法失败,他也正是因为“滥保匪人”的罪名被流放新疆,几乎丢了性命。这个“竭”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把一个传统士大夫“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力量,全部托了出来。

“血雨惺风,天怨人怒”的“惺”字,更是完全跳出了传统写政变场景的俗套表达。传统诗文写政变之后的腥风血雨,总喜欢用“血雨腥风”这个用滥了的成语,“腥”是物理层面的血腥味,是直白的、表层的;但“惺”是带着人的情绪的,是天地之间的惺惺相惜,是为六君子的冤屈感到心痛,是为变法的失败感到惋惜,连风里都带着一种清醒的、悲痛的气息。这个字把整个场景的格局一下子打开了,它不只是写菜市口刑场上的血腥味,更是写整个晚清文明转型的历史阵痛,写一个时代的有识之士在大变革面前的集体悲痛。这种炼字的功力,靠翻遍古籍永远练不出来,它是作者带着自己十七年戍边生涯里对苦难的深刻体感,才能锤炼出来的字句。



铺排逻辑革新:跳出人物赋的叙事模板

传统人物赋的铺排逻辑,几千年来早已形成了一套牢不可破的固化模板:开篇先颂天地圣德,接着写人物出身神异、自幼聪颖,然后写仕途一路顺遂、功勋卓著,最后收尾歌功颂德,把整个历史人物的一生,磨成一个毫无温度的道德标本。《李端棻赋》的铺排,从根本上推翻了这套延续了两千年的叙事逻辑,用“反颂圣、反爽文、反滤镜”的三层铺排结构,给当代历史人物赋的创作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赋文开篇没有落入晚清文学“国运倾颓、风雨飘摇”的俗套叙事,反而以极开阔的宇宙视野收束整个清王朝的百年时空。“皇舆周天,大清百载”这八个字绝非凭空铺陈的宏大叙事,而是作者站在贵阳贵筑的山岗上,望着乌水蜿蜒北去时生出的直观感知:从李端棻出生的1833年,到戊戌变法爆发的1898年,恰好是清王朝由盛转衰的关键百年。没有刻意渲染丧乱之悲,却把人物的一生稳稳嵌入大时代的坐标系里,开篇便跳出了普通人物赋作“就人写人”的狭小格局。紧接着笔锋骤然落地,没有用“黔地多灵秀”这类泛化套话,直接点出两个只有贵阳本地人才懂的地理坐标,没有任何生僻典故,却把李端棻的成长土壤写得可触可感——他从不是从中原正统文化里走出来的士大夫,他的根,扎在贵州边地的青山绿水之间。这种“先铺天地时空,再落地边地现场,最后引出人物”的铺排顺序,完全推翻了传统人物赋“先写帝王圣恩,再写人物出身”的颂圣逻辑,把边地大地变成了历史人物真正的精神母体。

进入人物核心叙事段之后,罗仕明没有直接铺陈李端棻的高光功业,反而先从他的童年写起。“欲知过往,必觅曾经。盖因端棻幼岁遗孤于筑烈,随叔求学于北京。”很多写李端棻的文章,刻意回避了他的孤苦出身,把他塑造成天生的官宦子弟,但罗仕明特意点出“幼岁遗孤”的细节,恰恰解释了他后来的性格底色:从小尝尽人间冷暖,见惯底层疾苦,才会在后来的官场里始终保持务实的底色,才敢冒着杀头的风险推动维新变法。“欲知过往,必觅曾经”八个字,更是直接亮出了作者的写作态度:写历史人物,不能只盯着他的高光时刻,必须回到他成长的每一个现场,才能读懂他做出每一个选择的动因。这种“先写苦难底色,再写仕途轨迹”的铺排逻辑,彻底跳出了传统人物赋“一路开挂”的爽文叙事,把李端棻从一个天生的改革圣人,还原成了一个从底层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的活生生的人,他的勇气不是天生的,是苦难的人生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写到戊戌变法失败的段落,铺排的节奏骤然加快,完全没有给传统辞赋里“发议论、抒感慨”留下多余的空间。“康梁逃以流亡,六君殒于杀虏。端棻因滥保而充军,光绪于瀛台遭禁步。”四句短句,四个不同的命运瞬间并置在一起,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把戊戌政变之后天塌地陷的惨烈感直接砸到读者面前。紧接着笔锋骤然一转,落到了“高校北大,百日维新仅存之基;废私立公,端棻无愧教育之父”,在最惨烈的失败之后,直接点出变法留给后世最珍贵的文明遗存。这种“先写集体悲剧,再写文明延续”的铺排逻辑,完全跳出了传统咏史赋“以成败论英雄”的固化思路:戊戌变法作为一场政治运动,它是彻底失败的,但它播下的文明火种,却穿越了百年的时光,一直延续到了今天。李端棻的历史功绩,从来不是用一场变法的成败来定义的,他种下的现代教育的种子,最终长成了支撑整个中国现代化转型的文脉根基。

最后赋文的收尾,没有用传统人物赋“伟哉斯人,名垂青史”的空泛颂赞,反而落到了李端棻晚年回到贵州,主讲经世学堂,把全部积蓄捐给家乡办学的细节上。“公因赦回筑以住,谋黔省教育之发展,夯夜郎文昌之基根。参黔多所学堂之建,终时全捐助学之银。”他从贵州的山水里走出去,经历了一辈子的大风大浪,最后又把自己全部的生命,都还给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这种铺排结构,完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边地的山河养育了他,他用自己的一生推动了整个国家的文明转型,最后又把文明的火种重新带回边地,反哺自己的故土。这恰恰是“大地辞赋学”最核心的精神内核:所有的历史人物,最终都不是悬浮在史书里的符号,他们的生命,最终都要和脚下的土地重新连接在一起。



边地文明叙事:重构被遮蔽的文化主体性

《李端棻赋》最容易被读者忽略,却也是最有分量的内核,是它从头到尾都在完成的一件事:重构贵州边地文明的文化主体性。在传统的中国历史叙事里,贵州永远是被定义为“蛮荒之地”“文化边缘”,仿佛所有的文明火种都是从中原传过来的,这片土地自己从来没有孕育过改变整个中国历史进程的伟大人物。罗仕明的这篇赋作,就是要彻底推翻这种延续了几千年的偏见。

赋文开篇写“荧荧煜煜,集日月之玄津;莽莽苍苍,纳乾坤之否泰”,很多人把这两句当成普通的山水铺陈,却没有读懂它背后的文明判断:边地从来不是文化的边缘,恰恰是这种远离权力中心的开放土壤,才能孕育出敢纳时代变局的开阔胸襟。中原王朝的文化中心,被几千年的传统体制牢牢束缚,所有的改革主张都要面对盘根错节的守旧势力,而从边地走出来的李端棻,他的精神里从来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束缚,他敢直接打破两千年的科举旧制,敢直接建立全新的现代教育体系,这份勇气,恰恰是贵州的莽莽群山给他的。

赋文里特意点出“在册六佰余多为公之内戚家亲,同乡旧部”,很多读者初读这一句,会觉得这是在写李端棻在公车上书里的影响力,却没有读懂它背后更深层的含义:在晚清那个满汉派系高度对立的官场里,一个从贵州边地走出来的官员,能团结起六百多个来自全国各地的举人,一起联名上书反对马关条约,这份凝聚力,靠的从来不是官场里的钻营逢迎,而是边地人特有的务实与坦荡。他没有京城士大夫圈子里的那些门户之见,他眼里只有整个国家的危局,所以才能把这么多不同派系、不同出身的人,团结到维新变法的旗帜之下。

最后李端棻被赦回到贵州,没有像很多失意的官员一样隐居山林、寄情山水,而是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家乡的教育事业里。他要把自己在北京见过的现代文明的火种,全部播撒到这片边地的土地上,让更多从贵州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罗仕明写这段历史的时候,没有用“造福桑梓”这类俗套的颂词,而是用“夯夜郎文昌之基根”七个字,直接点出了这件事的文明史意义:李端棻不是从中原把文明“施舍”给贵州,他是在给这片本来就有深厚文明根基的土地,重新夯实现代文明的地基。从远古的夜郎文明,到近代的端棻文化,贵州的文明脉络从来没有断过,它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整个中华文明的转型贡献力量。



《李端棻赋》用不足千字的篇幅,完成了三重突破:它用一套全新的修辞体系,彻底砸碎了当代辞赋的书斋沉疴;它用行走大地的肉身经验,给历史人物重新长出了鲜活的血肉;它用边地文明的视角,重构了被主流叙事遮蔽的历史真相。这篇赋作从来不是一篇普通的人物颂词,它是“大地辞赋学”理论体系的一次完美落地实践,它告诉所有当代辞赋创作者: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要踩在真实的土地上,你写的每一个历史人物,都要亲自走到他走过的路上,才能真正读懂他的灵魂。当所有的辞赋作者都不再躲在书斋里拼接典故,而是把自己的脚印深深烙进脚下的大地,这个古老的文体,才能在当代重新获得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编辑:钟新闻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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