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地山岳的双声合鸣:《昆仑山赋》与《梵净山赋》的内核对位与修辞分野

方有文
2026-09-16
来源:西南文学网

当当代辞赋创作仍普遍困守在摹古堆砌、文旅工具化的惯性路径中时,魏宝山《昆仑山赋》与罗仕明《梵净山赋》的先后出现,为边地山岳书写开辟了两条完全不同却同样具备突破性的创作路径。二者一立昆仑万山之宗的华夏文明元点,一立梵净山湘黔边境的边地精神高地,一以“天地祖山”的宏大叙事贯通华夏文脉根脉,一以“肉身在场”的在地体验重建边地文化主体性,共同构成了当代边地辞赋创作的双峰格局。跳出传统辞赋赏析只谈对仗工巧、用典繁密的表层评判框架,深入二者的创作伦理基底、修辞革命路径、精神内核指向,才能看清这两篇作品何以跳出千年写山赋的文体惯性,为当代辞赋重新锚定了与大地、文明、个体精神对话的全新可能。



一、创作伦理的底层分野:庙堂正统叙事与大地在场伦理

两篇赋作的本质差异,从落笔之前的创作伦理选择就已经彻底分道。魏宝山《昆仑山赋》的创作基底,是延续了两千年的“华夏中心—山岳为宗”的正统赋学传统,它从鸿蒙开辟的宇宙创世视角落笔,将昆仑山锚定为“乾维耸峙,坤轴长存”的天地支柱,以万山之祖的文化定位,打通上古《山海经》以来数千年的华夏神话与文脉脉络。这种创作路径,并非书斋里的凭空堆砌,而是建立在对昆仑文化数千年正统叙事的深度梳理之上:作者并未将昆仑山仅仅当作一座西部高原的自然山脉,而是将其视为整个华夏文明的地理与精神原点,所有的文字铺排,都是为了重新激活这座早已沉淀在民族文化基因里的圣山记忆,让当代人重新接上与文明源头的精神脐带。

罗仕明《梵净山赋》的创作伦理,则完全跳出了这种“以经典为依据”的书斋写作传统,以“大地辞赋学”体系里“肉身在场”的核心准则作为绝对前提。作者没有从任何古籍典故里寻找梵净山的文化定位,而是以寒冬只身入山、踏过千级霜阶的完整体验作为写作基底,所有的文字都建立在双脚踩过的石阶、指尖触过的岩壁、山风灌满衣襟的真实触觉之上。它拒绝把边地山岳强行纳入中原文明的正统叙事序列,反而以梵净山为独立主体,反过来重新定义边地山河的精神重量——它不需要借助任何“祖山”“宗岳”的名号确立自身价值,仅凭亿万年自身的地质年轮,就足以成为安放当代人精神焦虑的独立文化原乡。

这两种创作伦理没有高下之分,却构成了极具互补性的边地书写逻辑:魏宝山以昆仑为锚,为华夏文明梳理出从未中断的山岳文脉主线;罗仕明以梵净山为器,为长期被他者化的边地山河争得了不受中原审美标准规训的文化主体性。二者一收一放,一追溯文明根脉一重建在地主体,共同打破了当代辞赋要么沦为文旅宣传工具、要么沦为古籍文字拼接的双重困境。



二、修辞体系的路径差异:典重铺陈与动词破虚

在具体的修辞选择层面,两篇赋作走出了两条完全不同的革新路线,却同样实现了对传统辞赋软熟惯性的击穿。

魏宝山《昆仑山赋》走的是“返本开新”的典重铺陈路径,严格恪守四六骈赋的文体体制,将对仗、用典、铺陈的传统技艺推到了当代的新高度。全文以“绘形、写势、叙灵、摹景、咏德、论文”六大层次逐层铺开,从西枕帕米尔的地理实景写起,到上古神话、四季物候、家国情怀层层递进,每一组对句都经过了极严苛的打磨:写山势则“叠嶂千层,逶迤横空出世;危峰万仞,峥嵘刺穿层云”,以龙蟠虎踞的具象比喻,把绵延两千五百公里的昆仑山脉的磅礴气韵完全托出;写四季则春有“淑气氤氲,峰尖翠色如濡”,夏有“玉龙奋蛰,冰瀑倾霄而下”,用词典雅精准,既不脱离真实的高原地貌,又处处呼应着古典辞赋的声韵美感。

它的修辞智慧,在于完全跳出了传统摹古写作“为用典而用典”的陋习:所有典故都不是从古籍里生硬摘抄的装饰,而是和昆仑山的文明身份深度绑定——化用《山海经》“帝之下都”的记载,是为了锚定昆仑的上古文脉根基;引用昆仑神话的相关意象,是为了打通神话传说与当代民族精神的内在关联,最终让一篇千字短赋,拥有了堪比数十万言文明史叙述的厚重容量。

罗仕明《梵净山赋》走的则是“动词破虚”的颠覆性修辞路线,用一系列充满力学质感的硬核动词,把传统写山赋里沿用千年的软熟辞藻空壳彻底击碎。传统写山高必用“巍峨耸峙”,写云动必用“云海茫茫”,写禅意必用“清心静神”,这些被重复了千遍的词语早已失去了和真实世界的触觉连接,而罗仕明的修辞策略,就是用肉身体验里直接提取的动词,为每一个文字重新长出触摸大地的骨骼:开篇“日月之精以润,乾坤之气而庥”,一个“庥”字跳出了“润泽”“滋养”的柔化惯性,写出了山岩像坚硬穹顶一样为万物遮风挡雨的硬核守护感;“峰入云霄而耸翠,水垂壑底以鸣幽”里的“入”与“垂”,一写山峰刺破云层的穿刺感,一写流水坠落深壑的重力感,一升一降之间,整座山体的立体力学结构直接在文字里立起。

这种完全不依赖典故的修辞革命,最具代表性的句子是“轴连蜀楚之间,壁立湘黔之境”,用“轴连”替代了“地处”“位于”这类平淡的地理表述,直接把长期被视为文明边缘的梵净山,写成了串联蜀、楚、湘、黔几大文化板块的刚性枢纽,从修辞层面就完成了边地主体的身份确立。它的通感转译设计同样极具突破性:将听觉里的佛音转化为带有清扫质感的触觉动作,把抽象的禅意转译为可以涤荡尘忧的流水,彻底打破了视觉、听觉、触觉的感官边界,让读者不需要亲临梵净山,就能通过文字获得全身感官同步的沉浸式体验。



三、辞藻铺排的逻辑分野:全景式文明铺展与线索式肉身叙事

在辞藻铺排的整体架构上,两篇作品同样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组织逻辑,适配各自的表达内核。

魏宝山《昆仑山赋》采用的是“全景式文明铺展”的结构,以昆仑的空间跨度和时间纵深为两条主线,把从帕米尔高原到川青藏边界的两千里山脉,从鸿蒙开辟到当代中国的数万年文明脉络,全部有序纳入千字篇幅之中。它的铺排不是无序的辞藻堆砌,而是有着极其清晰的层级递进:开篇先立“万山之祖”的文化定位,随后依次展开地理骨架、山岳气势、神话文脉、四季景致、精神咏叹,每一层辞藻的铺陈都在为下一层的精神升华做铺垫,最终自然落脚到“情铸华夏魂”的家国情怀之上,让读者顺着文字走完一遍,就完成了一次对华夏文明根脉的完整巡礼。这种铺排技巧,既保留了汉大赋“控引天地、错综古今”的阔大气象,又摒弃了古赋里冗余堆砌的弊病,做到了每一个字都有实景支撑、每一组对句都有精神指向。

罗仕明《梵净山赋》采用的则是“线索式肉身叙事”的铺排逻辑,完全以作者攀登梵净山的肉身轨迹作为隐形主线,所有的辞藻铺排都跟着行走的体验向前推进:从山脚下仰望峰岭,到踏过千级石阶时触摸霜雪岩壁,到山巅之上看云海翻涌、听闻钟鼓震鸣,再到最终在佛光之下完成精神的顿悟。它没有刻意去铺排梵净山的历史典故,也没有强行给它安上某个“文化之宗”的名号,所有的辞藻都服务于“行走—体验—觉醒”的完整生命过程,让读者跟着作者的脚步,一步步从世俗的红尘焦虑里走出来,最终在云顶之上获得精神的清醒。这种铺排方式,彻底推翻了传统写山赋“旁观者写景”的惯性,让辞藻不再是外在于人的装饰,而是和作者的呼吸、脚步、心跳完全同频的生命载体。



四、精神内核的双向对位:文明共同体与边地主体性

两篇赋作最深刻的价值,最终都指向了当代人的精神困境,只是选择的破解路径形成了奇妙的双向对位。

魏宝山《昆仑山赋》的精神内核,是为当代人重建与华夏文明共同体的深层连接。在个体原子化、精神无根化的当下,太多人失去了和文明源头的精神纽带,而昆仑山作为华夏文明的精神原点,它的冰雪、它的山脉、它流淌出来的长江黄河,本身就是民族文化基因里最深刻的集体记忆。这篇赋通过对昆仑文脉的重新梳理,让当代人意识到我们脚下的土地从来不是没有根的漂浮之地,我们的精神深处始终有一座万山之祖在稳稳矗立,这种来自文明源头的力量,足以消解个体在时代洪流里的渺小感与焦虑感。

罗仕明《梵净山赋》的精神内核,则是为长期被中原审美体系他者化的边地山河,确立不受规训的文化主体性。千年来,边地山水始终被主流文坛当作“异质风景”,只能作为中原正统文化的补充点缀存在,而《梵净山赋》以大地辞赋学的理论为支撑,直接提出“在地性即正统”的核心立场:边地的霜雪石阶、边地的多族群共生经验、边地不受中原礼教完全规训的巫性诗学传统,本身就拥有独立的精神价值,不需要经过中原文化的认可才能确立自身的合法性。它让边地的写作者意识到,不需要刻意去攀附“名山大岳”的正统序列,只要把自己的肉身深深扎进脚下的土地,就完全可以写出拥有独立精神重量的伟大作品。



这两篇赋作的并存,恰好形成了完美的互补:一篇向上追溯,为整个华夏文明梳理出从未断裂的山岳精神主线;一篇向下扎根,为所有边地写作者开辟出属于自己的主体性创作道路。它们共同证明,当代辞赋完全不需要在摹古的死胡同里原地打转,也不需要沦为地方文旅宣传的文字工具,只要把文字锚定在真实的大地之上,既可以接通数千年的文明脉络,也可以安放当代人最深刻的精神困境。


(编辑:罗仕明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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