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辞赋普遍困于摹古堆砌、文旅工具化与小我抒情的三重困境时,罗仕明的《柳赋》以一株随处可见的柳树为锚点,跳出了传统咏柳题材延续千年的固化意象牢笼。这篇发表于2018年的短赋,没有炫技式的冷僻典故堆砌,没有脱离肉身经验的空泛抒情,而是以扎根大地的触觉式书写,把自然草木的物理形态,和中国人传承数千年的生命哲学、人格坚守与情感记忆完全熔铸为一体,为柳树这一被写滥的传统意象注入了属于当代人的全新精神重量,成为“大地辞赋学”体系中一篇极具代表性的咏物言志作品。

开篇破局:以本真生命姿态跳出千年叙事惯性
赋文开篇“婀娜曼妙,妩媚揉姿。萧疏而静谧,漫舞于迷痴”,没有从读者最熟悉的“灞桥送别”切入,反而先铺陈柳树最本真的生命状态。作者不回避柳树外在的柔美姿态,却没有把这份柔美导向传统叙事里的柔弱伤感,反而用“萧疏而静谧”为这份妩媚注入了沉静的底色——柳树的美从来不是刻意取悦观者的娇柔,而是在风里自然舒展、在静里独自安住的生命状态。
紧接着“虚空也,居玄武而得真地;美妙哉,占朱雀亦添美词”,以传统天文体系里的玄武、朱雀二星象为引,点出柳树最被人忽略的生命韧性:玄武主北方寒水,朱雀主南方暖火,柳树既能扎根阴湿水岸的寒地,也能在向阳暖坡舒展枝叶,这种对极端环境的适配性,是绝大多数只活在文人想象里的柳意象从未拥有过的生命维度。它不再是庭院亭台里供人观赏的审美客体,而是能在南北不同气候里自然生长的生命主体。
“四时盛夏,清风浸润而漾;三月阳春,白雪轻飘以滋。如绝尘少女,似披浪鸬鹚”,这里的“白雪”并非冬日落雪,而是阳春三月漫天飞舞的柳絮。作者用两个反差极强的比喻写柳:它既有绝尘少女般的轻盈洁净,也有披浪鸬鹚般贴着水面、扎根生活的沉实,一虚一实之间,直接打破了世人对柳树“只有柔美”的单向认知。
“蟠根虬茎,聚年轮于百载;茂叶繁根,垂细链以千枝。治病救人以取,驱邪转运而施”,更是极具颠覆性的书写。传统咏柳赋极少提及柳树的实用价值,而罗仕明直接打捞起藏在生活肌理里的烟火细节:柳叶可入药清热消肿,柳木可编筐造屋,民间传承千年的插柳避邪习俗,这些被文人叙事刻意忽略的日常功能,直接把柳树从士大夫的庭院里拉回了烟火人间,让它从一个单薄的抒情符号,变回了千百年来始终陪伴中国人日常生存的鲜活生命。

以柳为镜:从草木形态里生长出当代人格准则
“倚立堤旁,万里乡关以望;轻蹲树下,千般挂念而驰。飞花如梦,落絮若诗”,这四句把柳树的空间位置与人的情感记忆完全打通。古往今来无数人在堤边柳下远望乡关,无数人在柳荫里蹲下身,把千般心事托付给漫飞的柳絮。柳树不再是无关的背景,而是成了所有人乡愁与挂念的容器,它站在水岸的千万个日夜,本身就成了一部流动的情感史诗。
紧接着“世事虽难掌控,初心贵在坚持”,是整篇赋第一个精神落点。这句完全没有空泛的说教感,是从柳树的生长状态里自然生长出来的:风往哪个方向吹,柳树都不会彻底倒伏,外界的风雨变幻从来不能动摇它扎根土地的本心。在当下这个人人都被流量、速度和内卷逻辑裹挟的时代,这句从柳丝里长出来的话,恰恰比无数鸡汤说教更有力量。
“叶绿乎,苍翠以津津;枝娇也,翩跹而楚楚。长河水岸,人远而边际扬尘;楚榭廊亭,夜深也寂迷拙赋”,作者把镜头从柳的枝叶拉向更开阔的时空:河水奔流向远,路上的人渐渐消失在扬尘里,亭台深处的深夜,只有柳树静静立着,陪着不肯落笔的写作者。它见过无数人匆匆来去,也接住了无数人无处安放的情绪,这份沉默的陪伴,是很多名贵佳木永远做不到的。
“米粒斑斑,若泪而纷;丝绦软软,如绡以舞。倒挂始于曲直,扶摇得以横竖”,这里的“米粒”是飘飞的柳絮,像离人的泪点点落下,柔软的柳丝却像薄绡一样在风里起舞。柳枝看似柔软无骨,却能倒挂垂落、也能扶摇向上,它从来不是非直即曲的僵化生命,而是在曲直之间找到最适合自己的生长姿态,这份灵活里藏着中国人传承千年的生存智慧。
“幻境撩春,飘零候鸟,一程落寞以拂音;掀窗问晚,静对曦辰,三世靡糜而漫步。观滟滟之霞光,醉莹莹之碧树”,柳丝拂过候鸟的翅膀,接住远行者的落寞;柳影探进窗棂,陪着静坐的人从黄昏走到清晨。它见过春光里的幻境,也见过霞光里的真实,在无数个春来秋去的轮回里,它始终以最沉静的姿态,看着人世的聚散离合。

用典无痕:在千年文脉里锚定柳的精神坐标
“絮飞花漫兮满面春风,年来岁去也长亭陌路。云幕渐遮,城亘似岁而怨消;别魂将逝,日永如年而愁诉”,作者没有回避柳树最经典的送别意象,却没有把情绪停留在伤感里。长亭边的人来了又走,柳絮沾上衣襟,所有的怨怼与离愁,最终都会在柳色里慢慢消解,柳树从来不会刻意放大离别的痛苦,它只是默默站在渡口,见证所有的相遇与告别。
“渊明隐世外桃源,之涣呼春风不度”,两处用典完全没有堆砌痕迹。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是远离战乱的安居理想,柳树正是村边河畔最常见的草木,它本身就是太平烟火的一部分;王之涣写下“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边关的柳树,是故土的延伸,是戍边人心里最柔软的牵挂。这两个跨越千年的典故,一隐一戍,把柳树的文化边界从江南水乡拓展到了边关绝域。
“茶酒尘霜,合离散聚。养性必然修心,情深方可爱固。得意耻于忘形,位高羞以自顾”,从柳的生长状态自然过渡到人格准则:见过茶酒里的尘霜,经历过世间的合离散聚,才会明白真正的修养从来不是向外索取,而是向内修心;真正的深情从来不是一时浓烈,而是长久稳固。人在得意之时不能忘形,身处高位更不能只盯着自己的利益,这份清醒的自持,恰恰和柳树从不张扬、始终向下扎根的特质完全契合。
“况乃枝如藤蔓,叶若绿裘。采晨霞之艳灿,轻身蘸水以卓影;观暮雾之叠峦,倒映瑶池而入泅”,柳枝像藤蔓一样柔韧,柳叶像绿裘一样浓密,它接住清晨的霞光,把影子投在水面上,在傍晚的雾色里,把远山的倒影也收进自己的绿荫里。它从来不会争抢什么,却能把天地间的美景都自然纳入自己的生命里,这份从容的承载力,是很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修得的品格。
“勤植于河畔,茂密以绿洲。金缕雨搓而细,翠丝烟袅以柔”,柳树是最容易栽种的草木,折一枝柳条插进土里就能成活,万千株柳树连在一起,就能在河畔造出一片绿洲。雨丝搓细了柳丝,烟霭里的翠条柔得像要化在风里,这份看似柔弱的力量,却能固住河岸、锁住风沙,造出能庇佑无数生命的绿洲,这就是“柔之胜刚”最生动的体现。
“展禽贤圣,坐怀而不乱;隋帝赐名,梳影以盈眸”,这是全赋最见思想深度的用典。柳下惠的“坐怀不乱”,不是靠强硬的拒绝彰显道德高洁,而是以内心的定力守住边界,这份“柔中守正”的品格,恰恰和柳枝外柔内刚的特质完全契合;而隋炀帝为柳树赐姓杨的典故,作者没有去评判帝王的功过,反而点出柳树即便得到了至高的名分恩宠,也依然不会改变自己临水照影的本真姿态。一贤圣一帝王,一品格一际遇,两个跨度千年的典故被他自然编织进柳的意象里,让柳树承载的人格内涵变得更加厚重立体。

收束立骨:以柔韧姿态确立当代生命选择
“时空转换,冷暖清秋。沉沦日月,袖映桥楼。或可避阳而遮雨,亦能夯坝也固丘。赏莺歌和燕舞,挥爱恨与情仇”,时空流转,暑往寒来,柳树在桥边站过无数个日夜,它给路人遮阴挡雨,用根系牢牢固住堤坝与水土。它见过莺歌燕舞的春日盛景,也承接过人世的爱恨情仇,它从来不会评判什么,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庇佑着脚下的土地。
“西下残阳若血,东升掩月如钩。应高怀雅意,当短视清修。等之该等,留予该留”,从残阳如血的黄昏到晓月如钩的清晨,柳树始终站在那里。真正的高远情怀,从来不是好高骛远的空想,而是踏踏实实做好当下的清修,该坚守的就耐心等,该留下的就好好守住,这份清醒的生命态度,在人人都想快速“成功”的时代,显得格外珍贵。
“宁可扶枝而叠絮,怎能踏浪以逐流”,是整篇赋的精神文眼。柳树绝不会为了追逐流水,就放弃自己扎根的土地,它任凭柳絮在风里飞舞,根却始终牢牢抓住脚下的黄土。在这个人人都被潮流裹挟、随波逐流的时代,这句从柳丝里长出来的宣言,恰恰提供了一种更清醒的生存选择:不必非要争着做参天的松柏、名贵的佳木,以柔韧的姿态守住自己的根,不随波逐流,同样能拥有饱满而有力量的生命。
“美哉!逢湿地以蓬生,遇飓风而抖擞。绕以离亭,扬于渡口。伫以灞桥,折之挥手”,收尾处再次回到柳的生命韧性:在湿地上它能蓬勃生长,遇到飓风它反而抖擞精神,绝不轻易折断。它绕着离亭,立在渡口,在灞桥边站了千年,见过无数次折柳送别的挥手,却从来没有一丝倦怠。
最后以“徒观其越韧而越纤,枝娇以枝秀。墨客为此而高歌,离人据之以静候。此乃九霄琼宇之仙,廿八宿星之柳矣”收束全篇。柳枝看起来越纤细,内里的韧性就越强,姿态娇柔却风骨独秀,它早已不是凡间的普通草木,而是从九霄星河里落到大地上的生命之仙。这不是对柳树的神化,而是对这种“外柔内刚、扎根大地、守正不阿”的生命精神的最高礼赞。

整篇《柳赋》不到千字,却完成了对延续千年的咏柳叙事的彻底颠覆。它把柳树从一个单薄的送别符号,变成了承载着中国人日常烟火、人格坚守与文化记忆的生命主体,更把作者多年戍边藏地、扎根边地的生命体验,全部揉进了柳丝柳絮的细节里。读者读到的从来不是一篇写柳的赋,而是一面照向自己的镜子:在这个喧嚣浮躁的时代,我们能否像柳树一样,以最柔韧的姿态守住自己的根,不踏浪逐流,始终保有一份清醒的初心与定力。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