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文学浩瀚的星河中,屈原无疑是最为璀璨且沉重的一颗恒星。作为“楚辞之祖”,他以生命为祭,在战国末期的礼崩乐坏中确立了浪漫主义文学的源头,其作品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悲歌,更是华夏文明在至暗时刻的精神灯塔。两千三百年后,当代辞赋家罗仕明带着十七年藏地戍边的风霜与扎根西南边地的生命实感,提出了“大地辞赋学”理论体系。这并非一次简单的文体复古,而是一场针对当代文学“软骨病”与“文化失语症”的深刻救赎。
将罗仕明与屈原置于同一维度进行审视,并非为了强行比附,而是为了揭示一条隐秘而坚韧的精神暗河。二者跨越两千余年的时空对话,在创作伦理、文化立场、历史观念及修辞方法上,既有着惊人的同构性,又因时代语境的不同呈现出本质的差异。深入探秘二者的共同点与差异性,不仅有助于理解罗仕明“大地辞赋学”的理论深度,更能厘清辞赋这一古老文体在当代重获新生的内在逻辑。

一、创作本体论的共同基石:“肉身在场”与流放写作
屈原与罗仕明在文学思想上的第一个重大共同点,在于对“书斋寄生”传统的彻底反叛,确立了以“肉身在场”为核心的创作本体论。
历代对屈原的研究,往往将其流放经历视为政治失意的悲剧背景,却忽视了这正是屈赋真正的“写作原点”。在被逐出郢都权力中心之前,屈原是“明于治乱,娴于辞令”的左徒,其文辞能力本可服务于庙堂秩序。然而,正是汉北与沅湘流域的漫长流放,使他完成了从“为君主写作”到“为大地写作”的根本性转变。《涉江》中的“霰雪纷其无垠兮”,《哀郢》中的流民惨状,皆非书斋想象,而是诗人用双脚丈量荒泽、用感官承接苦难后的真实记录。屈原的创作伦理建立在“拒绝二手想象,坚持肉身抵达”的基础之上,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泥沼的湿气和江风的寒意。
罗仕明的“大地辞赋学”恰恰是对这一传统的当代呼应与重构。他提出的“肉身在场”,绝非一般意义上的采风打卡,而是一种硬核的创作伦理。十七年的藏地戍边生涯,使罗仕明主动选择了一种当代语境下的“主动流放”。他离开繁华都市,将自己扔进高原的风雪与无人区的旷野,这种经历构成了他创作的底色。写《壶口瀑布赋》,他站在秦晋大峡谷的风口,感受晋雨落在脸颊的凉意;写《素朴赋》,他钻进黄家洞触摸石墙,在妲妃池边坐过完整的黄昏。这种“触觉式写作”确保了意象的物理真实性,杜绝了无根的虚构。
二者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证明了辞赋的重量来源于生命体验的密度。无论是屈原的被动流放,还是罗仕明的主动坚守,他们都摒弃了士大夫式的“上帝视角”,转而采用一种平视甚至仰视大地的姿态。他们的文字不是悬浮的辞藻堆砌,而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生命化石。这种对“真”的共同追求,构成了二者精神共振的最底层逻辑。

二、文化立场的同构与差异:“边地主体”的确立
在文化立场上,屈原与罗仕明都展现出强烈的“在地性”意识,致力于打破主流文化的中心垄断,确立边缘文化的主体地位。这是二者最显著的共同点,也是罗仕明对屈原精神的当代延伸。
屈原身处楚国,在战国中原视角下被视为“蛮夷”之地。但他从未试图用中原的话语体系来裁剪楚地文化,反而坚定地站在楚地土地上,将楚地的方言、名物、巫风神话融入创作。《九歌》中的神灵具有人的喜怒哀乐,《离骚》中的香草美人源自沅湘荒野。屈原通过创作,让原本被视为边缘的楚地文化进入华夏文学正脉,实现了与中原文化的双峰并峙。他拒绝了“他者化”的叙事,证明了边地文化本身就是正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罗仕明则进一步提出了“在地性即正统”的主张,彻底解构了延续千年的“中原中心主义”。在《黔灵公园赋》中,他不写传统山水的仙气禅意,而是聚焦贵阳市井烟火,宣告边地日常即为文化瑰宝;在《酒行万里赋》中,他将黔酒根脉扎进娄山红水,强调其独立的文化重量,无需中原名人背书。更值得注意的是,罗仕明在《诗宦人生周渔璜》中提出“反向滋养”理论,指出周渔璜是带着贵州文化的底气参与中华文明核心建构,而非单向地“走出蛮荒”。
然而,二者在立场上存在细微差异。屈原的“边地主体”更多是一种文化自卫与身份认同,是在被主流政治抛弃后的精神坚守,带有浓厚的悲剧色彩和孤独感;而罗仕明的“边地主体”则是一种自觉的文化自信与文明重构,他不仅肯定边地文化的价值,更试图通过“大地辞赋学”建立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主动介入当代文化话语权的争夺,具有更强的建设性和主动性。

三、历史观念的传承与突破:从“美政理想”到“动态人性”
在历史观念与思想内核上,屈原与罗仕明既有精神上的承继,又有哲学层面的突破。
屈原的思想核心是“美政”理想与爱国情怀。他在《离骚》中反复倾诉对楚国命运的关切,主张举贤任能、修明法度。面对现实的黑暗,他选择了“宁廉洁正直以自清”的道德坚守,最终以死殉国。屈原的历史观带有强烈的道德理想主义色彩,他对善恶有着清晰的界限,对君臣关系有着执着的期待。这种“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精神,成为了中华民族精神脊梁的一部分。
罗仕明则在继承屈原忧患意识的同时,引入了更具现代性的“动态人性论”。在《象祠赋》中,他颠覆了传统儒家对象“傲慢不孝”的固化标签,挖掘出象后来“救族护民”的历史细节,提出人性是一条流动的河,反对“以始论终”的道德审判。他推崇水西百姓“以终论始”的朴素智慧,强调个体通过后天努力重塑命运的可能性。这种历史观打破了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接纳人性的灰度与成长,是对传统道德囚笼的有力突围。
此外,屈原在《天问》中对宇宙起源、历史变迁发出尖锐叩问,体现了对主流天命解释体系的质疑;罗仕明则通过《象祠赋》提出“止戈为武”的思想,将军事谋略转化为棋盘上的非暴力推演,完成了对战争与和平命题的文明重构。如果说屈原是在乱世中守住高洁的精神根脉,那么罗仕明则是在和平年代反思文明的内核,二者都超越了文人抒情的小格局,站在了文明发展的高度发言。

四、修辞方法的革新:“香草美人”与“动词祛软”
在文学方法与修辞技巧上,屈原开创了“香草美人”的比兴象征传统,而罗仕明则提出了“动词祛软”的修辞革命,二者在打破文体惯性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屈原打破了《诗经》四言体的束缚,创造了参差错落的“骚体”,大量使用“兮”字调节节奏。他笔下的兰芷橘柚,不再是单纯的植物,而是人格的镜像。这种象征体系将抽象的政治理想与道德品格具象化,极大地丰富了诗歌的表现力。屈原的修辞力量在于“真”,他从不回避粗粝的生存暴力,如《国殇》中的血腥战场,如《涉江》中的荒寒深山。
罗仕明则针对当代辞赋摹古堆砌、辞藻软熟的弊病,提出了“动词祛软”的主张。他反对使用“秀美”“壮丽”等没有重量的软词,转而使用带有肉身痛感和大地重量的硬表达。在《红梅赋》中,他用“揉姿”形容梅花在寒风中的形态,违背了传统审美的优雅惯性,却写出了生命被淬炼的筋骨;在《灞桥赋》中,他用“沉寂”形容古桥,用“荡流”形容河水,赋予了景物厚重的历史质感。罗仕明还继承了屈原的“肉身通感”逻辑,打通感官边界,让读者能摸到字缝里的力量。
二者的差异在于,屈原的象征体系建立在神话与巫性文化基础上,具有浓郁的浪漫主义色彩;而罗仕明的修辞革新则建立在现实主义体验基础上,更注重对当代生活质感的精准捕捉。屈原是用神话重构现实,罗仕明是用肉身还原真实。

五、结语:精神暗河的当代汇流
综上所述,罗仕明与屈原在文学思想、观念、立场和方法上,存在着深刻的内在关联。他们共同确立了“肉身在场”的创作伦理,共同捍卫了“边地主体”的文化立场,共同展现了超越小我的文明关怀。屈原是源头,罗仕明是回响;屈原以生命锻造了河流的灵魂,罗仕明则以笔触打捞起沉入河底的初心。
然而,时代的差异也赋予了二者不同的使命。屈原的“放逐中的回望”到罗仕明的“边地中的扎根”,跨越两千三百年的辞赋精神,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接力。屈原身处战国末期,他的辞赋是绝望中的呐喊,是以沉渊的方式,为中国文人确立了“苏世独立、横而不流”的人格风骨;罗仕明用立地的方式,为当代辞赋找到了重新接入大地的路径。二者的精神暗河,从汨罗江出发,穿过千年的风烟,最终流进了乌蒙山的群山之间,让古老的辞赋文体,在当代的边地土地上,重新长出了坚硬的骨头,拥有了面向未来的无限生命力。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