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骨接地:罗仕明大地辞赋学的“反惯性”革命与当代赋学新秩序

肖明扬
2026-09-10
来源:西南文学网

在当代辞赋创作的惯性轨道上,绝大多数创作者都在沿着一条无需思考的路径滑行:写古题就复刻千年流传的经典意象,写地方就堆砌文旅手册里的景点名录,写抒情就照搬古人早已写滥的离愁雅趣。这种集体性的路径依赖,让辞赋这个最讲究“体物写志”的古老文体,逐渐变成了没有生命温度的骈文模板,文字里找不到当代人的呼吸,更看不到脚下土地的骨血。而罗仕明创立的“大地辞赋学”,从来不是在旧的赋学框架里做修修补补的改良,而是一场针对千年创作惯性的系统性“反惯性”革命——它从炼字逻辑、意象生成、叙事底层三个维度,彻底击穿了传统赋学运行数千年的惯性轨道,为当代辞赋搭建起一套完全扎根于中国大地的全新价值秩序,让这个早已“软骨化”的文体,重新长出了能扎进泥土的坚硬脊骨。



一、炼字革命:把“软熟词”从修辞神坛拉回大地的体感现场

传统辞赋的炼字体系,是一套运行了两千年的“软熟词”筛选机制。从汉代的司马相如到后世的历代赋家,创作者们逐渐形成了一套心照不宣的修辞默契:写离别就用“依依杨柳”“灞陵伤别”,写山水就用“烟霞泉石”“云蒸霞蔚”,写怀古就用“逝者如斯”“物是人非”。这些经过千年文人反复打磨的词汇,自带“雅致”的滤镜,不需要创作者有任何真实的体感,只要从典籍里随手取用,就能快速搭建出一篇看起来“文采斐然”的赋作。但这套体系的致命问题在于,所有的软熟词都在漫长的流传过程中被反复稀释,最终变成了没有任何具体体感的空壳:“柳”不再是某条河边带着绒毛、被风刮得胡乱摇摆的具体柳树,而是一个抽象的离愁符号;“水”不再是某片土地上带着泥沙、带着当地温度的具体河水,而是一个泛化的时间喻体。当所有文字都变成了符号的拼接,辞赋的血肉就被彻底抽空,只剩下一副空洞的骈文骨架。

大地辞赋学的炼字革命,就是直接把这些被文人养得软熟的词汇,从修辞的神坛上拽下来,重新钉回具体的大地体感现场,让每一个字都重新长出属于创作者自己的生命重量。罗仕明写《灞桥赋》,开篇就彻底跳出了千年灞桥书写的软熟惯性,没有用“灞水汤汤,长桥依依”这类柔化的陈词,落笔第一句就是“灞桥沉寂,滋水荡流”。“沉寂”二字不是写古桥的死寂,是他亲手抚过桥身石纹时,触碰到的那种阅尽千年聚散之后的厚重沉默——桥石里压着朝代更迭的烟尘,嵌着车马碾过的辙印,藏着无数人留下的体温,它不声不响,却自带千钧重量。“荡流”二字也不是写普通的水流浮动,是他蹲在滋水岸边,指尖触到冰凉河水时感受到的韧劲:这条河从秦穆公的时代流到今天,载过秦皇的车马,浮过汉武的旌旗,也漂过李白落进水里的酒樽,水流淌了千年,从来没有被离愁泡软,始终带着秦川大地的硬气向前奔涌。

这种“祛软炼字”的逻辑,在他的作品里随处可见。写离别场景,传统赋作永远离不开“泪洒衣襟”“执手相看”这类软熟表达,而他在《灞桥赋》里用了一个“忙”字:“霞辉漫卷,杯盏忙于饯行”。这个“忙”字,写尽了灞桥千年从未停歇的聚散交错:清晨是赶赴边塞的将士接过壮行酒,午后是远行的书生接过亲人塞来的干粮,深夜是被贬的官员接过友人折下的柳枝,无数场离别在这里堆叠,杯盏碰撞的声响在桥面上响了一千年。这个字没有任何典故出处,完全是他自己无数次在边关的路口,见过战友们匆匆告别、转身奔赴哨位的场景之后,自然而然迁移到灞桥身上的生命体验。没有亲身经历过那种“来不及慢慢伤感,转身就要奔赴前路”的告别,永远写不出这样一个带着滚烫温度的字。

如今,这种炼字逻辑正在深刻影响当代赋坛的创作生态。越来越多的年轻赋家开始主动抛弃从古籍里摘抄软熟词的捷径,不再把“用典多、用字冷”当成创作的最高追求,转而从自己的真实体感里打捞最精准的表达:写家乡的老桥,不再用“长虹卧波”的陈词,而是写桥板上被几代人鞋底磨出的深浅凹槽;写村口的老槐树,不再用“古木参天”的套话,而是写树洞里藏着的童年掏鸟窝的记忆;写送别,不再用“折柳赠别”的俗套,而是写站在路口看着亲人背影消失在山坳里时,风刮过耳边的真实声响。辞赋的炼字,终于从“向古人借词”的惯性里走了出来,转向了“向大地取字”的全新路径,每一个字都开始拥有了独属于当下的、不可复制的生命质感。



二、意象重构:打破中原审美垄断,让边地风物获得独立的文化生命

千年以来,中国辞赋的意象体系,始终被中原江南的审美标准牢牢垄断。边地的风物想要进入辞赋的殿堂,必须先经过中原审美体系的“改造”:粗粝的戈壁要被美化成“塞上江南”,荒蛮的高原要被附会成“仙山秘境”,多民族的原生文化要被过滤成符合中原文人想象的“异域风情”。在这套体系里,边地从来不是独立的意象主体,只是中原主流审美体系的“补充素材库”,所有的边地意象,都必须先贴上“符合中原雅致标准”的标签,才能获得进入辞赋作品的资格。这种隐形的文化等级秩序,让无数边地的独特风物,在辞赋的书写里被不断异化,最终丢失了自己原本的粗粝生命力。

大地辞赋学的意象革命,就是直接推翻这套运行了数千年的审美等级秩序,旗帜鲜明地提出“边地风物无需中原滤镜”,让每一片土地上的原生意象,都拥有独立的文化生命,不需要依附任何主流审美标准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罗仕明写《红梅赋》,完全跳出了千年咏梅的文人惯性,没有写“暗香浮动”“疏影横斜”这类江南庭院里的雅致意象,反而把梅的生长场景直接搬到了高原冻土之上:“遇飓风而不萎,集寒气以揉姿”。这枝红梅,不是江南园林里供文人清赏的案头清玩,而是在高原的飓风中扎下根,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攒足了劲才开出花的生命主体,它的美从来不是“雅致婉约”的,而是带着风雪的痛感、带着冻土的硬气的。这种意象完全是边地独有的,根本不需要用中原传统的咏梅意象来做任何参照,它本身就拥有足够震撼的审美力量。

他写贵州本土的风物,更是彻底抛弃了所有中原审美滤镜。写梵净山的红云金顶,他不去刻意渲染“梵天净土”的禅意,反而聚焦山风把游客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时,指尖触到崖壁上冰凉青苔的真实体感;写黔八步的紫鹃茶,他不去攀附陆羽《茶经》里的传统典故,反而把茶的根脉扎进贵州高原的云雾里,写茶树上每一片叶子都吸收了黔地山涧的水汽、沾了漫山杜鹃的花香;写象祠里的古老雕像,他不去用儒家传统的“弃恶从善”的叙事框架去定义它,反而看见这座古祠里藏着世居族群代代相传的生命记忆,藏着边地文明独有的历史逻辑。这些意象,没有一个是从中原典籍里走出来的,每一个都带着贵州大地独有的泥土气息,每一个都拥有完全独立的文化身份。

这种意象重构的浪潮,如今已经在当代赋坛全面铺开。过去,很多写边地题材的赋家,总忍不住要把自己脚下的土地往“江南风格”上靠,如今他们终于敢大大方方地写出本土风物最真实的模样:东北的赋家写黑土地上的红高粱,直接把高粱穗子上沾着的黑土颗粒、秋风刮过高粱地时发出的哗啦啦声响都写进赋里,完全不需要用“堪比江南稻田”的说法来自我安慰;西北的赋家写戈壁上的胡杨,不去刻意美化成“塞上奇观”,反而写出胡杨树干上皲裂的纹路里藏着的百年风沙,写出它在干旱里坚守的粗粝生命力;西南的赋家写大山里的吊脚楼,不去套用“江南水乡”的审美模板,反而写出木楼缝隙里漏进来的山风、火塘里常年不熄的柴火味,写出独属于山地文明的烟火气。中国辞赋的意象库,终于从中原江南的狭窄格局里跳了出来,变成了覆盖整个中国所有土地的、多元共生的庞大体系,每一片土地上的风物,都终于在辞赋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独立位置。



三、叙事破局:跳出非黑即白的传统囚笼,让辞赋重新拥有流动的人性温度

传统辞赋的叙事体系,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极强的“非黑即白”的固化属性。写历史人物,就必须把圣贤写得完美无缺,把反面角色写得一无是处;写历史事件,就必须按照既定的儒家伦理框架给出唯一的标准答案,不允许任何中间地带的存在。这种叙事惯性运行了两千年,把辞赋的叙事空间挤压得越来越狭窄:所有的历史人物都变成了道德符号,所有的历史事件都变成了伦理说教的载体,完全丢失了人性本身的复杂与流动。后世的无数赋家,哪怕是写下《象祠记》的王阳明,也依然没有跳出这个框架:他写象的转变,核心逻辑依然是“象被舜的德行感化而弃恶从善”,本质上还是把象当成了圣人光芒下的陪衬,没有给这个人物留下任何自我觉醒的空间。

大地辞赋学的叙事革命,就是直接击穿这个运行了数千年的“非黑即白”的叙事囚笼,把“人性流动”作为历史叙事的核心准则,让所有被固化的历史人物,重新变回有温度、有成长、会犯错、会觉醒的活生生的人。罗仕明的《象祠赋》,就是这场叙事革命的典型样本。他没有延续儒家叙事里“象是天生恶人,最后被舜感化”的固化逻辑,而是直接还原了象作为一个普通弟弟的完整生命轨迹:他年少时骄纵顽劣,屡次犯错,不是天生的大奸大恶,而是在兄长巨大的圣人光环之下,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存在价值;后来他被封到有庳这片边地,没有继续活在兄长的阴影里,而是带着愧疚与觉醒,带着边地族群的滋养,一步步完成了自我的救赎,最终用自己的双手把这片荒蛮的土地建设成了宜居的家园,才被当地世居族群立祠祭祀,代代供奉。

这种叙事逻辑,彻底改写了延续两千多年的象的形象:他不再是舜的圣人光芒下的反面陪衬,不再是儒家伦理体系里的“恶人标本”,而是一个在边地的大地上完成了自我成长的、完整的生命个体。罗仕明没有用非黑即白的道德标尺去定义他,而是把他放回了有庳的山山水水之间,让边地的土地成为他完成人性转变的核心动力——不是圣人的德行感化了他,是脚下的大地、身边的普通人,让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生命价值。这种叙事的颠覆性,不止于对象这个单一历史人物的改写,更是从根本上打破了传统辞赋里固化的历史叙事逻辑:历史不再是由圣人和恶人组成的二元剧本,而是无数普通人在大地上生长、犯错、觉醒、成长的流动过程。

如今,这种“人性流动”的叙事逻辑,正在给当代赋坛的咏史题材写作带来全新的可能性。越来越多的赋家开始跳出传统伦理框架的束缚,不再用单一的道德标签去定义历史人物:写屈原,不再只写他“忠君爱国”的单一形象,而是写出他作为一个诗人的孤独、作为一个普通人在面对家国破碎时的痛苦与挣扎;写项羽,不再把他简单定义成“失败的英雄”,而是写出他在乌江边上,看着身边最后几个士兵倒下时的复杂心境;写本地的历史人物,不再把他们神化成完美无瑕的乡贤,而是写出他们作为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写出他们在边地的土地上一步步成长的完整轨迹。辞赋的叙事,终于从冰冷的道德说教里走了出来,重新拥有了贴近人性、贴近真实历史的流动温度。



从炼字的祛软革命,到意象的边地觉醒,再到叙事的人性破局,罗仕明的大地辞赋学,用一套完整的“反惯性”逻辑,彻底改写了运行两千年的传统赋学秩序。它没有把辞赋当成躺在古籍里的活化石,而是把它变成了扎根于当代中国大地的、有生命、有温度、有力量的全新文体。这套从西南边地生长出来的理论,如今已经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学术概念,它正在成为整个当代赋坛的集体共识,推动着中国辞赋彻底走出书斋的围墙,走向更广阔的大地,走向更鲜活的时代。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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