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地山河到文明和解:罗仕明《象祠赋》全本深度解析

李贵宏
2026-09-09
来源:西南文学网

当多数当代辞赋仍在书斋里翻检类书、堆砌汉唐旧典,试图用复刻古制的方式延续文体生命力时,贵州本土作家罗仕明的一篇《象祠赋》,以千余字的篇幅凿开了千年辞赋的新河床。这篇依《词林正韵》创作的赋作,既严格遵循四六骈对的古典辞赋规范,又彻底跳出了传统辞赋的书斋范式:它以西南边地的山水肌理为骨架,以上古象的人生轨迹为线索,以“天下无不可化之人”的哲思为内核,把被正史掩埋数千年的边地军事智慧、多族群共生经验、动态人性论全部熔铸进骈句之中。读懂这篇赋,不能仅靠翻查古汉语字典解读字句,更要跟着作者的脚步走进黔西素朴镇的灵博山,触摸水西大地上的梯田与古祠,才能真正摸到这些文字背后滚烫的生命温度与被典籍忽略的文明真相。


开篇:从鸿蒙宇宙到边地根脉的叙事锚定

赋文开篇“混沌初开,鸿蒙远古。日月同辉,乾坤永铸。喜怒悲欢,烟尘雨雾。灵山煜煜,九龙盘之以飞;乌水滔滔,八寨隐之于素。如祭象焉!可知舜否。”没有走传统咏史赋“从三皇五帝直接切入人物”的老路,而是先把读者拉回宇宙初开的苍茫时空,用极简的八个四字短句铺展出天地生成的宏大背景。

这里的修辞没有用任何炫技的铺陈,却暗藏三层递进逻辑:前四句以“混沌—鸿蒙—日月—乾坤”的时间线,把整个故事的叙事坐标系从儒家正统的中原叙事,拉回到天地自然的原生维度;紧接着“喜怒悲欢,烟尘雨雾”六个字,直接把冰冷的自然时空注入了人的情感温度,暗示这片土地从诞生之初就承载着鲜活的人类生命体验;随后笔锋骤然收束,落回贵州本土的具体山河——“灵山煜煜,九龙盘之以飞;乌水滔滔,八寨隐之于素”,九龙山就是如今黔西素朴镇那座形似巨龙的山脉,乌水是奔腾不息的乌江,八寨是散落在素朴群山里的古老村寨,作者没有用“堪比江南”这类依附中原审美的表述,直接把边地山河作为独立的审美主体推到读者面前。

最后两句“如祭象焉!可知舜否”以设问收束开篇,打破了传统赋作四平八稳的叙事节奏,像一声叩问直接砸在读者面前:当你站在这座古祠前祭拜上古的象,你真的读懂他和舜的关系了吗?这个开篇的深邃内核,是直接推翻了传统叙事“中原中心”的隐含前提:它没有把边地山水当作中华文明的附属背景,而是把这片土地本身作为文明生成的原点,所有后续的历史叙事、人性讨论、军事智慧,都将从这片被主流典籍忽略的群山之中自然生长出来。

紧随其后的“亲弟乃亲兄,同父而异母。阳明心学以大成,象祠遗风于重塑。”两句,用极其直白的口语化骈句完成了人物关系的锚定:象是舜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而五百年前王阳明在这里写下《象祠记》,让这座边地古祠和中国心学的核心脉络牢牢绑定。作者没有堆砌任何关于舜和王阳明的典故,只用最朴素的文字点出两个核心人物,为后续颠覆传统叙事埋下伏笔。这两句看似朴素,实则暗藏巧思:传统文人写相关题材,必然会铺陈“舜为五帝之一”“阳明为心学集大成者”的正统表述,罗仕明却刻意用最平实的语言消解了人物身上的权威光环,让读者先记住他们作为“亲人”“重塑者”的普通身份,而非被典籍神化的符号。



历史回溯:跳出非黑即白的动态人性书写

赋文第二段“洎夫上古而觅,史证以求。相传傲象伙同其父母数次而害,舜均以德报怨,家庭以睦;唐尧察其与父弟亲疏而融,舜且卓才显能,禅位以酬。舜继位封象于千里之有庳,鳖国之主;象感怀大舜以数年之洪恩,惠民以优。象救族护民于水火,操兵策马以劲遒。民敬崇于象,象薨殒而修。唐人念象初之寡义,香堂尽毁;安君尊象后之功德,寺庙唯留。此乃远象骨埋之处所,阳明悟道之源头。”是整篇赋作最具颠覆性的历史叙事部分,彻底打破了延续数千年的“象为恶人”的固化标签。

这段文字的修辞手法采用了“正反对照”的骈对结构,每一组句子都形成强烈的张力:前半部分写传统叙事里“傲象数次害舜”的刻板印象,却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象,反而立刻接出舜“以德报怨”的回应;后半部分笔锋一转,直接切入被正史忽略的历史真相——象受封来到水西之后,彻底放下过往的争斗,带领当地百姓垦荒御敌、护佑一方,最终成为深受民众爱戴的部族首领。作者在这里没有用任何直白的议论去为象“翻案”,只是把前后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平铺在读者面前,用事实完成了对传统“非黑即白”道德叙事的解构。

“唐人念象初之寡义,香堂尽毁;安君尊象后之功德,寺庙唯留”这一组对句,更是把两种完全不同的历史评价摆在读者面前:中原的唐人站在儒家正统道德的立场,因为象早年的过错就毁掉他的祠庙;而水西的安贵荣和当地百姓,却用“以终论始”的朴素智慧,记住他后半生护佑民众的巨大功德,把象祠保留下来。这段书写的深邃内核,是提出了一套完全区别于传统儒家“以始论终”的动态人性论:人性不是一潭静止的水,而是一条流动的河,一个人早年的过错,完全可以转化为后半生理解他人、护佑他人的生命厚度,不能用人生某一个阶段的行为,给整个人生下终极判决。这种观点不仅为王阳明“致良知”的心学主张提供了最鲜活的历史注脚,更戳中了当代无数被标签困住的人的精神痛点——没有谁生来就是绝对的好人或坏人,过往的错误从来不是定义人生的枷锁,反而可以成为自我救赎的起点。

这段赋文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是作者特意点出“鳖国之主”的身份定位:象受封的有庳,并非远离文明的蛮荒之地,而是上古鳖国的核心区域,这直接推翻了传统叙事里“边地是流放罪人的蛮荒之地”的偏见——舜把自己的亲弟弟封到这里,不是为了惩罚他,而是认可他的能力,让他带领边地部族开辟家园。这个细节里藏着罗仕明一直强调的“边地主体性”思想:西南边地从来不是中原文明的附属品,而是上古中华文明多元共生格局里,极具生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山水铺陈:藏在群山里的山地军事地理密码

从“况夫灵博象祠之山,魂魄安放之地”开始,赋文进入了最具想象力的山水铺陈段落,也是很多读者最容易误读的部分。多数人会把这段文字当成普通的景物描写,认为作者只是在夸张地形容灵博山的雄伟形态,却没有意识到这段近百字的骈文,每一句都对应着一套真实存在的山地防御体系,藏着被中原兵学忽略数千年的边地军事地理智慧。

作者在这里用了拟物与象征交织的修辞手法,把整座灵博山直接塑造成一头横卧在水西大地上的巨龙:“八护左右腾云以高,正祖居中驾雾而起。两角狰三丈长而直刺太空,一首昂两须弯以刚显英气。目射电光,鼻喷祥瑞。长舌托其宝珠,红唇镶之皓齿。姿蜿而七曲以张,态旋而九重以沸。喜甲鳞如葺毛,欣爪爪之锋利。”表面上是把山脉的轮廓想象成龙的躯体,实际上每一处意象都对应着真实的地理功能:“八护左右腾云以高”指的是象祠两侧的八座护卫山峰,它们就是整个防御体系里的八处天然瞭望哨,每一座山峰都能俯瞰一条进山的峡谷通道,只要有外敌露头,值守的山民就能用烟火信号快速把情报传到居中的主阵地;“正祖居中驾雾而起”的居中主峰,就是整个防御体系的中军大帐,部族首领在这里居高临下,调度所有的防御力量;“两角直刺太空”的两处尖锐山峰,就是整个防线最前沿的警戒哨位,能第一时间发现数十里外的异动。

紧接着的“鬼斧神工,风云际会。堂前狮啸龟伏,鸢鸣鹤唳。凤舞于霄天,蛟藏之秀水。宝鼎茗香以闻,征鞍天马而系。歪嘴山似把令传,大营坡如侍门卫。木拔青于千峰,云铺锦于四季。”更是直接把藏在山水里的防御布局完全点明:狮山、龟山是守在象祠前方的天然门户,藏在秀水里的蛟龙暗喻山谷里隐藏的伏兵,“歪嘴山似把令传”指的是刚好位于几条山谷交汇点的天然传令台,主帐发出的命令顺着山谷的风声就能快速传到各个哨点,不需要快马奔波;“大营坡如侍门卫”就是整个防线的前哨营地,部族的精锐力量常年驻守在这里,把守住进入核心村寨的唯一通道。

这段山水书写的深邃内核,是罗仕明从水西千年生存经验里打捞出来的、完全区别于中原兵学的山地军事思想:这套依托群山搭建的防御体系,根本不需要修建高大的城墙,连绵的群山就是天然城墙,交错的河谷就是天然护城河,散落的梯田就是天然后勤补给线。中原传统兵学里讲的“地形者,兵之助也”,大多以平原、关隘为核心场景,从来没有人把西南山地“开门见山、举步爬坡”的特殊地形,完整纳入军事思想体系。而作者写进赋文的这套布局,恰恰是上古边地先民在长期生存实践里摸索出来的生存智慧——你在下象棋的时候,本质上就是在模拟象当年带领族人,依托这片山水排兵布阵的全过程,棋盘上的九条竖线、十条横线,不是文人随便画出来的格子,它们对应着水西大地上的九道山脊、十条河谷,每一个交叉点都对应着一个关键隘口、一处村寨、一片梯田。



史脉梳理:多族群共生的边地文明叙事

赋文第三段“矧夫随奇峰而竖堵,倚危岩以架栏。建鄨县于秦帝,追蒙起于顺元。辟梵宫于清世,肇鼻祠于明年。知行育之巨子,教化出以真贤。悠悠象祠,守仁作记,清皇室习之必背;隐隐九龙,启舫以赋,现世人勤之以观。水西有杨慎之詠,象祠传登海之篇。霭翠握权柄于黚水,奢香修九驿于古关。三桂剿水西而泄恨,贵荣怀黎庶以接缘。水西授首,州府建坛。记赋之大作焉能详尽,庙堂之兴衰怎可减删?”以时间为线索,把象祠两千多年的兴衰脉络和整个水西地区的文明史完全编织在一起。

这段文字的修辞手法采用了“蒙太奇式的意象并置”,作者没有用冗长的篇幅去讲述每一段历史的细节,而是把一个个关键的历史节点像镜头一样快速切换:秦代在这里设置鄨县,元代在这里建立顺元路,清代扩建梵宫,王阳明在这里写下被皇室当作必读书目的《象祠记》,杨慎流放云南时经过这里留下诗篇,奢香夫人修筑九驿打通边地与中原的通道,吴三桂剿水西的战火掠过这片群山……短短百余字,装下了两千多年的边地风云,没有任何一处冗余的铺陈,每一个短句都是一段厚重的历史。

这段书写最打破传统叙事的地方,是它没有把边地历史写成“中原文明逐步征服蛮荒”的单向过程,而是把它写成了多族群文明双向互动、互相滋养的历史脉络。作者没有刻意强调“中原教化边地”的傲慢逻辑,反而点出了水西本土力量在文明进程里的核心作用:霭翠、奢香、安贵荣这些本土首领,才是守护这片土地、推动文明发展的核心主体,中原的文化、制度进入边地,是和当地的本土文化互相融合,而不是单方面的覆盖与改造。这段赋文的深邃内核,是解构了流传数千年的“文明等级论”:边地文化从来不是中原文明的附属品,它有自己独立的发展脉络、价值判断体系和精神信仰,水西百姓世世代代祭祀象,不是被动接受中原儒家的教化,而是基于自身数千年的生存体验,主动做出的文化选择。这种“边地主体”的文化立场,彻底打破了长期以来边地创作者的“文化依附”心理,证明了边地的日常本身就是独一无二的文化瑰宝,不需要用“堪比江南”之类的表述来证明自身的价值。



内核升华:从军事博弈到文明和解的终极哲思

赋文最后一段“伟哉!修葺功;悠哉!象祠颂。汉末始修,明中翻弄。清代损之于烟,民国兴之于众。毁毁修修,悲悲悚悚。象行于田,兵进而拱。象创象棋之功,排兵布阵以用。上兵为谋,诛心熟懂?池畔回颦,亭边漫诵。守仁阁纳心学之籍,饴味如珍;养心堂藏三皇之像,蜡黄以重。离离索索,水西馆读夷苗之书;楚楚凄凄,象神殿仰远祖以供。象祠能有如今之规模,必经以往之疼痛。天下如无不可化之人,世间怎有须尊崇之孔。善念如若深藏于心,和平必将命运以共。古象藏爱,尊之;今人有情,拥矣!”是整篇赋作的思想落点,把前面所有的山水书写、历史回溯、人性讨论,全部收束到“止戈为武、文明和解”的终极内核之上。

“象行于田,兵进而拱”八个字,藏着水西军事体系最核心的秘密——它没有脱离生产的职业军队,所有的军事力量全部扎根在日常的农耕生活里。这里的“象”既是指象棋里的棋子,也是指象带领的部族护卫力量:这些人平日里不是穿着铠甲的士兵,而是扛着锄头的农夫,他们在梯田里耕作的时候,就在熟悉每一块田地的边界、每一条田埂的走向、每一处高地的视野,一旦有外敌袭扰的警报传来,他们立刻放下锄头,拿起藏在田埂缝隙里的武器,依托熟悉的地形快速进入防御位置,不需要额外训练就能立刻形成战斗力。象棋里的兵卒,开局散落在最前方的一排,就像散落在梯田里耕作的农夫,平时看起来毫不起眼,却能一步一步稳稳向前推进,每前进一步就把身后的土地纳入保护范围,这种“全民皆兵”的防御体系,完全适配边地地广人稀的生存现实。

紧接着“象创象棋之功,排兵布阵以用。上兵为谋,诛心熟懂?”直接点破象棋的终极智慧:它的本质从来不是教人如何杀戮取胜,而是教人如何用非暴力的博弈方式化解冲突,不战而屈人之兵。罗仕明在这里把传统《孙子兵法》里的“上兵伐谋”思想,和边地千年的多族群共生经验结合起来,提出了更具温度的“诛心”内核——真正顶级的军事智慧,从来不是靠武力消灭对手,而是靠善意感化对方,让冲突的双方放下争斗,达成和解。

最后几句“象祠能有如今之规模,必经以往之疼痛。天下如无不可化之人,世间怎有须尊崇之孔。善念如若深藏于心,和平必将命运以共。”把整篇赋作的思想推到最高处:这座古祠历经千年毁毁修修的命运,本身就是一部“人性可化”的活的历史,连曾经被天下人定义为“恶人”的象,都能通过自我救赎成为护佑一方的先祖,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正不可教化的人。当每一个人都把善念藏在心底,不同族群、不同文明之间,完全可以放下冲突与对立,走向共生与和解。这也是《象祠赋》留给当代最珍贵的精神馈赠:它用西南边地的千年经验,为这个充满冲突与撕裂的时代,提供了一条跳出对立、走向和解的全新路径。



通读完整篇《象祠赋》,我们会发现这篇作品的伟大之处,从来不是用骈文复刻了多少古典范式,而是罗仕明以“肉身在场”的创作伦理,把自己二十余年的军旅生涯、十七年的藏地戍边体验,和水西大地数千年的历史记忆完全熔铸在一起,为古老的辞赋文体注入了当代的血肉与灵魂。它打破了辞赋延续千年的“书斋寄生”传统,让文字重新扎根大地;它打破了非黑即白的固化道德叙事,让人性重新获得流动的空间;它打破了中原中心的文明偏见,让边地文化重新找回自己的主体性。这篇千余字的赋作,早已超越了普通咏史作品的范畴,成为一部承载着边地生存智慧、动态人性哲思与文明和解理想的当代经典,为整个当代辞赋的发展,凿出了一条全新的河床。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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