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空赋界新河床:罗仕明大地辞赋学的体系建构与价值重估

王方文
2026-09-09
来源:西南文学网

当代辞赋创作走过数十年发展历程,始终未能真正跳出传统范式的惯性束缚:要么以复刻汉唐骈句为能事,把作品写成用典密集的古籍摘抄,完全脱离当代人的生命感知;要么沦为地方文旅的宣传附庸,所有文字都围绕景点介绍、历史掌故罗列展开,丧失了独立的思想品格;要么困在文人小我的闲情叙事里,通篇堆砌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彻底丢掉了传统辞赋“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精神格局。当整个赋界都在这三重困境里反复打转时,罗仕明带着十七年藏地戍边的风霜、二十余年扎根边地的生命沉淀,在贵州高原的山山水水之间,凿出了一条完全独立的创作路径,最终构建起“大地辞赋学”这一套从创作本体、历史哲学、文明认知到文体革新的完整理论闭环。这套体系绝非零散的创作经验总结,而是一次针对当代辞赋底层逻辑的系统性重构,唯有穿透文字的表层肌理逐层解码,才能真正读懂它为何能在浮躁的时代里,为古老的辞赋文体注入沉甸甸的当代生命力。



本体论重构:以“肉身在场”完成创作伦理的底层革命

大地辞赋学最具颠覆性的创建,首先是从创作的最原点,推翻了延续两千多年的“书斋寄生”传统,确立了“肉身在场”的硬核写作伦理。这绝非普通意义上“创作者要多去采风”的经验倡导,而是一场针对当代文学普遍存在的“软骨病”的根本性伦理革命。

从汉代司马相如作《上林赋》开始,传统辞赋就带着与生俱来的书斋基因:司马相如穷尽天下奇珍异宝的名物罗列,靠的是皇家藏书与文人交游的见闻整合,他本人根本不可能走遍上林苑的每一寸土地;明代薛瑄作《黄河赋》,从巴颜喀拉山源头铺陈到东海入海口,空间跨度数千里,通篇却找不到一处属于个人肉身体验的鲜活细节。这类经典赋作的共同特质,是“以俯瞰视角写万物”:作者站在士大夫的精神高地,把天地山河、历史兴衰都当作承载个人哲思的“喻体”,景观本身的质感反而成了服务于义理的背景板。到了当代,不少辞赋创作者依然延续着这条路径:写黄河就从历代地理志里摘抄水文数据,写名山就从古人诗句里拼接意象,最终产出的作品更像一篇用骈文包装的“景点说明书”,读者读完只觉得辞藻华丽,却感受不到一丝属于创作者的真实呼吸。

罗仕明从根本上推翻了这个延续两千年的创作前提。他的所有赋作的第一块基石,永远是“我在场”——不是作为一个观光客的打卡式在场,而是作为一个在极端环境里长期生活、用全部感官与山河共生的人的深度在场。十七年的藏地戍边岁月,让他见过高原上能把帐篷连根拔起的飓风,见过冻土上在零下三十度依然不肯弯折的红柳,见过昆仑山口的落日把整片戈壁染成熔金的模样,这些体验是任何书斋里的想象都不可能生成的。写《壶口瀑布赋》时,他不是站在景区的观景台上远远眺望,而是走到了秦晋大峡谷的岸边,迎着穿堂而过的风,听见陕西岸畔飘来的秦腔顺着浪涛声传过来,感受到山西侧的雨丝带着吕梁山的凉意落在脸颊上,甚至凑近龙槽边缘,看见浪涛撞进崖壁缝隙里沉淀出的那一抹清冽雪水。所以他笔下的壶口,没有历代黄河赋里写滥了的“大禹治水”“百川归海”的宏大叙事,反而留下了“秦腔温婉而绵,晋雨冷清以退”这种独属于肉身体验的句子——没有真正站在那个风口的人,永远写不出这样的细节。

这种“触觉式写作”的伦理,在他的贵州本土题材创作中体现得更为极致。他写《素朴赋》,不是对着旅游宣传册罗列景点,而是亲自钻进黄家洞的坝子,摸过洞里堆放过粮食的石墙,走过姊妹桥被数百年脚步磨得光滑的桥板,在妲妃池的湖边坐过一个完整的黄昏,才敢写下“黄家洞宽敞如坝,姊妹桥矮高若虹”的句子——这些细节没有在任何公开资料里出现过,只有真正走到那里的人,才能把它们精准地钉进赋文的字句里。他写《诗宦人生周渔璜》,不是坐在贵阳的书房里翻《贵阳府志》,而是撑着黑雨伞在春夏之交的碎雨里一步步登上小龙山,去辨认当年私塾残存的青石基脚,去数崖边紫金树的年轮,去看“慧泉”石墙上斑驳的青苔痕迹,甚至去摸一摸1992年重建桐埜书屋时,老石匠留在石阶上的凿痕。这种把个人生命体验完全砸进文字里的写作方式,从根源上治愈了当代辞赋的“软骨病”,让每一句骈文都拥有了能砸进泥土里的重量。



历史观革新:以“人性流动”击穿非黑即白的叙事囚笼

大地辞赋学的思想深度,最集中地体现在《象祠赋》这篇作品里。很多人初读这篇赋作,只把它当成一篇边地古祠的常规咏史赋作,却没有意识到罗仕明在这千余字的辞章里,埋下了击穿中国传统主流叙事底层逻辑的思想炸弹,完成了一次对传统历史哲学的范式革新。

自《尚书》定下“象以傲为德”的基调之后,两千多年来,中国的儒家叙事体系给象打造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道德囚笼:他必须是天生的恶人,必须是“傲慢不孝、屡害兄长”的反面典型,他所有的行为都必须服务于“大舜以德化人”的圣人叙事,没有任何自我转变的空间。后世的文人学者,哪怕是写下《象祠记》的王阳明,也依然没有跳出这个框架,他的核心逻辑依然是“象被舜的德行感化而弃恶从善”,本质上还是把象当成了圣人光芒下的陪衬。而柳宗元当年之所以要拆毁象祠,更是秉持着“以始论终”的评判逻辑:一个人早年做过恶,他一辈子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不配拥有被百姓祭祀的资格。

罗仕明的大地辞赋学,在这里完成了一次极具颠覆性的思想突破。他拒绝用人生某一个阶段的行为,给整个人的一生下终极判决,提出了“动态人性论”的核心观点:人性是一条流动的河,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选择题,那些曾经满身戾气的人,完全可以在岁月的流转里长出柔软的良善,活成被一方百姓世代感念的守护者。在《象祠赋》的叙事里,象不再是舜的德行光环下的“工具人”,不再是用来烘托圣人伟大的反面陪衬,他有自己完整的情绪转变轨迹:被封到千里之外的有庳之后,他没有带着被赦免的愧疚浑浑噩噩度日,反而被舜跨越血缘恩怨的包容深深触动,把所有精力都用来护佑脚下的部族,“救族护民于水火,操兵策马以劲遒”,带着山里的百姓抵御外敌、开垦荒地,把原本荒僻的边地,治理成了安居乐业的家园。

最具颠覆性的一笔,是赋作里特意点出的“象创象棋之功,排兵布阵以用。上兵为谋,诛心熟懂”。这个被主流叙事刻意抹去的细节,直接把象的“改过”从被动的“被感化”,变成了主动的“创造性转化”:他把自己曾经用来争斗、算计的军事智慧,转化成了棋盘上的非暴力推演,用游戏化的方式替代现实里的杀伐,把自己后半生的全部力量,都用来传递“止戈为武”的善念。这份对人性灰度的接纳,直接戳中了当代人的精神痛点:我们从小到大,都活在各种标签的绑架里,一次考试失利就被贴上“差生”的烙印,一次职场失误就被打上“不靠谱”的标签,甚至年轻时一时冲动犯下的错,会被身边人反复提起,逼得自己用一辈子的时间自我惩罚。而《象祠赋》却直白地告诉我们:你不需要为几年前说错的一句话反复内耗,不需要为年轻时的莽撞永远自我否定,更不需要活在“完美人设”的牢笼里。那些你以为洗不掉的“黑历史”,完全可以在往后的岁月里,转化成你理解他人、护佑他人的生命厚度。

更重要的是,罗仕明还通过这篇赋作,消解了延续千年的“中原教化边地”的文明傲慢。他指出,水西百姓世代祭祀象,并非被动接受中原儒家的道德教化,而是基于自身生存体验的主动选择:象给这片土地带来了安宁与富足,百姓就用最朴素的方式纪念他,这是边地族群独立的价值判断体系,根本不需要中原文人来定义对错。这种“以终论始”的朴素智慧,是对固化阶层与偏见体系的有力反击,强调了个体通过后天努力重塑命运的可能性,也为所有边缘族群的文化主体性,提供了坚实的历史依据。



文明观破局:以“边地主体”打破中原审美的垄断枷锁

在传统的中国文学叙事体系里,边地文化始终处于被凝视、被定义的边缘地位。写贵州山水,总要加上一句“堪比江南”才能证明其价值;写边地人物,总要强调其“走出蛮荒、融入主流”才算得上成功。这种根深蒂固的“中原中心论”,让无数边地创作者陷入了文化依附的困境,始终不敢直面脚下土地本身的价值。而罗仕明的大地辞赋学,最核心的文化立场,就是彻底打破这种“文化依附”心理,建立起独立的“边地主体性”,提出了“在地性即正统”的核心主张。

他拒绝用中原的审美标准来衡量边地的一切。在《黔灵公园赋》中,他不写传统山水赋里常见的仙气禅意,反而聚焦“城在山中,山在城里”的市井烟火,写晨练的老人、卖花溪牛肉粉的小摊、林间穿梭的猕猴,宣告边地日常本身就是独一无二的文化瑰宝,根本不需要用江南的园林意境来为自己背书。在《酒行万里赋》中,他不攀附杜康、李白的传统酒文化典故,而是将黔酒的根脉牢牢扎进娄山的红土地里,强调其独特的风味完全源于贵州的海拔、气候与世居民族的千年习俗,从根本上确立了黔酒文化的独立身份,不再是中原酒文化的附属品。

这种文明观最具代表性的体现,是他在《诗宦人生周渔璜》里提出的“反向滋养”理论。传统叙事里,周渔璜的成功往往被描述成“贵州才子走出大山,融入中原主流文化圈”的励志故事,仿佛他的价值只有通过中原文化的认可才能得到证明。但罗仕明彻底改写了这个单向叙事:周渔璜是带着贵州文化的底气走进京城的,他在编纂《康熙字典》的过程中,把边地的方言、物产、民俗视角注入了这部国家级文化典籍,让原本只聚焦中原风物的辞书,第一次容纳了西南大地的文化细节;晚年辞官回乡之后,他又把在京城积累的文化资源带回贵州,兴办书院、整理乡邦文献,反哺家乡孕育出更多的本土人才。这个完整的闭环证明了:边地文化从来不是中原文明的附属品,而是中华文明最具生命力的组成部分,它不是被动地等待中原文明来“教化”,而是主动地参与到整个中华文明的建构过程中,为整个文明的发展提供来自边缘地带的独特活力。

这种文化立场的价值,远远超出了辞赋创作的范畴。在今天的文化语境下,无数边地创作者依然在焦虑“我的作品会不会被主流看见”,依然在刻意迎合中心区域的审美趣味,而大地辞赋学相当于给所有非中心区域的创作者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你脚下的土地,你亲身经历的生活,你所属的地域文化,本身就拥有不依附于任何外部标准的正统价值。你不需要把自己的家乡包装成别人熟悉的样子,只需要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用自己的生命去体验,把这片土地上真实的故事写出来,就是最有分量的作品。这种文化自信的建立,对于整个中国边地文学的发展,都有着不可估量的深远意义。



文体学返祖:以“当代赋魂”让古老文体重获新生

辞赋这种文体,在很多当代人的认知里,已经成了躺在古籍里的“活化石”,仿佛它只能用来书写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只能堆砌华丽的辞藻与冷僻的典故,根本无法承载当代人的生活与情绪。而罗仕明的大地辞赋学,在文体层面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返祖革新”:他回归荀子《赋篇》“体物写志”的初心,剥离了后世叠加在辞赋身上的种种僵化枷锁,让古老的文体长出了当代的血肉,重新拥有了直面现实、记录时代的能力。

他摒弃了汉大赋全景式罗列典故的陋习,采用“短制化焦点提纯”的创作策略。传统大赋往往动辄数千言,把所有相关的名物、典故全部铺陈出来,读者读起来疲惫不堪,最后反而记不住任何一个核心意象。而罗仕明的赋作,大多篇幅不长,却能以极简的笔墨直击人心:《朱曜奎赋》仅用百余字,就通过“文魁汇影,武曜开疆”精准概括了这位美术教育家艺术创作与边疆办学的双重人生;《红梅赋》跳出了千年以来“傲雪报春”的俗套意象,聚焦高原红柳在飓风中不肯弯折的特质,把一种植物的生命力写得震撼人心。这种做减法的艺术,使辞赋重新获得了直击人心的力量,避免了信息过载导致的审美疲劳。

更重要的是,他把辞赋的写作立场,从传统的庙堂之上,彻底拉回了大地平民的中间。传统辞赋的书写主体,大多是士大夫阶层,内容也多围绕帝王将相、皇家园林、重大典礼展开,普通平民的生活根本没有资格进入赋文的叙事。而罗仕明的赋作里,随处可见普通人的身影:《罗布泊赋》直面生态悲剧与普通垦荒者的命运,记录那些在戈壁滩上默默奉献、最终被历史风沙掩埋的普通人;《碎碎念赋》容纳当代人的职场困境与精神迷茫,把普通人日常的焦虑与困惑,用典雅的骈文表达出来;《酒行万里赋》关注酿酒车间里几十年如一日坚守的烤酒工人,写他们布满老茧的手、被酒气熏红的脸,让这些从来没有在传统文学里留下姓名的劳动者,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文学肖像。他用创作实践证明:辞赋完全可以承载环保议题、社会痛点与普通人的日常情绪,完全可以从“文体僵尸”转型成记录当代生活的鲜活载体。



回望整个当代辞赋的发展历程,罗仕明的大地辞赋学,不是一次小修小补的文体改良,而是一场从底层逻辑到价值体系的完整革命。它用“肉身在场”的写作伦理,治愈了当代文学的“软骨病”;用“动态人性”的历史观,打破了非黑即白的固化叙事;用“边地主体”的文明观,重建了边缘文化的价值自信;用“文体返祖”的革新,让古老的辞赋在当代重新焕发生机这套理论体系的深邃价值,从来都不止于辞赋创作的小圈子,它更是为所有扎根边地、扎根大地的创作者,提供了一套完整的精神指引:不要迷信书斋里的二手意象,不要依附别人定义的审美标准,不要被固化的标签困住脚步,把你的双脚踩进脚下的泥土里,用你的生命体验去浇筑文字,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拥有穿越时光的重量。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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