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辞赋创作普遍陷入“摹古堆砌、文旅工具化、小我闲愁”三重困境的当下,罗仕明的《梵净山赋》以其完全独立的创作路径,跳出了千年以来写山赋的文体惯性。它既不是用骈文包装的景点说明书,也不是复刻汉唐辞藻的古籍摘抄,而是罗仕明“大地辞赋学”理论体系的典型实践样本。全文以“肉身在场”为创作基底,以“边地主体”为价值立场,以“文体返祖”为革新路径,通过一系列颠覆性的修辞设计,把梵净山亿万年的地质年轮、千年的佛教文脉与当代人的精神困境完全熔铸在每一句骈句里。本文将穿透文字的表层肌理,系统拆解这篇赋不同维度的修辞创新,挖掘其深藏在辞藻之下的深邃精神内核,揭示它何以能让一座边地名山,成为安放当代人精神焦虑的文化原乡。

一、动词革命:以硬核力量击穿传统辞赋的软熟惯性
罗仕明在《梵净山赋》中完成的第一项修辞革命,是对传统辞赋软熟表达体系的彻底反叛。千年来,写山的辞赋早已形成了一套固化的辞藻惯性:写山高必用“巍峨耸峙”,写云动必用“云海茫茫”,写禅意必用“清心静神”,这些被无数文人重复了千遍的词语,早已失去了和真实世界的触觉连接,变成了没有生命的文字空壳。罗仕明的修辞策略,就是用一系列充满力学质感的硬核动词,把这些软熟的空壳彻底击碎,让每一个文字重新长出触摸大地的骨骼。
开篇“日月之精以润,乾坤之气而庥”,“润”与“庥”两个动词的选择极具颠覆性。传统写山水滋养万物,最常用的是“滋养”“润泽”这类偏柔的词语,而罗仕明在“润”之外,特意选用了“庥”这个带有坚硬庇护感的字——它不是温柔的轻抚,而是像山的岩体一样,为万物遮风挡雨的硬核守护。这两个动词一柔一刚,瞬间就把梵净山从普通的风景观赏对象,提升为承载天地能量的母体。紧接着“峰入云霄而耸翠,水垂壑底以鸣幽”,一个“入”字写出山峰向上刺破云层的穿刺感,一个“垂”字写出流水向深壑坠落的重力感,一升一降之间,整个山体的立体力学结构直接在文字里立了起来,完全不需要多余的形容词去渲染山的雄伟。
这种“动词破虚”的修辞策略,贯穿了全篇的每一个段落。“轴连蜀楚之间,壁立湘黔之境”里的“轴连”,没有用“地处”“位于”这类平淡的地理表述,而是把梵净山写成了串联蜀、楚、湘、黔几大文化板块的刚性枢纽,它不是文明版图里一个被动的边缘点位,而是主动支撑起几大文化板块的核心转轴。“惊钟鼓之震鸣,应陡然而清醒矣”里的“震鸣”和“陡然而醒”,完全跳出了传统写寺庙钟声“余音绕梁”的俗套,用巨大的听觉冲击力,直接把沉浸在幻境里的读者拽回清醒的现实。这些动词没有任何一个是从古典辞赋的典故库里直接抄来的,它们全部来自作者双脚丈量梵净山时,肉身直接触摸到的山风的力量、岩石的硬度、云海的重量。
这种修辞设计的深邃内核,是罗仕明对当代文学“软骨病”的根本性反叛。他拒绝用软绵绵的抒情去包裹山水,拒绝把山河万物都变成文人抒发闲情逸致的背景板,而是把文字的重量直接锚定在真实的物理世界之上。读者读到这些句子时,感受到的不是辞藻的华丽,而是文字背后站着的那个站在山巅、被山风灌满衣襟的真实的人。这种“把肉身砸进文字里”的修辞,彻底推翻了延续两千年的“书斋寄生”写作传统,确立了“文字的重量等于生命体验的密度”这一硬核创作伦理。

二、通感转译:跨感官重构梵净山的生命体验场
《梵净山赋》的第二项核心修辞创新,是打破视觉、听觉、触觉、嗅觉之间的感官边界,用大量的通感修辞,把原本单一维度的景观描写,转化为多感官交织的沉浸式生命体验场。传统写山赋的感官书写,往往是割裂的:写视觉就只写颜色形态,写听觉就只写声音动静,读者只能通过文字“看”到一座山,却无法“触摸”到它的温度,“闻”到它的气息。罗仕明用通感修辞彻底打破了这种边界,让梵净山的风、云、水、佛光,全部变成可以被全身感官同时感知的鲜活存在。
最具代表性的句子是“袅袅佛音,荡红尘之寂奈;浓浓禅意,涤岁月之闲忧”。佛音本是纯粹的听觉体验,作者却给它赋予了“荡”这个带有清扫质感的触觉动作——它像一把柔软的扫帚,直接把人心里堆积的红尘寂寞全部清扫干净。禅意本是完全抽象的精神感受,作者却给它赋予了“涤”这个带有水洗质感的动作——它像一股清澈的流水,把岁月沉淀在人身上的无谓忧愁全部清洗干净。听觉变成了触觉,抽象的哲思变成了可触摸的水流,这种跨感官的转译,让原本虚无缥缈的禅意,瞬间变成了读者可以亲身感知的真实体验。
类似的通感设计在全篇随处可见。“睇观云海和雨幕,聆听大音与希声”,把视觉里的云海雨幕,和听觉里的无声之声打通,站在山巅的人,看着翻涌的云海,反而能听见天地最本质的寂静声响。“临空飞赐,如开潜麓之化城;近水闻香,若辟漕溪之法令”,把宗教法理的开悟,转化为嗅觉里可闻的香气,让抽象的佛法智慧,变成了站在水边就能直接闻到的草木清香。“梵音咒语,絮绕丝萦。默默则念之重,离离则挥之轻”,把听觉里的梵音,转译为触觉里缠绕的丝线,把人心里执念的轻重,变成了可以用手掂量的质感——你越把它放在心上,它就缠绕得越紧;你试着轻轻放下,它立刻就变得轻盈无物。
这种通感修辞背后的深邃内核,是罗仕明对“体验真实性”的极致追求。他写梵净山,从来不是站在山脚下的观景台,拿着旅游手册对着景点介绍去想象。他是真的一步步走完了万级石阶,在山巅的寒风里等过日出,在寺庙的廊下听过晨钟暮鼓,在云雾里感受过佛光掠过肩头的温度。所有这些通感修辞,都不是文人坐在书斋里凭空想出来的文字游戏,而是他肉身亲历的真实生命体验的提炼。这种修辞让《梵净山赋》彻底脱离了“二手写作”的虚假感,每一个意象都带着真实的体温,读者顺着文字走进去,就等于跟着作者一起,实实在在地登上了一次梵净山。

三、反惯性对标:打破中原审美垄断的边地修辞自觉
《梵净山赋》最具文化颠覆性的修辞设计,是贯穿全篇的“反惯性对标”策略。在传统的中国山水书写体系里,边地山水永远处于被凝视、被定义的边缘地位。写贵州的山,文人最常用的表述就是“堪比江南”“小武陵”,仿佛边地山水的价值,必须靠攀附中原的名山大川才能得到证明。这种千年来形成的文化依附惯性,已经成了边地文学创作者集体无意识里的精神枷锁。罗仕明的修辞选择,就是直接把梵净山和中原文化体系里最顶级的文化符号做平等对标,完全不使用任何自我矮化的表述,用文字直接确立边地文化的主体地位。
开篇“崔巍不减于五岳,灵异足播以千秋”,就是最典型的案例。传统文人写边地名山,最多只会写“堪比五岳”“不让五岳”,字里行间还是把五岳当成评判山水价值的绝对标准。但罗仕明直接用“不减于”三个字,完全取消了五岳的裁判特权——梵净山的崔巍雄姿,一点也不比五岳差,它的灵异文化分量,完全可以和五岳一样流传千秋万代。没有任何依附,没有任何攀附,两个山系从一开始就站在完全平等的文化位格上。
这种平等对标修辞在中段被推向了顶峰:“三石兮高标玉笋,不让陈仓以莺歌;三池兮倒泻银河,无异临海之鹤柄。”陈仓石鼓是中原文明史上最重要的石刻文物之一,临海鹤池是江南文化体系里传承千年的经典名迹,二者都是中原文化谱系里公认的顶级文化符号。罗仕明直接把梵净山的三石、三池和这两处名迹放在完全对等的位置上,用“不让”“无异”两个词,宣告边地的自然景观,不需要借助任何中原文化的背书,本身就拥有同等厚重的文化分量。
这种修辞设计的深邃内核,是罗仕明“在地性即正统”文化思想的直接实践。他彻底打破了“中原文化才是正统,边地文化只是边缘补充”的千年文化偏见,告诉所有人:边地的山水本身,就是独一无二的文化正统。梵净山不需要被贴上“西南小黄山”的标签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它亿万年的地质演化、千年的佛教传承、边地百姓世世代代的守护,本身就是中华文明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完全有资格和任何中原文化名迹平起平坐。这种修辞自觉,不是狭隘的地域文化自恋,而是为整个边地文学创作,撕开了一道挣脱中原审美垄断的口子,让边地文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文明的舞台中央,发出自己独立的声音。

四、俗典重构:从典故堆砌到生命化用的文体返祖
传统辞赋创作里,用典是最容易陷入陈腐的重灾区。很多当代赋家写山,不管和主题有没有关系,都要硬塞一堆“蓬莱仙境”“昆仑瑶池”的古典神话典故,最后写出来的作品,完全变成了没有现实根基的典故拼盘。罗仕明在《梵净山赋》里的用典策略,是完全的“俗典重构”——他选用的全部是中国人文化基因里最熟悉的公共典故,但他完全跳出了这些典故的传统使用语境,把它们从遥远的神话传说,拉回到梵净山的边地大地之上,让古老的典故重新长出当代的生命。
“临空飞赐,如开潜麓之化城;近水闻香,若辟漕溪之法令”,这里用到的“化城”和“漕溪”,都是中国佛教史上最经典的公共典故。“化城”本是《法华经》里佛陀为了引导疲惫的众生,化出一座小城让众生休息的典故,“漕溪”是禅宗六祖慧能传法的核心圣地。传统写佛教名山的赋作,用到这两个典故,大多只是简单地用来形容寺庙的古老神圣。但罗仕明没有停留在这个层面,他把“化城”直接和梵净山的山地地貌结合起来——山腰间云雾里偶尔露出的寺庙,就是佛陀为疲惫的登山者化出的休憩之城;山间浮动的草木香气,就是当年慧能在漕溪传下的法理,跨越千年之后,实实在在飘到了梵净山的土地上。典故不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文化符号,而是和眼前的现实景观完全融为一体。
赋作结尾处“则知昔者涌泉之故,跃鲤之章”,用到的是二十四孝里“涌泉跃鲤”的民间典故。这个典故在传统文学里,大多用来泛泛地歌颂孝道。但罗仕明把它落地到梵净山的边地文化脉络里:这片土地上传承千年的孝善传统,和中原文明的孝善文化是同源同根的,边地的文化从来不是脱离中华文明主脉的蛮荒存在,它完整地继承了中华文明最核心的伦理基因。这个典故的使用,直接把梵净山的佛教文化,和中国民间最朴素的孝善传统打通,让高高在上的宗教文化,彻底扎根到了普通人的日常伦理生活里。
这种用典方式的深邃内核,是罗仕明“文体返祖”理论的核心实践。辞赋这种文体在诞生之初,本来就是用来“体国经野、义尚光大”,书写一个时代最核心的文明精神的。但后来的创作者,把辞赋慢慢变成了书斋里文人互相炫技的文字游戏,典故越堆越冷僻,内容越来越脱离现实。罗仕明的俗典重构,就是把辞赋从这条死路上拉回来:用所有人都能读懂的公共典故,写脚下这片大地的真实生命体验,让古老的文体重新回到人民的生活里,重新拥有和当代人对话的能力。

结语
《梵净山赋》从来不是一篇普通的山水写景赋,它是罗仕明用整套颠覆性修辞体系,为边地山水重新立魂的文化工程。动词革命让它拥有了击穿软熟抒情的硬核力量,通感转译让它拥有了沉浸式的生命体验温度,反惯性对标让它拥有了独立的边地文化主体人格,俗典重构让它重新接上了辞赋文体诞生之初的精神血脉。
这篇赋最珍贵的深邃内核,从来不是对梵净山风景的赞美,而是它为当代人提供了一个安放精神的全新原乡。在这个人人都被焦虑裹挟、困在自我执念里的时代,梵净山不再是远在贵州的一处景区,它变成了一个精神符号:你不需要斩断尘缘去避世修行,只要守住内心的善念,珍惜当下的每一寸时光,在行走中触摸大地,在思考中保持清醒,你就能在自己的心里,建造起一座属于自己的梵天净土。这正是罗仕明大地辞赋学最核心的价值:让文字重新回到大地,让古老的文体重新活在当下,让边地的文化力量,反过来滋养整个时代的精神世界。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