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罗江的水,流淌了二千三百年。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它往往被定义为一条承载家国悲愤的男性河流,是忠臣烈士以死明志的祭坛。然而,当当代作家罗仕明站在江边,写下《一条汨罗水千年心酸泪》时,他并未重复前人“典故堆砌+情绪宣泄”的陈词滥调,而是以一种近乎肉身在场的痛感,打通了一条连接古今的精神暗河。这条暗河,不仅流淌着屈原“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刚烈,更涌动着罗仕明从雪域边关带回的、带着风霜与体温的生命韧性。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灵魂对话。屈原是源头,罗仕明是回响;屈原以生命锻造了河流的灵魂,罗仕明则以笔触打捞起沉入河底的泪水与初心。二者之间,隔着漫长的岁月,却共享着同一种对真理的执着、对苦难的直面以及对大地深沉的爱。

一、泪水的重构:从英雄殉道到生命共情
在传统文学谱系中,屈原的形象往往是高大而坚硬的。他是披发行吟的逐臣,是怒斥奸佞的斗士,他的死亡被赋予了崇高的政治伦理意义。然而,这种宏大叙事往往遮蔽了屈原作为一个鲜活个体的脆弱与疲惫。罗仕明的独特之处,在于他透过历史的迷雾,看见了那个“累极了的人”。
在《一条汨罗水千年心酸泪》中,罗仕明没有着力渲染投江瞬间的壮烈,而是将笔墨聚焦于“泪”与“水”的双螺旋意象。他写道:“其实《离骚》就是离‘忧’或挥‘愁’,但在我看来,屈原是越‘离’越‘忧’,越‘挥’越‘愁’,最后是这根忧愁的稻草压垮了他的身体和思想防线。”这一解读,剥离了附加在屈原身上的神性光环,还原了他作为人的真实痛感。这种痛感,并非来自书斋里的想象,而是源于罗仕明自身对苦难的深刻体验。
罗仕明曾在大漠边关驻守十七年,见过战友牺牲,受过风雪侵蚀,体会过深入骨髓的孤独。当他面对汨罗江时,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位古代政治家,而是一个在漫漫长夜里“何晦明之若岁”煎熬的灵魂。这种跨时空的共情,使得屈原的泪水不再是抽象的政治符号,而是变成了具体的、可触摸的生命液体。罗仕明笔下的汨罗江,因此具有了母性的温柔——它不是冷酷的吞噬者,而是张开双臂接住了一位走投无路的理想主义者,让他得以在碧蓝如镜的水面下,获得最终的安宁。
这种视角的转换,实质上是对屈原精神的一种现代性重构。它告诉我们,伟大并非意味着无坚不摧,而是在极致的脆弱中依然坚守初心。罗仕明用他的文字证明,屈原的精神不仅属于庙堂之高,更属于每一个在现实中挣扎、在理想中坚守的普通人。那条流淌千年的汨罗江,本质上是由无数像屈原一样不愿随波逐流者的泪水汇聚而成的精神长河。

二、肉身的在场:从书斋想象到大地行走
如果说屈原的精神内核是“求索”,那么罗仕明则用他的一生践行了另一种形式的“求索”——肉身在场。在当代辞赋创作普遍陷入“二手写作”困境的背景下,罗仕明提出的“大地辞赋学”体系,核心便在于反“书斋寄生”,强调创作者必须用双脚丈量土地,用双手触摸真实。
屈原当年流放途中,“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他的诗篇是用脚步在楚大地上踩出来的,是用生命在苦难中熬出来的。同样,罗仕明的文字也绝非凭空虚构。他十四岁下煤窑掏金,十七年戍守雪域边关,这些经历构成了他创作的底色。当他写《碎碎念赋》时,那些“迷迷瞪瞪,观浩宇而赏清辉”的瞬间,那些“跪舔伤悲”的隐秘痛楚,都是他从边疆的风雪中带回来的真实记忆。
这种“肉身在场”的创作伦理,使得罗仕明在与屈原的精神对接中,拥有了一种罕见的质感。他写汨罗江,不是对着地图想象水流的方向,而是真正站在河泊潭边,感受水汽扑面而来的湿润,聆听江水拍打岸石的声响。他写屈原的愁苦,不是引用古籍中的形容词,而是调动自己在高原深夜里体会过的极致孤独。正如他在《灞桥赋》中所展现的那样,只有亲手摸过桥石纹路的人,才能写出“沉寂”背后的千钧重量;只有真正经历过离别的人,才能理解“杯盏忙于饯行”背后的匆忙与无奈。
罗仕明与屈原的共鸣,正是在这种对“真实”的共同追求中达成的。屈原拒绝与世俗同流合污,坚持“宁廉洁正直以自清”;罗仕明拒绝在书斋中拼接辞藻,坚持“反悬浮叙事”。二者都摒弃了虚假的修饰,直指生命的本真。屈原以死捍卫真理,罗仕明以行走捍卫真实。在这条精神暗河中,屈原是那个在黑暗中举火把的人,而罗仕明则是那个在风雪中护火种的人。他们共同证明,真正的文学和精神,必须扎根于大地,必须带有泥土的芬芳和血肉的温度。

三、边地的主体:从中原依附到文化自信
屈原身处楚国,那是当时相对于中原而言的“边地”。他的《离骚》充满了楚地特有的神话色彩、香草意象和奔放情感,开创了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先河。然而,在后世的解读中,屈原往往被纳入中原主流文化的框架内进行审视,其独特的边地文化特质有时被淡化。
罗仕明作为贵州籍作家,有着强烈的边地主体意识。他提出的“大地辞赋学”,一个重要维度就是打破“中原中心主义”的文化依附,确立边地文化的独立价值。他写贵州山水,不刻意对标江南;写边地军人,不盲目迎合主流英雄叙事。这种文化自信,与屈原当年在楚文化中汲取营养、创造新诗体的精神一脉相承。
在罗仕明笔下,边地不再是等待被启蒙的蛮荒之地,而是中华文明充满生命力的源头之一。他写《象祠赋》,重构了象的形象,体现了边地多民族共生的包容智慧;他写《诗宦人生周渔璜》,指出周渔璜是带着贵州文化的底气参与中华文明核心建构的。这种视角,实际上是对屈原精神的一种延伸和升华。屈原在逆境中坚守楚文化的尊严,罗仕明则在当代语境中重塑边地文化的自信。
二者都面临着某种程度的“边缘化”处境:屈原被朝廷放逐,远离权力中心;罗仕明身处西南腹地,远离文学话语权的核心圈层。但正是这种边缘位置,赋予了他们更清醒的观察视角和更独立的思考能力。他们没有因为边缘而自卑,反而因为边缘而获得了更广阔的精神空间。屈原在泽畔行吟,发出了震烁千古的声音;罗仕明在边地行走,构建了独具特色的理论体系。他们共同证明,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于中心的认可,而在于根植于本土土壤的深度挖掘与创新表达。

四、精神的归位:从历史回响到当代救赎
跨越二千三百年,罗仕明与屈原的精神暗河最终汇流于一点:对初心的坚守与对时代的回应。
屈原的时代,礼崩乐坏,群雄逐鹿。他试图通过“美政”理想来挽救楚国的危亡,虽然最终失败,但他那种“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精神,成为了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动力源泉。罗仕明的时代,物质丰富但精神浮躁,文学创作面临流量裹挟和意义消解的风险。他通过“大地辞赋学”的实践,试图唤醒创作者对土地、对生命、对真实的敬畏,为当代文学注入一股清流。
在《碎碎念赋》中,罗仕明写道:“不改初心,只有自知自痛。”这句话,仿佛是对屈原“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现代回应。屈原的初心是爱国爱民,罗仕明的初心是为边地立言、为生命铸魂。虽然时代背景不同,具体诉求各异,但那份在喧嚣中保持清醒、在困境中坚守信念的精神底色是完全一致的。
更重要的是,罗仕明通过对屈原精神的重新解读,完成了一次当代人的精神救赎。在现代社会的快节奏和高压力下,人们常常感到迷茫和无力。罗仕明笔下的屈原,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道德楷模,而是一个能够引发共情的生命榜样。他告诉读者,痛苦是真实的,孤独是正常的,但只要守住内心的纯净,哪怕身处逆境,也能像汨罗江一样,拥有高贵的灵魂和永恒的生命力。
这条精神暗河,从战国时期的汨罗江出发,流经汉唐的烟雨,穿过宋元的烽火,最终汇入罗仕明笔下的当代文本。它不仅仅是一条文学想象的线索,更是一条民族精神传承的血脉。屈原以生命为代价,锻造了这条河流的骨骼;罗仕明以行走为笔触,填充了这条河流的血肉。

结语
罗仕明与屈原,相隔二千三百年的时光,却在精神的深处紧紧相拥。他们都是孤独的行者,都是真理的守护者,都是大地的儿子。屈原用纵身一跃,不是一个文人理想破灭的终结,而是一条精神河流的开始。而罗仕明在边地的山岗行走,都用自己的生命践行着文学最本真的伦理。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