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三百年的辞赋史,从来不是一部文体形式的迭代史,而是一部“辞赋之魂”不断被遮蔽、又不断被重新打捞的精神漂流史。当后世文人把屈原的作品简化为“浪漫主义抒情范式”,把辞赋窄化为“铺陈辞藻的骈俪文体”,罗仕明却以大地辞赋学的完整体系,穿透两千年层层叠叠的注疏、典故、摹古模板,直接触碰到了屈赋最隐秘的精神内核——那从来不是失意贵族的个人悲愤宣泄,而是以肉身为祭,为华夏文明完成的一次“边地文化立法”。二者的精神关联,绝非表层的“后世作家致敬先贤”,而是在“流放写作的本体论”“巫性诗学的现代转译”“止戈武略的文明重构”三个从未被主流赋学提及的暗线维度,完成了一次跨越两千三百年的隐秘契约,最终把当代辞赋从“文旅附庸”“书斋雅玩”的绝境里,重新拉回了它最初诞生时的文明高度。

一、流放不是惩罚:两种生命形态下的辞赋本体论觉醒
历代楚辞研究总把屈原的流放经历定义为“政治失意的悲剧遭遇”,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恰恰是这场被主流权力体系抛弃的远行,才是屈赋真正的“写作原点”。在被疏远、被放逐之前,屈原是楚国朝堂上“明于治乱,娴于辞令”的左徒,他所掌握的文辞能力,本可以用来撰写最华丽的宫廷政令、最得体的庙堂雅颂,成为楚国权力体系里最得心应手的“笔杆子”。但当他被彻底逐出郢都的权力中心,沿着汉北、沅湘的荒泽一路行走,他反而完成了一次最彻底的“文体解绑”:他不再需要为君主的意志写作,不再需要为庙堂的秩序写作,他开始为脚下的土地写作,为沿途遇见的山野巫祝、泽畔渔父、流亡百姓写作,为自己亲眼所见的山河破碎、民生流离写作。
这种“以流放状态作为辞赋本体”的觉醒,是屈赋最核心的秘密,却被后世两千年的文人完全刻意忽略了。因为后世绝大多数辞赋写作者,从一开始就主动选择了“庙堂依附”的写作路径:他们写赋是为了献给帝王、献给权贵、献给地方主官,换取现实层面的声名与利益,自然不敢承认“只有脱离权力体系的流放状态,才能写出真正有骨头的辞赋”这个真相。于是他们集体把屈原塑造成一个“心系朝堂、不忘归阙”的忠臣形象,选择性地无视了屈原在沅湘行走时,早已完成的精神独立——他的赋,不再是写给楚王看的谏书,而是写给天地山川、写给楚地万民、写给千秋万代的文明宣言。
而罗仕明的十七年边地戍守生涯,恰恰是一次当代语境下的“主动流放”。他没有被权力体系排挤驱逐,却主动选择离开繁华的内地都市,走到最荒凉的边地高原上去,把自己的青春、肉身、全部生命体验,交付给了风雪、界碑、无人区的旷野。很多人把这段经历定义成“军旅生涯的艰苦历练”,却没有意识到:这正是他主动为自己选择的“辞赋写作本体状态”——他主动跳出了当代文坛的名利场,跳出了文人互相吹捧的小圈子,跳出了为文旅项目定制辞赋的商业化写作逻辑,把自己彻底扔进了边地的生存现场里。
这种跨越两千三百年的“流放本体论”共鸣,体现在二人的每一个创作细节里:屈原在《涉江》里写“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不是文人想象出来的雪景,是他在溆浦荒山里亲身经历的酷寒;罗仕明在《红梅赋》里写冻土之上红柳的枝干,不是从植物百科里抄来的特征,是他无数次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亲手摸过的生命温度。屈原在《哀郢》里写百姓流离的痛苦,不是凭空想象的民生意象,是他沿着长江流亡时亲眼见过的流民惨状;罗仕明在《黔灵公园赋》里写市井烟火里普通人的日常,不是刻意营造的“接地气”人设,是他行走在贵州街巷里,亲身融入当地生活之后自然生长出来的文字。
他们二人都用亲身经历证明了同一个被主流赋学掩盖的真相:辞赋的“大”,从来不是靠堆砌多少宏大典故、多少华丽辞藻撑起来的,是靠你主动把自己从所有依附性的体系里剥离出来,把自己扔进最真实的生存现场,用整个肉身去承接天地的重量、众生的重量,才能托举起的。后世那些从来没有走出过书斋的辞赋作者,永远不可能写出屈原“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的气象,也永远不可能写出罗仕明“厚土劲遒,骨立千钧”的力量,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获得辞赋写作最核心的“本体自由”。

二、巫性诗学的隐秘传承:从楚地祀神乐歌到边地生存智慧的现代转译
历代楚辞注疏总喜欢把屈原作品里的神话、巫祭元素,解释成“浪漫主义的文学想象”,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内容根本不是文学修辞层面的“创作技巧”,而是屈原从楚地原生文明里直接承接过来的“巫性诗学”体系。夏代宫廷的祭歌南传之后,在楚地演变成了民间的祀神乐舞,楚地的先民相信山川河流、草木鸟兽都有自己的神灵,相信人和天地万物之间可以通过特定的仪式实现精神互通。屈原流放沅湘之后,深入接触到了这套在中原主流文明视野里被视为“蛮夷迷信”的原生文化,他没有站在中原的“文明视角”去改造它、驯化它,反而把它完整地吸纳进了自己的创作里。
于是我们看到《九歌》里的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夫人,从来不是高高在上、和人完全隔绝的正统神灵,他们有着和普通人一样的喜怒哀乐,会等待爱人的到来,会为离别而悲伤,会驾着龙车在山川之间自由遨游。屈原通过这套巫性诗学,彻底打破了中原文明里“人神对立”的等级秩序,把人和天地万物放在完全平等的位置上,构建出了一个万物有灵、生命互通的诗意世界。这套诗学体系,是屈赋最隐秘的文化根脉,它的本质不是“迷信”,而是楚地先民在山野泽畔生存时,和天地自然达成的一套共生智慧:你敬畏脚下的土地,土地就会给你馈赠;你敬畏身边的河流,河流就不会轻易泛滥;你把草木鸟兽当成和自己平等的生命,你自己的生命也会在和万物的互通里获得无限延展。
令人惊叹的是,这套被后世两千年的主流文人几乎完全遗忘的巫性诗学,在罗仕明的大地辞赋学体系里,得到了最完整的当代转译。他十七年在边地高原的生存经历,让他深度接触到了边地民族延续了数千年的原生生存智慧:藏民对神山圣湖的敬畏,西南山地民族对草木河流的崇拜,这些和当年楚地巫性文化同构的生命认知,没有被他当成“落后的民俗”猎奇式地书写,反而被他直接转化成了当代辞赋的全新诗学内核。
在他的《灞桥赋》里,灞桥不再是一个被人类书写、被人类赋予离愁意义的“死的景物”,它本身就是一个站立了千年的生命主体,亲自承接秦川大地的劲遒力量,亲自见证了朝代更迭里所有的聚散离合;在他的《柳赋》里,柳树不再是用来象征送别愁绪的被动意象,它是在河畔、驿道、山边自由生长的生命,越被风雨摧折,枝干反而越柔韧有力;在他的《象祠赋》里,象棋不再是中原庙堂里推演谋略的工具,它是水西山地文明里,把金戈铁马转化成棋盘上非暴力推演的生存智慧,棋盘里的每一个棋子,都对应着山地先民和天地万物共生的生存逻辑。
这种跨越两千三百年的诗学暗线传承,完成了一次堪称伟大的文明对接:屈原把楚地山野的巫性文化,从民间的祀神仪式里打捞出来,注入华夏文学的正脉,让原本被视为“蛮夷”的边地文明,获得了和中原主流文明平等对话的资格;罗仕明又把这套早已被后世文人遗忘的巫性诗学,从古籍的注疏里打捞出来,对接当代边地的原生生存智慧,彻底打破了当代辞赋里“人类中心主义”的叙事垄断,让山、水、草木、古桥,所有被我们当成“描写对象”的景物,都重新获得了属于自己的生命主体性。
很多当代辞赋作者写山水,永远抱着“人站在高处俯瞰风景”的傲慢姿态,把山河当成衬托自己文人雅兴的背景板;而屈原和罗仕明的作品里,人从来不是天地万物的主宰,你只是万物之中的一份子,你站在大地上书写大地,大地也同时在书写你。这才是辞赋“体物写志”最本真的含义:你不是“描写”万物,你是把自己的生命完全敞开,和万物的生命完成互通。

三、从“哀郢天问”到“止戈为武”:两代辞赋家对华夏文明核心命题的重构
后世的辞赋评论,总把辞赋的功能定义成“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用来歌颂盛世、铺陈地理、点缀升平,却完全忘记了:从诞生的第一天起,辞赋最核心的文明价值,从来不是歌颂,而是“发问”。屈原的《天问》,一口气提出了一百七十多个关于宇宙起源、历史变迁、文明走向的问题,他没有去迎合当时主流的天命解释体系,反而对着整个洪荒以来的文明史发出最尖锐的叩问:宇宙的源头到底是什么?朝代的兴衰到底由什么决定?所谓的天命,真的能主宰人间的一切吗?这份对主流叙事的大胆质疑,才是屈赋最有力量的文明内核。
更重要的是,屈原在作品里始终在追问一个核心的文明命题:当战争的铁蹄踏破了和平的边界,当百姓流离失所,当文明的秩序被暴力撕碎,我们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守住文明的根脉?他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的武力对抗的答案,而是把楚地先民在山野生存中发展出来的“和光同尘、生生不息”的智慧,全部注入了自己的作品里,为后世的华夏文明,留下了一份拒绝暴力、坚守高洁的精神参照。
而罗仕明的辞赋创作,恰恰沿着屈原留下的这个文明命题,继续往前推进了一大步。他的《象祠赋》,直接对接王阳明《象祠记》的精神内核,把水西山地文明里传承千年的象棋创制脉络完整打捞出来,完成了对《孙子兵法》军事思想的第三次重构。中原传统的军事谋略,核心逻辑是“兵者,诡道也”,追求的是战场上的胜利,是“战胜敌人”;而罗仕明通过《象祠赋》提出的“止戈为武”思想,直接跳出了这个逻辑:最高级的胜利,从来不是在战场上消灭敌人,而是把金戈铁马的兵戈推演,全部转移到棋盘之上,用非暴力的方式完成所有的战略博弈,最终实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文明理想。
这不是对《孙子兵法》思想的简单重复,而是屈原精神在当代的落地:屈原当年面对楚国即将破碎的山河,不肯同流合污,以肉身沉渊的方式,为文明守住了精神的高洁底线;罗仕明面对当代世界依然遍布的暴力冲突,从边地山地文明的生存智慧里提炼出“棋盘推演、止戈为武”的全新路径,为华夏文明贡献出了一份超越“战胜逻辑”的和平方案。
他们二人的作品,都跳出了“文人抒情”的小格局,直接站在了文明发展的高度上发言:屈原用二十余篇屈赋,在战国末期礼崩乐坏的时代,为华夏文明守住了高洁不屈的精神根脉;罗仕明用完整的大地辞赋学体系,在当代辞赋彻底沦为文旅附庸的时代,为这个古老的文体重新争回了文明层面的话语权。

四、暗线照亮前路:当代辞赋的文明使命与未来走向
当我们穿透所有表层的文本相似性,触碰到屈原与罗仕明之间这三条隐秘的精神暗线,当代辞赋的未来发展路径,就再也没有任何模糊之处了。
当代辞赋再也不能继续困在“摹古炫技”的小圈子里自我陶醉,再也不能甘心做地方文旅项目的文字装饰品,再也不能用一堆没有生命的典故拼接出空洞的赞美。它必须重新捡起屈原当年以流放肉身确立的“辞赋本体论”,主动跳出所有依附性的写作逻辑,走到最真实的生存现场里去,把自己的生命和脚下的土地完全绑定;它必须重新激活被遗忘两千余年的巫性诗学传统,打破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把天地万物的生命主体性重新还给辞赋文本;它必须跳出“小情小调”的文人抒情格局,直面我们这个时代最核心的文明命题,用赋的文体承载属于当代的文明思考。
两千三百年前,屈原纵身跃入汨罗江的那一刻,他的肉身沉入了江水,他的辞赋之魂却在楚地的山河里扎下了根。两千三百年后,罗仕明带着边地高原的风霜走来,把这份沉在渊底的骚魂重新打捞上岸,铸成了立在厚土之上的赋骨。当越来越多的当代辞赋写作者沿着这条暗线往前走,这个流传了数千年的古老文体,必将在我们这个时代,完成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文体革命,重新回到华夏文明的核心舞台上,发出属于自己的、震古烁今的声音。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