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织就的生命箴言：罗仕明《碎碎念赋》的哲思暗河

当多数读者把《碎碎念赋》当成一篇普通的退役军人怀旧小品时，我们其实错过了文本表层絮语之下，那条奔涌了十七年藏地戍边岁月的精神暗河。这篇写于2022年的短赋，既没有传统军旅辞赋的宏大抒情，也没有书斋辞赋的典故堆砌，甚至连“赋”这种文体最讲究的“雅正”都被刻意消解了——它用近乎口语的“碎碎念”语气，把被主流叙事过滤掉的个体幽微心事、风雪里的肉身痛感、脱下军装后漫长的身份阵痛，全部揉进了数百字的骈文句式里。此前的解读大多停留在“隐微叙事”“辞藻祛软”的层面，却没有真正摸到文本里那些被作者刻意藏在留白处的、从未被人打捞出来的生命哲思。它不是一首普通的边关怀乡曲，而是一部用辞赋写就的“边疆生命启示录”，是一个在藏地驻守十七年的战士，用十七年的风雪淬炼出来的、写给所有在时代里浮沉的普通人的生命箴言。

反英雄叙事：从“符号人”回归“自然人”的哲学反叛

在既往的主流军旅文学叙事中，边疆军人的形象往往被高度符号化：他们是钢铁铸成的防线，是永不言败的英雄，是矗立在风雪里没有任何个人情绪的界碑。这类叙事当然有其时代价值，它塑造了一代人的集体精神图腾，但也在无形之中，把无数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个体生命经验给遮蔽了。仿佛只要穿上军装，一个人就必须立刻抛却所有世俗的情绪，不能想家，不能流泪，不能有半分懈怠，所有的私人情感都要让位于宏大的集体叙事。而《碎碎念赋》最具突破性的哲学起点，就在于它用“碎碎念”这种极具私人化的絮语姿态，完成了一次温柔却坚定的“反英雄叙事”，把被符号化的军人，重新变回了一个有血有肉的“自然人”。

赋的开篇就彻底跳出了所有传统军旅赋的写作惯性：“往事随风，时光煮酒。梦短更长，思前想后。”没有“大江东去，千古风流”的豪迈起笔，没有“铁马冰河，戍守边关”的英雄定式，甚至连一点刻意渲染的悲壮感都找不到，就像一个退伍多年的老兵，坐在自家小院的石凳上，就着一杯温酒，漫不经心地和你拉起家常。很多人读这几句，只会把它当成普通的岁月感慨，却没有读懂这背后的哲学反叛：在既往的叙事逻辑里，边防军人的岁月永远是“激情燃烧”的，他们的回忆里全是界碑、风雪、立功喜报，容不下半分“思前想后”的迟疑。但罗仕明偏要从“思前想后”四个字开始写——这十七年的边关岁月，从来不是一段可以被简单用“光荣”二字概括的扁平历史，它是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无数个在巡逻路上冒出来的细碎念头，无数个无法对外人言说的遗憾，这些东西不能被装进宏大叙事的礼盒里，只能在“思前想后”的反复咀嚼里，慢慢显露出真实的重量。

接下来的“迷迷瞪瞪，观浩宇而赏清辉；懒懒洋洋，醉冈峦以欣峻岫”，更是把传统叙事里“钢铁战士”的形象直接打碎了。主流叙事里的边防军人，看星空永远是“仰望国旗心向祖国”，看山峦永远是“胸中豪情万丈”，但罗仕明写的却是“迷迷瞪瞪”“懒懒洋洋”——这是只有在边关待过的人才懂的日常：在那些漫长得看不到头的值守间隙，在没有任务的深夜，你靠在哨所的墙上，看着头顶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的星空，身体是放松的，精神是松弛的，没有随时待命的紧绷，没有“必须做英雄”的自我要求，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在高原的风里，懒洋洋地看山看月亮。这个被所有主流叙事刻意抹去的“松弛瞬间”，恰恰是最珍贵的哲学注脚：它证明了这些在风雪里站了十几年的人，从来不是被塑造成符号的“界碑”，他们是活生生的、会偷懒、会发呆、会在无人处享受片刻清闲的血肉之躯。英雄的伟大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普通人的情绪，而是他们带着这些普通人的情绪，依然选择了坚守。

这种“反英雄”的哲思，在“孤行大漠，身披雪雨，泪涌泪流掠尘以纷”这句里得到了最极致的体现。在既往的书写里，边防军人在大漠里顶风冒雪巡逻，永远是昂首挺胸、眼神坚定的，绝不会和“泪流”这样的细节联系在一起，仿佛流泪就是软弱，就是对军人身份的背叛。但罗仕明毫不避讳地写下了这个细节：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漫天黄沙里，在零下几十度的风雪中，他也曾忍不住泪流满面。这泪水从来不是因为怯懦，不是因为害怕眼前的风雪，而是在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千里之外的家人，想起了很久没见的孩子，想起了那些永远留在了雪山里的战友，百感交集的情绪在那一刻冲破了所有的心理防线，眼泪就跟着风雪一起落了下来。这个被宏大叙事刻意抹去的“流泪”细节，恰恰是最真实的生命真相：没有谁天生就是钢铁，那些在风雪里站了十几年的军人，他们的坚强从来不是天生的，是无数次把眼泪咽回去之后，一点点淬炼出来的。罗仕明没有把这个细节渲染成刻意的煽情，只是用“掠尘以纷”四个字轻轻带过，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这种“重话轻说”的隐微处理，反而比任何刻意的渲染都更有力量，也更接近生命的本质：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不会流泪，而是流泪之后，依然选择往前走。

边地修行哲学：在荒芜中完成生命的自我提纯

很多人以为，边防军人的意志力是靠日复一日的巡逻训练练出来的，但《碎碎念赋》写出了更本质的生命真相：在远离城市的高原，在没有那么多物质诱惑的边关，漫长的岁月本身就是一场修行。那些漫无边际的荒芜，那些吹了一年又一年的风雪，那些看不到头的孤寂，从来不是生命的消耗品，而是命运送给这群戍边人最珍贵的礼物，让他们在远离喧嚣的荒原里，完成了一场在繁华都市里永远不可能完成的生命提纯。

赋中写道：“大道轮回，无声静候。望榭苑之崭新，听琴箫而怀旧。悄悄也，涤欲念而止贪；索索然，净凡心以防诱。”这几句里藏着一个从未被人点破的“边关精神修炼”逻辑。所谓“涤欲念而止贪”，从来不是书斋里文人坐在书案前空想出来的道德箴言，是你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夜站在界碑旁，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却连一个多余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的时候，自然悟出来的生命道理。当你在荒原里徒步巡逻十几个小时，身上的干粮已经吃完，水壶里的水早就冻成了冰，你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怎么平安走回哨所，那些在城市里让人争得头破血流的名与利，在那一刻全都变得轻如鸿毛。高原的风就像一把最温柔的锉刀，日复一日地打磨着你身上从城市里带来的浮躁、欲望、贪念，把那些附着在生命表面的多余杂质一点点锉掉，最后剩下的，就是最本真、最干净的内核。

这种修行的哲思，在“墚塬紫陌，咀浮烟以润须根；农舍田畴，吞玉露而延岁寿”这两句里得到了更具象的体现。这里的“咀浮烟”“吞玉露”，写的不是什么文人雅趣，是边关军人独有的“与大地共生”的生存状态。他们常年在荒原里巡逻，吃的是风沙，喝的是雪水，脚下踩着的是黄土，就像高原上那些扎根在石缝里的红柳，把自己的根深深扎进了脚下的土地里。城市里的人一辈子都在想着怎么“向上爬”，怎么攫取更多的资源，而这群戍边人，在十几年的边地岁月里，学会的是怎么“向下扎根”，把自己的生命和脚下的土地紧紧绑在一起。当一个人的根扎得足够深的时候，外界的风雨就再也吹不倒他了。这份从大地里生长出来的力量，是任何书本都教不会的，只有在荒原里实实在在踩过十几年的黄沙，实实在在喝过十几年的雪水，才能真正刻进骨头里。

更动人的哲思藏在“位高应常思担重，卑小而莫叹言轻”这十二个字里。这不是空洞的道德说教，是十七年边地岁月教给作者的最朴素的生命辩证法。在哨所里，不管你是班长还是普通战士，站在界碑面前，所有人的身份都是平等的。暴风雪来的时候，你不会因为自己的职务高就少吹一点风，巡逻路上遇到危险的时候，你也不会因为自己身份普通就少承担一份责任。十几年的边关生涯，让这群军人早早看透了世俗社会里那套关于身份、地位、等级的虚妄游戏：身居高位的人，最该想的不是怎么享受权力带来的好处，而是怎么扛起自己肩上沉甸甸的责任；身处平凡位置的普通人，也没必要妄自菲薄，你的每一份坚守，每一次付出，都有它不可替代的重量。这种从边地生长出来的平等观，没有半点书斋里的空想色彩，它是无数个风雪之夜，一群人挤在一间小哨所里，分吃一碗热泡面的时候，自然而然悟出来的生命真理。

赋中还有一句极易被忽略的话：“正三观该戒虚妄，遵八苦应修永生。”很多人初读会觉得这是老生常谈的佛理说教，但放在整部赋的语境里，它其实是作者用十七年的生命体验熬出来的苦口良药。所谓“遵八苦应修永生”，不是说要去追求虚无缥缈的来世，而是说当你实实在在见过了生命里的各种苦——见过战友在你身边倒下再也没有起来，见过在暴风雪里迷路差点永远留在荒原，见过和家人相隔万里十几年不能团聚——你才会真正明白，生命的意义从来不是去追求永远没有痛苦的人生，而是在认清了人生本身就是由各种苦难组成的真相之后，依然选择热爱它，依然选择坚守自己的初心。这种在苦难里修炼出来的生命韧性，就是普通人的“永生”，它不会随着肉体的衰老而消失，会变成你刻在骨头里的力量，支撑你走过人生的每一个寒冬。

身份和解哲学：从“边关卫士”到“归乡游子”的精神归位

对于每一个在边疆驻守了十几年的退役军人来说，脱下军装回到家乡的过程，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回归正常生活”的过程，而是一场漫长的、充满阵痛的精神跋涉。你在边关站了十几年，你的整个青春都和界碑、风雪、哨所绑在一起，当你突然脱下军装，回到繁华的都市，身边的一切都变得陌生：你听不懂年轻人嘴里的网络热词，跟不上城市飞速发展的节奏，甚至连过马路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先看一眼左右有没有“敌情”。这种强烈的身份错位感，是无数退役军人都要面对的精神困境，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来，困在“我曾经是个军人，现在什么都不是”的精神内耗里，和自己的过去反复较劲。而《碎碎念赋》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用最温柔的笔触，写出了作者和自己的身份阵痛和解的全过程，为所有经历过类似身份转换的人，提供了一份最珍贵的精神和解指南。

赋里写“闲暇而跪舔伤悲，苦难以只身笑对”，这短短十二个字，道尽了无数退役军人从未对外人言说的隐秘心事。在公众面前，他们永远是那个能笑着扛下所有苦难的硬汉，任何困难打过来，都能笑着迎上去。但只有在独处的闲暇时刻，只有在身边没有任何人的时候，他们才敢把藏在心底的那些伤口小心翼翼地掏出来，自己一个人慢慢舔舐。那些在巡逻路上留下的旧伤，那些失去战友的伤痛，那些对家人十几年的亏欠，这些从来不会对外人说的“伤悲”，是他们独属于自己的隐秘角落。罗仕明没有刻意去渲染这些伤痛，也没有逼着自己“立刻坚强”，他坦然承认了这些伤痛的存在，允许自己在没人的时候和这些伤痛好好待一会儿。这恰恰是和解的第一步：你不需要逼着自己立刻和过去的苦难一刀两断，不需要假装那些伤痛从来没有发生过，你要允许自己悲伤，允许自己脆弱，那些你不肯直面的伤痛，永远都会在暗处咬你一口；只有你坦然地看见它，接纳它，它才不会再成为折磨你的心魔。

这种和解的哲思，藏在“伫茵茵之地头，凝煜煜之天际。雄风万丈，塔克卷之黄沙；浩气千端，澜沧涓以碧水”的字句里。很多人读这几句，只会把它当成普通的边塞风光描写，却没有读懂背后藏着的、属于边疆军人独有的“空间错位感”的和解。对于常年驻守在藏地的军人来说，他们脚下踩着的是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黄沙，心里牵挂着的，却是千里之外澜沧江边的故土。他们守着祖国最西北的边关，却把最柔软的思念，留给了西南家乡的那一缕碧水。这种横跨大半个中国的空间错位，曾经是无数退役军人心里解不开的结：他们把青春献给了离家乡万里之遥的土地，在风雪里站了十几年，脚下的界碑成了他们第二故乡的坐标，可血脉里的根，永远牵在千里之外的故土田畴。很多人退役之后，一辈子都在这两个空间之间摇摆，既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去当年的边关，又觉得自己和家乡的生活格格不入，像个两边都不沾的“异乡人”。但罗仕明在这两句里，完成了对这种错位的和解：他没有把黄沙和碧水当成对立的两端，而是把它们变成了自己生命里的两个部分——边关的黄沙给了他钢铁般的意志，家乡的碧水给了他最柔软的牵挂，这两个部分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他。他不需要在两个身份之间做选择，他既是曾经在边关风雪里坚守的卫士，也是回到故土享受烟火日常的游子，这两个身份从来不是矛盾的，而是共同组成了他独一无二的生命厚度。

赋的结尾处写道：“聚散离合，世间之常事；因缘是非，茶后而莫嗟呀！”这是作者在经历了十七年的边地岁月，又经历了退役之后的身份阵痛之后，最终悟出来的最通透的生命态度。年轻的时候，你总想着把所有事情都抓在手里，总想着所有并肩作战的战友都能一辈子不分开，总想着所有付出都能得到对等的回报。但在边关待了十几年，见过了太多生离死别，见过了太多风沙把脚印吹得一干二净，你慢慢就会明白，聚散离合本来就是人生的常态，没有谁能永远陪着谁走下去，也没有哪一段岁月能永远停在原地。你不需要为了已经离开的人和事反复嗟叹，也不需要为了别人嘴里的是非对错反复内耗，那些该记住的，好好藏在心里就好，剩下的，就像手里的那杯热茶，喝完了，就轻轻放下。这种和解，不是对现实的妥协，而是在见过了生命的厚重之后，获得的一种真正的松弛感。你不再和自己较劲，不再和过去较劲，终于和那个在风雪里走了十几年的自己，好好地握了握手。

普遍生命启示：写给所有在时代里浮沉的普通人的生存箴言

《碎碎念赋》的哲思价值，从来不止于写给退役军人这个群体，它是作者用十七年的风雪淬炼出来的生命箴言，写给所有在时代的洪流里浮沉、在生活的重压下挣扎的普通人。它没有讲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只是把在荒原里悟出来的最朴素的生命智慧，用絮语一样的方式慢慢讲给你听，每一个字都带着风沙的温度，能在你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给你一点实实在在的力量。

它告诉你，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从不流泪，而是哭过之后依然选择往前走。这个时代的人，太容易被“坚强”的标准绑架了：你不能在工作里喊累，不能在家人面前示弱，不能在遇到挫折的时候表现出脆弱，仿佛只要你流一次眼泪，你就是个失败者。但《碎碎念赋》告诉你，流泪从来不是软弱的标志，那些在大漠的风雪里流过泪的战士，依然能擦干眼泪，扶着界碑继续站完自己的岗。你不需要逼着自己做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钢铁人”，累了就歇一会儿，难过了就哭一场，只要哭过之后你还愿意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你就是真正的强者。

它告诉你，在这个人人都想着“向上爬”的时代，偶尔学会“向下扎根”，反而能获得更稳固的力量。现在的人每天都在焦虑，焦虑自己的职位不够高，收入不够多，房子不够大，车子不够好，一辈子都在忙着往上追，从来没有停下来过，看看自己脚下的土地。但《碎碎念赋》里的红柳，把根深深扎进石缝里，不需要长得有多高，依然能在高原的风雪里站成一道风景。你不需要一辈子都盯着别人的脚步跑，偶尔停下来，把自己的根往生活的泥土里扎得深一点，好好吃每一顿饭，好好陪身边的每一个人，好好感受每一阵吹过你脸颊的风，你会发现，那些你之前拼尽全力去追逐的东西，很多其实根本没有那么重要。当你的根扎得足够深的时候，外界的风雨就再也吹不倒你了。

它还告诉你，和自己的过去和解，是一辈子里最重要的功课。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些不愿意回想的伤痛，都有一些至今想起来还会觉得遗憾的选择，都有一段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的错位时光。很多人一辈子都困在这些过去的阴影里，反复和自己较劲，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团糟。但《碎碎念赋》里的老兵，最终学会了接纳自己的伤痛，接纳自己生命里那些不完美的部分，把那些风雪里的岁月，变成了自己生命里最厚重的底色。你不需要把过去的自己当成一个“需要摆脱的负担”，你经历过的所有好的、坏的、痛苦的、快乐的事情，加在一起，才是独一无二的你。当你不再和自己较劲，不再和过去较劲，你才能真正获得内心的平静。

整部《碎碎念赋》，没有一句空泛的大道理，每一个字都是作者用十七年的脚步在荒原里一步步踩出来的，每一句哲思的背后，都藏着一个被风雪打磨过的真实生命瞬间。它就像一个退伍多年的老兵，坐在你对面，就着一杯温酒，慢悠悠地和你讲他在边关见过的风雪，讲他在那些漫漫长夜里悟出来的生命道理。没有说教，没有炫耀，只有最朴素、最真诚的生命体验。而这份从边地风雪里生长出来的生命智慧，在这个浮躁焦虑的时代，恰恰成了最珍贵的精神解药，能让每一个读到它的人，在慌乱的生活里，找到一点稳稳扎根的力量。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