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语赋体的“祛魅革命”:罗仕明《碎碎念赋》的文体突围与日常诗学

杨清风
2026-09-08
来源:西南文学网

此前我们从生命经验维度打捞了《碎碎念赋》的精神暗河,却始终没有触及它最具颠覆性的价值:这篇数百字的短赋,其实是一次针对当代辞赋创作体系的“底层突围”。当绝大多数当代辞赋还困在“用古典辞藻堆砌现代主题”的怪圈里,一边复刻着千年前的典故范式,一边喊着“当代性”的空洞口号时,罗仕明用“碎碎念”这个看似戏谑的命名,直接把辞赋从书斋文人的案头拉到了边关的巡逻路上,拉到了退伍老兵酒后闲谈的小院石凳上。它没有推翻辞赋的骈俪格律,却从语言伦理、叙事立场、审美范式三个维度,完成了一次对传统辞赋“雅正霸权”的温和反叛,构建出一套独属于边地戍边群体的“日常诗学”——这是此前所有辞赋研究都未曾真正触及的、被“怀旧叙事”掩盖的文体革命内核。



语言祛魅:把“英雄辞令”还给普通人的口语现场

《碎碎念赋》最醒目的文体标识,从标题本身就已经确立。“碎碎念”这三个字,本身就是完全从当代日常口语里直接截取的表达,它没有任何古典辞赋标题惯有的“赋史感”,没有“XX怀古”“XX感怀”这类刻意营造的风雅姿态,甚至带着一点自嘲式的“不庄重”。在传统辞赋的评价体系里,“碎碎念”这种过于口语化的词,根本没有资格成为一篇赋的标题——辞赋的语言必须是雅正的、凝练的、脱离日常烟火的,必须用典故、炼字、对仗,把所有粗糙的日常经验打磨成光滑的、可供文人赏玩的文学标本。但罗仕明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他就是要用“碎碎念”这个最不“赋”的词,给这篇作品命名,从根源上打破了传统辞赋延续了两千年的“语言等级秩序”。

这种“语言祛魅”的努力,从开篇第一句就已经落地。“往事随风,时光煮酒。梦短更长,思前想后。”没有任何生僻字,没有任何需要翻注才能读懂的典故,甚至连一点刻意锤炼的痕迹都找不到,就像一个老兵坐在你对面,端着酒杯随口说出的第一句开场白。很多古典辞赋研究者读到这里,会下意识觉得这几句“太浅了”“不够有文采”,但恰恰是这份“浅”,才是最珍贵的:传统军旅辞赋的语言,永远是一套高度标准化的“英雄辞令”,写边关必用“铁马冰河”,写戍边必用“精忠报国”,所有的表达都已经被前人写过无数次,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固化成了固定的句式,你根本不可能从里面读到任何属于“这一个”戍边者的私人经验。而罗仕明用“思前想后”这四个完全口语化的字,直接把这套标准化的英雄辞令给戳破了:一个在边关守了十七年的人,回望自己的青春岁月,脑子里不会立刻跳出教科书式的英雄台词,他只会“思前想后”,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没有任何“英雄价值”的日常片段,一个一个从记忆深处翻出来。

接下来的“迷迷瞪瞪,观浩宇而赏清辉;懒懒洋洋,醉冈峦以欣峻岫”,更是把这种口语化的表达,直接嵌进了辞赋的骈俪对仗结构里。“迷迷瞪瞪”“懒懒洋洋”这两组叠词,完全是普通人日常聊天里会用的口语,没有任何古典诗词的出处,没有任何典故可以追溯,罗仕明却把它们放在了“观浩宇”“醉冈峦”这种原本属于古典文人的审美场景前面。这种反差带来的,不是语言的违和感,而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真实感:古典文人写“观浩宇赏清辉”,是坐在书斋的院子里,就着一壶好茶,带着闲情逸致去赏月;而一个戍边战士在哨所的屋顶上看星空,是连续站了六个小时岗之后,累得迷迷瞪瞪,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懒懒洋洋地抬头瞥一眼头顶的月亮。这两个完全不同的“赏月场景”,被这两组口语化的叠词彻底区分开了,它把辞赋里悬浮了千年的“星空意象”,重新拉回到了高原哨所的真实地面上。

这种“口语入赋”的写法,不是简单的“以俗为雅”的文字游戏,它背后是一套全新的“语言伦理”:辞赋的语言,从来不该是少数文人阶层垄断的专利,它不该只能用来写帝王将相、名山大川、历史古迹,它也可以用来写一个普通戍边战士的发呆瞬间,写他巡逻路上的疲惫,写他想家时的走神,写他那些上不了“大雅之堂”的细碎心事。此前的当代辞赋创作,一直陷在一个巨大的悖论里:创作者大多是从未去过边关的书斋文人,他们用从古籍里抄来的英雄辞令去写戍边生活,写出来的文字永远是悬浮的、虚假的,根本触不到真实的边地生命。而罗仕明的“碎碎念”语言,本质上是把辞赋的写作权,从文人的书案手里,交还给了真正在边地生活过的普通人——不需要你精通典故,不需要你精通炼字,只要你有真实的生命体验,你就可以用辞赋,写出属于自己的心事。



叙事破局:从“宏大主体”到“私人叙事”的视角革命

传统军旅辞赋的叙事视角,永远是“全知全能的宏大主体”:它站在历史的高空,俯瞰着边关的山河,把所有戍边战士的个体经验,全部整合进“家国大义”的集体叙事里,你看不到任何一个具体的人的名字,看不到任何一个具体的人的情绪。但《碎碎念赋》从始至终,都没有采用这种宏大视角,它用的是一个完全私人化的“第一人称絮语视角”,所有的叙事,都从“我”的感官出发,所有的情绪,都只属于“我”这个具体的、在边关待了十七年的老兵。

很多读者没有注意到,整篇赋里几乎没有出现任何“集体性的宏大词汇”:没有“祖国”,没有“人民”,没有“英雄”,没有“集体”,它写的全是“我”的所见所感:是我迷迷瞪瞪看星空,是我懒懒洋洋看山峦,是我在大漠里走得掉眼泪,是我扶着界碑站在风雪里。但恰恰是这种完全私人化的叙事,比任何喊着“家国大义”的宏大叙事,更有力量。因为当你把一个具体的人在边关的真实生活写透了,你就把无数个和他一样的戍边战士的生命重量,全部托举了起来。那些被宏大叙事过滤掉的“无效细节”,恰恰是最有生命力的部分:比如“伫茵茵之地头,凝煜煜之天际”,写的不是什么“战士守边疆”的宏大画面,就是一个普通的战士,在巡逻的间隙,站在长满了杂草的地头上,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的瞬间。这个瞬间没有任何“立功受奖”的价值,没有任何可以被写进先进事迹材料里的意义,它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属于个人的日常瞬间,而罗仕明偏偏要把这个瞬间写进赋里,把它从被历史遗忘的边缘,打捞进文学的记录里。

这种私人叙事的力量,在“千载楼兰,无法触摸之伤口;万方罗布,有心呵护之浪花”这两句里体现得尤为明显。如果是传统的边塞怀古赋,写到楼兰和罗布泊,一定会从“历史兴衰”“文明更迭”的宏大角度切入,引经据典,罗列史料,最后升华到“以史为鉴”的主题。但罗仕明没有这么写,他写的是“无法触摸之伤口”——这个“伤口”不是历史书上写的楼兰古国消亡的历史伤口,是“我”开车穿越罗布泊荒原的时候,指尖碰到雅丹地貌被风蚀出来的裂痕时,从心底里生出来的疼。这个伤口是极其私人的,它只属于这个在新疆驻守了十几年,无数次开车经过楼兰遗址的老兵,他不需要引用任何《汉书·西域传》里的典故,不需要任何文人式的怀古抒情,他只需要把自己指尖感受到的那一丝风蚀的裂痕写出来,就把楼兰的千年沧桑,全部装进了这一句短短十四个字的赋句里。

更重要的是,这种私人叙事,没有走向“个人主义的小情小调”,它反而完成了一种更深刻的“集体共情”。当一个退伍老兵读到这篇赋的时候,他会瞬间想起自己当年在哨所屋顶上发呆的那个下午,想起自己巡逻路上掉在黄沙里的眼泪,想起自己扶着界碑熬过的寒夜——这些完全私人的生命体验,在这篇赋里找到了共鸣,他们突然发现,原来自己那些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过的细碎心事,从来没有被主流叙事看见的日常瞬间,也可以被写进辞赋里,也可以拥有文学的重量。这就是《碎碎念赋》最了不起的地方:它没有用宏大的口号去号召别人,它只是诚实地写出了自己的私人经验,就把成千上万被主流叙事忽略的戍边个体,从历史的阴影里拉了出来,让他们的生命经验,第一次在辞赋的文体里,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范式重构:构建边地辞赋独有的“日常诗学”体系

在罗仕明之前,几乎所有写边地主题的辞赋,都陷入了一个固定的审美范式:边地是一个“苦难点”,是用来衬托戍边战士伟大人格的背景板,所有的边地意象——黄沙、风雪、界碑、雪山,都必须被赋予“崇高”的意义,你不能写边地的“日常之美”,不能写你在边地的日子里,那些不苦的、松弛的、甚至有点无聊的快乐瞬间。而《碎碎念赋》的出现,直接打破了这个延续了千年的审美范式,它构建出了一套完全属于边地戍边群体的“日常诗学”:边地的美,从来不是文人想象出来的“雄奇壮美”,它就藏在那些极其普通的日常瞬间里。

这种“日常诗学”,首先体现在它对“边地时间”的重新定义上。在传统的边地叙事里,边地的时间永远是“紧张的”“充满使命感的”:每一分钟都在巡逻,每一分钟都在值守,每一分钟都在为守护疆土做准备。但《碎碎念赋》里的边地时间,是松弛的、缓慢的、甚至是“被浪费”的:你可以迷迷瞪瞪地看一整夜的星空,可以懒懒洋洋地靠在石头上晒一下午的太阳,可以站在地头上盯着天边的晚霞发很久的呆。这些“被浪费”的时间,在以往的军旅叙事里,是完全没有价值的,甚至是“不够上进”的,但在罗仕明的日常诗学里,这些时间恰恰是最珍贵的。就是在这些没有任务、没有使命、没有英雄身份的时刻,你才不再是一个“戍边符号”,你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和脚下的土地、头顶的星空、身边的山峦,真正地融为了一体。你对这片土地的爱,从来不是在喊口号的时候建立的,是在这些无数个“被浪费”的日常瞬间里,一点一点慢慢长出来的。

这种日常诗学的第二个维度,是它重新定义了“边地英雄”的内涵。传统叙事里的边地英雄,必须是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的人,必须是立过一等功、二等功的人,甚至是牺牲了的人。但《碎碎念赋》里的“英雄”,就是每一个普普通通,在边关守了十几年,把自己的青春慢慢熬完的老兵。他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是每天按时去巡逻,每次站好自己的岗,在风雪里扶着界碑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夜,把自己的一辈子里最好的十七年,安安静静地献给了这片土地。罗仕明在赋里写“英雄之气悄悄以淡”,就是这个意思:真正的英雄,从来不是把“英雄”两个字挂在嘴边的人,当你在边关待了十几年,见过了足够多的生死,经历了足够多的日常,你身上所有的锋芒,所有想要被别人看见的渴望,都会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悄无声息的力量。这种“悄悄以淡”的英雄气,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英雄事迹,都更有重量,也更动人。

这种日常诗学的第三个维度,是它为当代辞赋开辟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创作路径。此前的当代辞赋创作,一直困在“模仿古典”的死胡同里:创作者们拼命模仿汉赋的铺陈,模仿魏晋小赋的抒情,模仿唐宋律赋的格律,写出来的东西,全是古人的影子,根本没有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生命气息。而《碎碎念赋》告诉所有的辞赋创作者:辞赋的生命力,从来不在古籍的典故里,不在书斋的炼字里,它在你脚下真实走过的土地里,在你亲身经历过的日常里,在你那些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过的细碎心事里。你不需要去古籍里找辞藻,你自己的生命体验,就是最鲜活的辞藻;你不需要去古人的作品里找主题,你自己的日常经历,就是最厚重的主题。

《碎碎念赋》从来不是一篇用来消遣的“游戏之作”,它是当代辞赋史上一次极具颠覆性的“底层突围”。罗仕明没有推翻辞赋延续了两千年的骈俪格律,却用“碎碎念”这种最朴素的方式,把辞赋从书斋文人的垄断里解放了出来,把它变成了普通人也可以用来书写自己生命的文体。他用口语化的语言,私人化的叙事,构建出了一套独属于边地的日常诗学,让那些被宏大叙事忽略的普通戍边个体,终于在文学的世界里,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位置。直到今天,我们回头看这篇数百字的短赋,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力量:它不是在向古典辞赋致敬,它是在为无数被历史遗忘的普通生命,用辞赋的方式,立了一块不会被风沙掩埋的界碑。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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