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语下的精神暗河:罗仕明《碎碎念赋》未被照亮的生命内核

高天扬
2026-09-08
来源:西南文学网

当多数读者把《碎碎念赋》当成一篇普通的退役军人怀旧小品时,我们其实错过了文本表层“絮语”之下,那条奔涌了十七年藏地戍边岁月的精神暗河。这篇写于2022年的短赋,既没有传统军旅辞赋的宏大抒情,也没有书斋辞赋的典故堆砌,甚至连“赋”这种文体最讲究的“雅正”都被刻意消解了——它用近乎口语的“碎碎念”语气,把被主流叙事过滤掉的个体幽微心事、风雪里的肉身痛感、脱下军装后漫长的身份阵痛,全部揉进了数百字的骈文句式里。此前的解读大多停留在“隐微叙事”“辞藻祛软”的层面,却没有真正摸到文本里那些被作者刻意藏在留白处的、从未被人打捞出来的精神碎片:它不是一首普通的边关怀乡曲,而是一部用辞赋写就的“边疆军人精神自救史”,是一个在藏地驻守十七年的战士,用文字为自己、也为无数同类群体,完成的一次迟来的“精神归位”。



开篇絮语:用“反英雄姿态”撬开宏大叙事的裂缝

《碎碎念赋》的开篇,从第一句就彻底跳出了所有传统军旅赋的写作惯性。

“往事随风,时光煮酒。梦短更长,思前想后。”

没有“大江东去,千古风流”的豪迈起笔,没有“铁马冰河,戍守边关”的英雄定式,甚至连一点刻意渲染的悲壮感都找不到,就像一个退伍多年的老兵,坐在自家小院的石凳上,就着一杯温酒,漫不经心地和你拉起家常。很多人读这几句,只会把它当成普通的岁月感慨,却没有读懂这背后的“反叛”:在既往的军旅文学叙事里,边防军人的岁月永远是“激情燃烧”的,他们的回忆里全是界碑、风雪、立功喜报,容不下半分“思前想后”的迟疑。但罗仕明偏要从“思前想后”四个字开始写——这十七年的边关岁月,从来不是一段可以被简单用“光荣”二字概括的扁平历史,它是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无数个在巡逻路上冒出来的细碎念头,无数个无法对外人言说的遗憾,这些东西不能被装进宏大叙事的礼盒里,只能在“思前想后”的反复咀嚼里,慢慢显露出真实的重量。

接下来的“迷迷瞪瞪,观浩宇而赏清辉;懒懒洋洋,醉冈峦以欣峻岫”,更是把传统军旅叙事里“钢铁战士”的形象直接打碎了。主流叙事里的边防军人,看星空永远是“仰望国旗心向祖国”,看山峦永远是“胸中豪情万丈”,但罗仕明写的却是“迷迷瞪瞪”“懒懒洋洋”——这是只有在边关待过的人才懂的日常:在那些漫长得看不到头的值守间隙,在没有任务的深夜,你靠在哨所的墙上,看着头顶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的星空,身体是放松的,精神是松弛的,没有随时待命的紧绷,没有“必须做英雄”的自我要求,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在高原的风里,懒洋洋地看山看月亮。这个被所有主流叙事刻意抹去的“松弛瞬间”,恰恰是最珍贵的:它证明了这些在风雪里站了十几年的人,从来不是被塑造成符号的“界碑”,他们是活生生的、会偷懒、会发呆、会在无人处享受片刻清闲的血肉之躯。

“大道轮回,无声静候。望榭苑之崭新,听琴箫而怀旧。悄悄也,涤欲念而止贪;索索然,净凡心以防诱。”这几句里藏着一个从未被人点破的“边关精神修炼”逻辑。很多人以为,边防军人的意志力是靠日复一日的巡逻训练练出来的,但罗仕明写出了更本质的真相:在远离城市的高原,在没有那么多物质诱惑的边关,漫长的岁月本身就是一场修行。你看着哨所旁边的树枯了又荣,看着天上的月亮圆了又缺,一年又一年的时光在无声里流走,你身上那些从城市里带来的浮躁、欲望、贪念,会被高原的风一点点磨掉。所谓“涤欲念而止贪”,从来不是书斋里文人坐在书案前空想出来的道德箴言,是你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夜站在界碑旁,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却连一个多余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的时候,自然悟出来的生命道理。

“墚塬紫陌,咀浮烟以润须根;农舍田畴,吞玉露而延岁寿。情深则怕离散,竹影婆娑;爱切且常挂牵,心门紧扣。”这里的“咀浮烟”“吞玉露”,写的不是什么文人雅趣,是边关军人独有的“与大地共生”的生存状态。他们常年在荒原里巡逻,吃的是风沙,喝的是雪水,脚下踩着的是黄土,就像高原上那些扎根在石缝里的红柳,把自己的根深深扎进了脚下的土地里。而“情深则怕离散”这六个字,更是戳中了这个群体最隐秘的集体心事:他们在边关和战友一起出生入死,一起熬过无数个生死关头,这份过命的感情太重了,重到每个人都从心底里害怕“离散”这两个字——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巡逻回来,身边的战友会不会少一个,你永远不知道明天的消息里,会不会传来某个熟悉的名字永远留在了雪山里。这份“怕离散”的柔软,从来不是软弱,是这群硬汉藏在心底里,连对家人都很少提起的软肋。



核心暗区:被风雪捂住的“肉身痛感”与“空间乡愁”

《碎碎念赋》最核心的、从未被完全打捞出来的精神内核,藏在“孤行大漠,身披雪雨,泪涌泪流掠尘以纷;漫步边关,睥睨星辰,烟飘烟逝扶界而守”这几句里。

此前的解读大多只注意到了“流泪”这个细节的反叛性,却没有读懂“掠”字背后藏着的“三重泪水”。第一重泪,是想家人的泪:在塔克塔克拉玛干的漫天黄沙里,你一个人走在巡逻路上,对讲机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你一个活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你突然想起千里之外的家里,孩子刚学会说话的声音,爱人在厨房炒菜的油烟味,父母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头发,这些平时被你刻意压在心底的念头,在那一刻突然全部涌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第二重泪,是哭战友的泪:你脚下踩着的这片沙漠,曾经有和你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永远留在了这里,你巡逻经过他牺牲的地方,风卷着沙尘吹过来,你好像又听见他在远处喊你的名字,眼泪一下子就模糊了视线。第三重泪,是敬自己的泪:你低头看自己被冻得开裂的手,看身上穿了十几年的军装,你突然意识到,自己把最好的青春,全部献给了这片离家乡万里之遥的土地,没有后悔,没有抱怨,但在那一刻,你就是想为自己掉一滴眼泪。

而最妙的是“掠尘以纷”四个字,眼泪刚从眼眶里涌出来,就被大漠的狂风卷走,擦过脸颊,扫过脚下的尘沙,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不会让身边的战友看见你流泪,不会对着镜头把这份情绪渲染成煽情的故事,你甚至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远在家乡的家人——这份眼泪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是你在无人的大漠里,和自己的生命单独对话的时刻。传统军旅叙事里,边防军人的形象是“流血不流泪”,但罗仕明用这个细节告诉所有人:那些能在风雪里站十几年的人,不是不会流泪,是他们的眼泪从来不会白流,每一滴掉在黄沙里的泪,最后都变成了脚下站得更稳的力量。

后面的“扶界而守”的“扶”字,更是写出了人和界碑之间从来没有人写过的“生命相依”关系。在所有人的认知里,界碑是被“守护”的对象,是一个冰冷的、刻着国徽的石头符号,但罗仕明写的是“扶”——在那些风雪交加的深夜,你在界碑旁边站得太久,手脚都冻得失去了知觉,你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身边的界碑,冰凉的石头上传来一点你手心的温度,在那一刻,界碑不再是一个冰冷的符号,它是你并肩站在风雪里的战友,是你在漫漫长夜里唯一能抓住的依靠。你扶着它,就像它也在扶着你,你们两个人一起,守着脚下的这一寸土地,熬过一个又一个看不到头的寒夜。这个“扶”字,把所有悬浮的、空洞的“英雄叙事”全部落到了实处:所谓的“守护祖国疆土”,从来不是一句喊出来的口号,是你在冻得站不稳的时候,伸手扶住界碑的那个动作,是你和这块石头,在风雪里互相支撑了十几年的岁月。

接下来的“伫茵茵之地头,凝煜煜之天际。雄风万丈,塔克卷之黄沙;浩气千端,澜沧涓以碧水”,这里藏着一种属于边疆军人独有的“跨空间乡愁”,这是此前所有军旅文学都没有写透的生命体验。对于罗仕明来说,他脚下踩着的是新疆塔克拉玛干的黄沙,身边是唐古山脉的风雪,心里牵挂着的,却是千里之外西南故土澜沧江边的那一缕碧水。他守着祖国最西北的边关,把十七年的青春全部献给了戈壁和雪山,但他的根,永远扎在贵州黔西的那片山水里。这种横跨了大半个中国的“空间错位感”,是无数边疆军人共同的生命密码:他们年轻时从家乡出发,走到了离家乡万里之遥的边关,把自己活成了界碑的一部分,可血脉里的乡愁,永远牵着千里之外的田畴和炊烟。罗仕明没有直白地喊“我思念家乡”,只是把“塔克黄沙”和“澜沧碧水”两个意象轻轻并置,这份藏在字里行间的、横跨了几千公里的思念,比任何直白的抒情都要重一万倍。

很多人没有注意到,“千载楼兰,无法触摸之伤口;万方罗布,有心呵护之浪花”这两句,写的不是普通的边塞怀古,是一个在边疆驻守多年的军人,对脚下这片土地独有的“文明痛感”。他看着楼兰古城的残垣断壁,看着罗布泊从一片汪洋变成茫茫盐壳,他心里疼——这片他守了十几年的土地,曾经有过那么灿烂的文明,曾经有过那么多鲜活的生命,最后都被风沙埋进了历史里。这份“无法触摸之伤口”,不是书斋里文人对着古书空想出来的历史感慨,是他驾车穿越罗布泊荒原的时候,脚下踩着坚硬的盐壳,看着远处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雅丹地貌,从心底里生出来的疼惜。他写“有心呵护之浪花”,不是什么空洞的环保口号,是一个守了这片土地十几年的老兵,发自内心的执念:我用青春守护了这片土地的疆土,我也想守护好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朵浪花,每一粒黄沙,每一段被风沙掩埋的文明记忆。



身份阵痛:脱下军装后,无人看见的“精神自我救赎”

《碎碎念赋》最被人忽略的精神内核,其实是它后半部分写的“退役军人身份转换阵痛”——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群体,却几乎从来没有在文学作品里被真实地书写过。

“策马荒原,飞歌圣地。闲暇而跪舔伤悲,苦难以只身笑对。”这两句里的“跪舔伤悲”四个字,是整篇赋里最狠、最有重量的一笔。在公众面前,所有退役军人都永远是那个能笑着扛下所有苦难的硬汉,别人问起你在边关的日子,你只会笑着说“不苦,一点都不苦”,你永远不会把自己的伤口露给外人看。但只有在你脱下军装,回到家乡,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的时候,那些被你压在心底十几年的伤痛,才会全部翻涌上来:巡逻路上留下的、一到阴雨天就疼的旧伤,那些永远留在雪山里的战友的名字,这么多年对家人的亏欠,那些在边关无人言说的孤独,这些东西像旧伤口一样,在你脱下军装之后,慢慢开始发炎、作痛。你像一只受伤的孤狼,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舔舐自己的伤口,不需要外人廉价的同情,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你自己一个人,慢慢把这些年的伤痛一点点消化掉。

没有在边关驻守过的人,永远不会懂这种“身份断裂”的痛感:你在部队里待了十几年,每天的生活都是被号声、巡逻任务、整齐的队列填满的,你习惯了听到号声就起床,习惯了出操走队列,习惯了身边永远有并肩作战的战友。可当你脱下军装,回到繁华的城市里,你突然发现自己和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格格不入——你不知道怎么和新的同事打交道,你跟不上城市里快节奏的生活,你走在大街上,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你会突然恍惚:我是谁?我接下来的人生,要往哪里走?这种巨大的身份失重感,是无数退役军人都经历过的精神危机,却从来没有人敢像罗仕明这样,用“跪舔伤悲”四个字,如此直白、如此狠厉地写出来。

后面的“富而莫嫌穷,贫亦非傍贵”,写的是这群退伍老兵刻在骨子里的精神底线。他们在边关守了十几年,见过了最极端的生死,早就把世俗的富贵、地位、虚名全部看淡了。他们不会因为自己有钱了,就看不起身边还在过苦日子的老战友,他们就算日子过得清贫,也绝对不会为了一点好处,就去攀附权贵,丢掉自己当年在军旗下宣誓的时候,守住的那份初心。这份刻在骨子里的硬气,是十七年的边关风雪,一点点淬出来的,是多少钱都买不走的。

“凝望痴而成茧,皱纹浅之以爬。”这两句写岁月流逝,没有用“白发苍苍”“岁月蹉跎”这类俗套的表达,却把十七年的时光重量全部写进了字里行间。你对着边关的星空凝望了十几年,凝望的眼神里慢慢长出了茧子,你脸上的皱纹,不是像普通人那样慢慢长出来的,是高原的风沙,像刻石头一样,一道一道慢慢“爬”上去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次巡逻的风雪,一个无人值守的深夜,一次想起家人的瞬间,一个和战友碰杯的夜晚。你脸上的纹路,根本不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是边关的风雪,在你身上刻下的、独属于你的军功章。

最动人的是结尾处的“大爱强音,英雄之气悄悄以淡;孤魂夙愿,儿女之情渐渐而麻。不改初心,只有自知自痛;沉迷旧恨,终将谁惦谁哑。”这几句,道尽了一个退伍老兵最深沉的精神觉悟。年轻的时候在边关,你总想着要当英雄,要立大功,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的光荣。可等到你脱下军装,回到家乡,再过很多年你就会明白:真正的英雄之气,从来不是喊出来的,它会在漫长的岁月里,悄悄沉淀下来,变成你骨子里的硬气,变成你待人接物的善良,变成你面对生活的坦荡。那些你曾经以为永远放不下的爱恨情仇,那些你以为会记一辈子的伤痛,最后都会在时光里慢慢淡去,你不会再对外人反复提起当年的荣光,也不会一直陷在过去的伤痛里走不出来。

所谓“不改初心,只有自知自痛”,这份“初心”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它是只有你自己知道的东西:你知道你十七年的青春没有白费,你知道你脚下踩过的每一步巡逻路都有意义,你知道你守住的每一寸界碑都有重量,这份重量,不需要外人来评判,不需要世俗的标准来定义,它只属于你自己,哪怕过程里全是不为人知的伤痛,你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整篇赋的最后,落在“时时若暖之以情,处处将牵之而挂矣”这一句上。你以为退伍了,离开了边关,这段岁月就结束了,但实际上,这十七年的风雪,十七年的界碑,十七年的黄沙和碧水,早就刻进了你的骨血里。你往后的一辈子,都会时时牵挂着那片你守了十几年的土地,牵挂着留在那里的战友,牵挂着脚下的每一寸你曾经用脚步丈量过的疆土。这份牵挂,会跟着你一辈子,直到你白发苍苍,直到你走到生命的尽头。



《碎碎念赋》从来不是一篇用来消遣的“小赋”,它是一部被主流叙事忽略的“边疆军人精神史”。罗仕明没有用任何华丽的典故,没有用任何宏大的口号,只是用“碎碎念”这种最私人、最絮语的方式,把一群被符号化的军人,重新变回了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他把那些被宏大叙事刻意遮蔽的个体经验,那些被风雪捂住的肉身痛感,那些脱下军装之后漫长的精神阵痛,全部从岁月的尘埃里打捞了出来,为这个时代,留下了一份独一无二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精神档案。直到今天,我们依然能在字里行间,摸到那些从高原吹过来的风雪,摸到那些掉在黄沙里的眼泪,摸到一个在边关驻守了十七年的老兵,那颗滚烫的、从来没有变冷的心。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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