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多数当代辞赋还困在“堆垛典故、摹仿古人格调、用骈文外壳包装空洞抒情”的书斋范式里时,罗仕明的《碎碎念赋》以数百字的篇幅完成了一次极具颠覆性的文体突围。这篇完全脱胎于十七年藏地戍边生命经验的短赋,没有走传统军旅辞赋的“宏大抒情+英雄叙事”老路,反而以“碎碎念”这种极具私人化的絮语姿态,把被主流叙事过滤掉的个体幽微心事、边疆风雪里的真实肉身痛感,一点点从岁月尘埃里打捞出来。它的价值从来不止于情绪层面的共鸣,更在于从辞藻选择、修辞逻辑到写作技法的全链条反叛——用“祛软炼硬”的辞藻体系拆解骈文的陈腐惯性,用“肉身通感”打破感官边界把抽象历史具象化,用“重话轻说”的隐微叙事完成对传统赋体“劝百讽一”套路的彻底超越,最终为当代辞赋开辟出一条“以个人真实经验重构文体生命力”的全新路径。

一、辞藻祛软:从书斋熟典到边地肉身的炼字革命
传统辞赋的最大顽疾,是经过两千年的文人书写沉淀后,形成了一套高度固化的“软词体系”:写边塞必用“瀚海”“朔风”“金戈铁马”这类被无数人写滥的熟语,写乡愁必套“莼鲈之思”“归雁南飞”这类脱离当代经验的旧典,所有意象都经过了书斋审美反复打磨,失去了和真实大地、真实肉身的连接,最终变成了没有温度的文字空壳。而《碎碎念赋》最核心的技艺突破,就是从根源上完成了一次“动词祛软、名词去陈、形容词破俗”的炼字革命,把所有飘在半空中的辞藻全部拽回边地的风雪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戍边十七年的肉身重量。
这种祛软首先体现在动词的选择上。传统军旅赋写军人巡逻,惯用“御”“守”“征”这类自带英雄滤镜的书面硬词,把个体的行动直接纳入宏大叙事的框架里,完全消解了肉身的真实感受。但《碎碎念赋》里写大漠独行,用的是“泪涌泪流掠尘以纷”的“掠”字,写边关值守,用的是“烟飘烟逝扶界而守”的“扶”字。一个“掠”字,没有刻意渲染泪水的汹涌,也没有把流泪这件事包装成英雄的矫情,只是精准写出了在漫天黄沙里,眼泪刚从眼眶涌出来就被风卷走、擦过脸颊扫过尘沙的瞬间状态——这泪水不是对着镜头的表演,是只有在无人的大漠里才敢流露的百感交集,是对千里之外家人的思念,是对埋在雪山里战友的惦念,所有复杂情绪都被这个“掠”字轻轻接住,没有半分刻意煽情的痕迹。而“扶”字更是彻底打破了传统辞赋写界碑的惯性:界碑从来不是一个被“守护”的冰冷符号,它是无数边防军人在风雪里站到手脚发麻时,伸手就能扶住的、带着体温的依靠,是漫漫长夜里唯一能和自己并肩站着的“战友”,这个动词把人和界碑之间的关系从“职责绑定”变成了“生命相依”,瞬间就把所有悬浮的英雄叙事落到了实处。
其次是名词体系的彻底去陈化。整篇赋几乎看不到任何传统边塞赋里用烂的熟典俗象,罗仕明没有拾人牙慧地写“李广射虎”“苏武牧羊”这类和自己生命完全无关的历史典故,反而把自己十七年戍边生涯里亲手触摸过的大地直接搬进了文本:“雄风万丈,塔克卷之黄沙;浩气千端,澜沧涓以碧水”。“塔克”是塔克拉玛干的简称,“澜沧”是澜沧江的缩写,这种近乎“口语化”的地名缩略,完全不符合传统辞赋“典雅周正”的审美要求,却有着任何熟典都替代不了的力量——这不是书斋里查资料想象出来的边塞风光,是脚下踩着塔克拉玛干的黄沙、血脉里牵着澜沧江边故土的人,才能自然说出来的生命坐标。他写楼兰,不说“楼兰古国”的风雅典故,只写“千载楼兰,无法触摸之伤口”;写罗布泊,不抄“死亡之海”的通用标签,只写“万方罗布,有心呵护之浪花”。这些名词没有任何书卷气的修饰,每一个都带着他驾车穿越荒原、在戈壁里徒步巡逻时踩下的脚印,把两千年被文人反复书写的西域符号,重新变回了能让人摸到风沙温度的、活生生的土地。
最后是形容词的破俗重构。传统咏怀赋写孤独,总离不开“凄凄惨惨戚戚”这类泛滥的愁绪表达,写坚守,总逃不开“坚贞不屈”“百折不挠”这类空洞的道德赞美。但《碎碎念赋》里写独处时的伤痛,用的是“闲暇而跪舔伤悲”,“跪舔”两个字完全是把现代口语里的粗粝质感直接砸进了骈文的语境里,完全不符合传统辞赋的“雅正”标准,却精准写出了退役军人最隐秘的生命状态:在所有人面前永远是能笑着扛下所有苦难的硬汉,只有在四下无人的深夜,才敢把藏在心底的旧伤、失去战友的遗憾、对家人的亏欠小心翼翼掏出来,像受伤的孤狼一样独自舔舐。没有任何廉价的自怜,也没有任何对外人同情的渴求,这四个字把铠甲之下最柔软的伤口摊开,却没有半分软弱的姿态。他写岁月流逝,不用“白发苍苍”“岁月蹉跎”这类俗套表达,只写“凝望痴而成茧,皱纹浅之以爬”,“爬”这个形容词把皱纹在脸上慢慢生长的过程写得像风沙在岩石上刻下痕迹,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边关的风雪,把抽象的时光流逝变成了能被指尖触摸到的、带着颗粒感的生命痕迹。

二、修辞反叛:通感破界与负修辞的隐性力量
如果说辞藻祛软是《碎碎念赋》的骨架,那么它的修辞体系就是让这篇短赋真正跳出传统赋体牢笼的灵魂。罗仕明完全没有遵循传统辞赋“铺陈华丽、对仗工整、用典密集”的修辞惯性,反而构建了一套完全以肉身在场为核心的通感系统,甚至主动运用“负修辞”的留白技法,把很多本该浓墨重彩书写的情绪用淡笔带过,让文字背后的重量远远超过字面本身的容量。这种修辞不是从古人的文赋里摹仿来的,是从十七年藏地戍边的风雪里,用身体的每一寸感官慢慢淬炼出来的。
这套修辞体系的核心是“肉身通感”,彻底打破了眼、耳、鼻、舌、身的感官边界,把抽象的情绪、看不见的岁月、摸不到的历史,全部转化成能被身体直接感知的具体体验。传统辞赋里的通感大多是文人书斋里的文字游戏,比如“红杏枝头春意闹”这类把视觉转化为听觉的精巧设计,但《碎碎念赋》里的通感完全是生命经验的自然流淌:“落日如饼,升烟若纱”,把西边沉下去的落日直接比作手里能摸到的面饼,把荒原上升起的炊烟写成能裹在身上的薄纱,这不是文人的巧思,是在边防线上巡逻到饥肠辘辘时抬头看见落日的人,才能自然生出来的联想——在那些啃着干冷压缩饼干的冬夜,天边暖黄色的落日,就是能给人最实在慰藉的、像面饼一样的存在,这种通感里藏着的饥饿感和寒冷感,是任何书斋文人永远不可能凭空想象出来的。他写相思,不说“相思入骨”的俗套比喻,只写“相思若杯中之美酒,落寞如盏里之凉茶”,把看不见摸不着的思念和孤独,直接转化成舌尖能尝到的酒的醇厚、茶的清苦,这不是修辞技巧的炫技,是无数个边关深夜里,就着风雪独饮的人,刻在味觉记忆里的真实体验。
更具突破性的是,罗仕明在这篇赋里大量运用了“负修辞”的技法:刻意回避传统辞赋最擅长的浓墨重彩的铺陈渲染,用最克制、最平淡的笔触去写最沉重的情绪,用“不写之写”让文字背后的力量成倍放大。传统军旅赋写牺牲,一定会大张旗鼓地铺陈战友的英勇事迹,渲染生离死别的悲痛,把情绪推到最高点。但《碎碎念赋》里从来没有直白地写过“牺牲”“悲痛”这类字眼,只在“千载楼兰,无法触摸之伤口”这十个字里轻轻点到。所有埋在罗布泊边缘、埋在唐古拉山雪地里的战友,所有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告别,所有那些每次巡逻经过纪念碑时不敢停留太久的凝望,全部被藏进了“无法触摸”这四个字里——你不敢伸手去碰,一碰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就会全部涌上来,把人彻底淹没。这种完全反传统的“重话轻说”,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号都更有力量,它把属于群体的共同伤痛,用最私人化的方式小心翼翼包裹起来,既完成了对牺牲战友最庄重的纪念,也守住了这个群体不愿对外人言说的尊严。
同时,这篇赋还构建了一套独特的“声气节奏修辞”,完全打破了传统骈文“四六对仗、平仄规整”的僵化韵律。传统辞赋为了追求音韵和谐,往往会把句子强行削足适履,所有的情绪节奏都被统一的格律框死,读起来铿锵却没有活人呼吸的质感。但《碎碎念赋》的句子长短错落,时而三字句时而七字句,时而骈句时而散句,完全跟着一个老兵絮絮叨叨回忆往事的呼吸节奏走:“往事随风,时光煮酒。梦短更长,思前想后。迷迷瞪瞪,观浩宇而赏清辉;懒懒洋洋,醉冈峦以欣峻岫。”开头这几句没有任何刻意的对仗炫技,就像一个人坐在炉火边,就着一杯温酒慢慢打开话匣子的状态,松弛、散漫,却自带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厚重感。读到“孤行大漠,身披雪雨,泪涌泪流掠尘以纷;漫步边关,睥睨星辰,烟飘烟逝扶界而守”时,句子节奏突然慢下来,每个字都像踩在雪地里的脚印,沉重而扎实,把人瞬间拽进漫天风雪的边关现场。这种完全服务于生命情绪的声气修辞,让古老的骈文终于摆脱了“照着格律念稿子”的僵硬状态,重新拥有了活人的心跳和呼吸。

三、写作技法:隐微叙事与身份和解的文体实验
《碎碎念赋》最容易被读者误读的地方,就是把它当成一篇普通的老兵怀旧抒情小品,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它在写作技法层面完成了一次极其大胆的赋体实验:用“碎碎念”这种看似散漫、絮叨、不成体系的碎片化叙事,去对抗被宏大叙事垄断的军旅书写,把一个退役军人从“边关卫士”到“归乡游子”的身份转换过程中,所有的迷茫、拉扯、自我怀疑和最终的自我和解,全部藏进字里行间,完成了一部用辞赋写就的“隐微边疆精神史”。
传统军旅文学的主流叙事,永远是把边防军人塑造成“没有个人情绪的钢铁界碑”,所有的私人情感、所有的软弱瞬间、所有脱下军装之后的身份不适,都会被宏大叙事刻意过滤掉。但《碎碎念赋》的核心写作技法,就是用“隐微书写”把这些被遮蔽的个体经验一点点打捞出来,所有最尖锐的情绪都不直接说破,全部藏在文本的留白缝隙里。他写横跨大半个中国的空间错位,没有直白喊出“我思念家乡”的口号,只是把“塔克卷之黄沙”和“澜沧涓以碧水”两个意象轻轻并置:脚下踩着新疆大漠的黄沙,心里牵着云南澜沧江边的故土,守着祖国最西北的边关,却把最柔软的乡愁留给千里之外的西南山水。这种横跨数千公里的空间并置,没有任何刻意的抒情,却精准戳中了无数边疆退役军人的共同生命体验——他们把最美好的青春献给了离家乡万里之遥的风雪线,脚下的界碑成了他们第二故乡的坐标,可血脉里的根,永远牵在故土的田畴之间。
整篇赋的叙事推进,完全遵循一个老兵回忆往事的心理逻辑,而不是传统辞赋“起承转合”的结构范式。从开头“往事随风,时光煮酒”的漫不经心的开场,慢慢讲到大漠独行的风雪岁月,讲到敦煌壁画前的驻足、秦砖汉瓦前的感怀,再讲到脱下军装之后回到故土的身份拉扯,最后落到“聚散离合,世间之常事;因缘是非,茶后而莫嗟呀”的最终和解。整个叙事过程没有任何戏剧化的冲突,没有任何刻意设置的高潮,就像一个人坐在你对面絮絮叨叨讲自己的一辈子,讲到最痛的地方也只是轻轻顿一下,然后端起酒杯抿一口,笑着把话题岔开。这种“非戏剧化”的叙事技法,恰恰是对传统辞赋“劝百讽一”套路的彻底反叛:传统赋体永远要在结尾强行拔高主题,喊出一个光明正大的教化口号,但《碎碎念赋》的结尾没有任何宏大升华,只是淡淡地说“时时若暖之以情,处处将牵之而挂矣”,这份牵念,是对边关风雪的牵挂,是对埋在荒原里战友的惦念,是对故土亲人的眷恋,没有任何空洞的口号,却比任何刻意拔高的主题都更有力量。
更重要的是,罗仕明在这篇赋里用“自我祛英雄化”的写作技法,完成了一次艰难的精神自我救赎。他没有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完美的英雄,反而主动把自己最不“光彩”的私人细节摊开:在大漠里曾经泪流满面,在无人的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脱下军装之后也有过迷茫和无所适从,也会在深夜里看着旧照片发呆。这种主动卸下英雄铠甲的书写,不是自我贬低,反而是一种真正的勇敢——他终于跳出了外界给边防军人套上的符号枷锁,不再活在“必须坚强、必须无畏”的刻板印象里,坦然接受了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全部柔软和伤痛,最终和那段沉重的岁月、和不再年轻的自己达成了和解。这种写作技法,让《碎碎念赋》彻底跳出了个人抒情的小格局,成了一部属于整个边疆退役军人群体的精神档案,把一群被主流叙事符号化的人,重新变回了有血有肉、有泪有笑的活生生的生命。

当当代很多辞赋家还在书斋里翻着《古文观止》摹仿古人的腔调,用堆砌的典故和华丽的辞藻制造一篇又一篇没有生命的文字标本时,罗仕明用《碎碎念赋》证明了一件事:辞赋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老古董,它的生命力从来不在古籍的纸页里,而在当代人的真实生命经验里。这篇短赋的所有修辞、所有炼字、所有叙事技巧,都不是从古人那里抄来的,是从十七年边关的风雪里、从巡逻路上的脚印里、从独饮的酒杯里、从和战友告别的眼泪里,一点点淬炼出来的。它用最朴素的絮语,完成了一次最深刻的赋体革命,告诉所有当代写赋的人:只要你脚下踩着真实的大地,血管里流着滚烫的生命体验,这种两千年的古老文体,永远能写出最有力量的当代声音。
(编辑:钟新闻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