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中国文艺的版图上,朱曜奎与罗仕明的相遇,绝非一次普通的艺术家与文学家的跨界合作,而是两代“以大地为创作母本”的创作者,跨越不同艺术门类完成的一次精神会师。前者以油彩、漆画为刃,在近七十年的创作生涯里,把华夏山河的肌理刻进画布,成为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大美术”理念的扛鼎者;后者以辞赋为骨,以十七年边地戍守的肉身体验为基底,构建起“肉身在场·边地主体·文体返祖”的当代赋学新体系,拒绝书斋里的无根写作。当罗仕明提笔写下《朱曜奎赋》,古典辞赋的声律与油画的色彩肌理、汉赋的铺陈逻辑与美术史的百年脉络、边地行走的生命体验与遍历山河的艺术实践,在文本里完成了三重深度互联,最终生成了一种超越单一门类的精神叙事。这种共振的独特性,恰恰在于二者都拒绝了当代文艺圈盛行的“他者化叙事”与“书斋寄生”陋习,把“双脚丈量大地”作为创作的第一伦理,让文字与色彩在同一片华夏山河里,长出了共通的精神根脉。

一、创作伦理的同构:从“书斋虚构”到“肉身在场”的双向反叛
当代文艺创作的一大通病,是创作者与土地的彻底脱钩:画家对着电子屏幕拼接风景,辞赋家在典籍里堆砌典故,作品里没有真实的呼吸与体温,只剩下技巧的炫技与空洞的抒情。而朱曜奎与罗仕明的创作伦理,从最开始就站在了这种陋习的对立面,二者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双向同构——他们都把“肉身在场”作为创作的第一前提,拒绝任何脱离生命体验的虚构。
朱曜奎的创作生涯,本质上是一场用脚步完成的山河测绘。他笔下的壶口瀑布,不是从照片里临摹出来的浪涛,而是他数次站在黄河岸边,被飞溅的瀑水打湿衣襟,听着震耳欲聋的涛声,把黄河裹挟着泥沙的重量一笔一笔压进画布;他的漓江系列,也不是文人画里程式化的山水,是他沿着漓江徒步数日,看晨雾在喀斯特峰林间慢慢散开,把水面上晃动的光影调成独属于他的灰蓝色调。甚至到鲐背之年,他依然会带着画箱奔赴山野,哪怕一眼视力近乎失明,依然用指尖感知画笔的重量,让墨色跟着心跳落到画布上。这种“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实践,不是传统美术理论里的一句空话,而是他用七十多年的人生践行的铁律:没有亲眼见过的风景,没有用身体触摸过的土地,绝不落笔。
而罗仕明的辞赋创作,同样把“肉身在场”刻进了自己的理论体系核心。作为有十七年藏地戍边经历的写作者,他写《红梅赋》,不是在古籍里翻找“红梅傲雪”的典故,而是在零下三十度的高原冬夜,亲眼看见石缝里的红梅在寒风里绽开,把边防战士的青春记忆和花朵的韧性揉进字句;他写《黔灵公园赋》,不去堆砌古代咏黔的陈旧典故,而是蹲在公园的茶摊边,看本地老人打着麻将逗着猕猴,把边地市井的烟火气全部收进赋文。他写《朱曜奎赋》之前,也绝不是对着百度百科拼接生平履历,而是反复摩挲朱曜奎不同时期的画作,顺着他的创作轨迹,重走了一遍他画过的壶口、漓江、版纳,在相似的山风中,读懂了画布背后藏着的体温。
这种创作伦理的同构,让《朱曜奎赋》从根本上区别于市面上那些常见的“应酬式人物赋”。普通的人物赋,只会堆砌“德艺双馨”“大师巨匠”的空泛赞美,而罗仕明的字句里,能精准接住朱曜奎笔触里的重量:他写朱曜奎“历尽山川大海,感怀季节风情”,这不是一句普通的套话,而是两个同样走遍大江南北的创作者,隔着不同的艺术门类,完成的一次生命体验的击掌。他们都看穿了当代文艺“无根写作”的病灶,不约而同地把“让身体先于技巧抵达现场”作为自己创作的底线,这是二者所有精神共振的起点。

二、山河叙事的互文:从画布上的景观到赋文中的精神脉络
《朱曜奎赋》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是开篇近三分之一的篇幅,铺陈了壶口瀑布、漓江山水、三潭印月、版纳夕阳等一系列华夏景观,初看似乎是与人物无关的景物堆砌,但若对照朱曜奎的作品年表便会发现,这段铺陈里的每一个意象,都是朱曜奎创作生涯里反复打磨的核心母题,甚至其中多个画面,正是曾经流通的人民币上经典风景图案的艺术溯源。罗仕明在这里用汉赋“铺张扬厉,体物写志”的传统技法,把散落在朱曜奎七十年创作生涯里的碎片化作品,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精神山河脉络,完成了一次文字与油彩的互文叙事。
在朱曜奎的笔下,山河从来不是供人观赏的审美客体,而是承载民族集体记忆的精神载体。他画《黄河》系列,不是复刻壶口瀑布的自然形态,而是把中华民族数千年在苦难里挺立的韧性,全部注入凝重的油彩里,让奔涌的浪涛里藏着民族的脊梁;他画《长城》系列,也不是简单描摹砖石的纹理,而是把历代戍边人的体温,揉进长城蜿蜒的线条里,让每一块城砖都带着历史的重量。他甚至把辽沈战役这样的红色历史题材,和北国风光、井冈会师这样的自然与历史意象并置,让山河叙事彻底脱离了传统文人画的闲情逸致,和新中国的成长史完全绑定在一起。
而罗仕明的赋文,恰好精准捕捉到了朱曜奎山河叙事里最核心的秘密。他没有按照常规传记的逻辑,从朱曜奎的出生年份开始平铺直叙,反而先从山河起兴,用一连串的铺排,把朱曜奎几十年里画过的风景全部串联起来,让读者在声律的流动里自然而然地意识到:朱曜奎一辈子走遍大江南北画画,本质上不是在“写生”,而是在用画笔为整个民族的精神立像。更精妙的是,罗仕明把“辽沈战役”这类红色历史题材,和版纳夕阳、小鸟天堂这类自然意象并置,完全复刻了朱曜奎创作里的时空逻辑——山河从来不是脱离历史的空洞风景,每一寸土地上都发生过真实的故事,每一道光影里都藏着一代人的记忆。
这种互文的背后,是两个创作者共同的叙事立场:他们都拒绝把边地、山野、普通人的生活当成“猎奇景观”。朱曜奎画西南少数民族的生活场景,没有用外来者的视角刻意渲染“原始风情”,而是把他们的日常劳作、歌舞节庆,画成和中原文化平等的、值得被郑重记录的文明片段;罗仕明写边地辞赋,也拒绝用中原中心的标准评判边地文化,提出“在地性即正统”的文化主张,把藏地的风雪、贵州的喀斯特峰林,都当成中华文明的核心组成部分。他们一个用画笔,一个用辞赋,共同完成了对“山河叙事”的去文人化改造:让山河回到土地本身,让土地上的人成为叙事的真正主体。

三、精神史的合流:家学传承与美育理想的跨文体转译
朱曜奎的艺术人生里,藏着两条很少被普通评论者真正读懂的精神脉络:一条是从父亲朱士杰那里传承下来的,始于民国战乱年代的江南美术教育根脉;另一条是新中国成立后,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和张光宇、庞薰琹、吴冠中等一代大家共同探索的“大美术”运动脉络。而罗仕明的《朱曜奎赋》,没有用学术论文式的冰冷语言拆解这两条脉络,而是用辞赋的隐笔与用典,把横跨近百年的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史,不着痕迹地揉进了短短数行字句里,完成了一次艺术史精神的跨文体转译。
赋中那句“‘沧浪’、‘清华’三杰之士杰为父尊,冠中为兄弟”,短短十三个字,就串联起了两部沉甸甸的美术教育史。“沧浪三杰”指的是朱士杰、颜文樑、胡粹中,这三个人在民国战乱的年代里,倾尽全部家产创办苏州美专,甚至在抗战时期带着全校师生辗转流亡,在炮火里也没有中断过一堂美术课。这段往事里藏着中国第一代美术教育家“以艺救国”的初心——在山河破碎的年代里,他们相信美育能唤醒民智,能让这个民族在苦难里保留对美的感知。而朱曜奎后来一辈子都在践行这份初心:他前后参与创办了中央民族学院文艺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特艺系、北京建设大学美术设计学院三所艺术院系,把自己全部的身家都投入到美育事业里,哪怕晚年一目失明,依然坚持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课,一辈子培养出三千多名美术人才。
而“清华三杰”的提法,点出的是朱曜奎在“大美术”运动里承前启后的核心位置。上世纪70年代,朱曜奎调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身边聚集了张光宇、庞薰琹、雷圭元等一批中国现代艺术的先驱,这群人把包豪斯的现代设计理念和中国本土的工艺美术传统结合起来,掀起了影响整个时代的“大美术”运动——他们主张美术不应该只局限在画室里的架上绘画,更应该渗透到普通人的衣食住行里,让美走进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朱曜奎正是这场运动里最坚定的践行者:他打破了不同艺术门类之间的壁垒,油画、漆画、雕塑、壁画、艺术设计样样精通,甚至后来还参与了人民币图案、国家纪念币的艺术设计,把“大美术”的理念落到了普通人每天都能接触到的细节里。
罗仕明自己也是一个深耕边地文化、重视在地美育的写作者,他在贵州、西南边地多年行走,亲眼见过很多边地的孩子因为缺乏艺术教育资源,错过了自己的艺术天赋,所以他比普通的评论者更能读懂朱曜奎七十年美育生涯里的重量。他没有把朱曜奎写成一个高高在上的“艺术大师”,反而把他定义成“大师之师”“匠门之匠”,点破了他一生最核心的贡献从来不是拍卖场上的高价作品,而是把美育的种子撒进了几代人的心里。这种跨时空的精神共鸣,让《朱曜奎赋》跳出了普通人物赞颂文的格局,成了一篇为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史立传的赋体作品。

四、文体返祖与艺术革新的同频:在传统里长出当代的生命力
朱曜奎一辈子都在做一件事:打破中西方艺术的壁垒,让传统的中国山水意象和西方的写实油画技法融合,最终长出独属于中国当代的艺术语言。他不做任何一个西方大师的复刻者,也不做传统国画的守旧者,最终独创了“泼漆画”这一全新的艺术门类,让流淌的漆液里既有中国传统水墨的写意空灵,又有油画的厚重质感。而罗仕明在当代辞赋领域做的,是完全同频的一件事:他打破了传统辞赋堆砌陈腐典故、脱离当代生活的陋习,完成了“典故去陈化”和“语言现代化”的转译,让流传了两千年的古老赋体,在当代重新长出了生命力。
朱曜奎的艺术革新,从来不是为了炫技而炫技。他研究泼漆技法,是因为传统的油画颜料很难表现出华夏山水里那种云雾流动、水色交融的空灵质感,而漆液的流淌性和厚重感,恰好能把中国传统山水的意境用现代材料表达出来。他笔下的《高山流水》《长江三峡》,用泼漆的技法把传统水墨的写意感和西方的色彩层次完全融合在一起,画面里没有任何生硬的拼接痕迹,你能从厚重的色彩里读出中国文人传承了千年的山水意境,也能感受到现代艺术的冲击力。
而罗仕明的辞赋革新,同样是为了让古老文体接住当代的生命体验。他在《朱曜奎赋》里用《词林正韵》的声律作为骨架,严格遵循赋体的文体规范,但里面装的内容,全是当代的艺术实践、现代的美术史脉络,没有任何脱离现实的陈词滥调。他把人民币图案、法国大皇宫艺术展、清华美院捐赠这些完全当代的事件,自然地揉进古典的声律里,读者读起来既能够感受到辞赋独有的音韵美感,又不会觉得内容陈旧过时。他没有像很多当代辞赋作者那样,把自己关在书斋里翻《佩文韵府》堆砌古人的典故,而是用自己的生命体验给古老的文体注入了全新的血液,让两千年前汉赋“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精神,在当代重新活了过来。
这种同频的革新,本质上是两个创作者共同的文化自信:他们不需要依附西方的艺术标准来定义自己的作品,也不需要躲在古人的影子里不敢往前走。朱曜奎不需要用西方油画的评价体系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他的画里装着整个华夏山河;罗仕明也不需要用古代辞赋的陈旧范式来束缚自己的表达,他的赋文里装着鲜活的当代生命体验。他们一个用油彩,一个用辞赋,共同证明了:真正的传统从来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能够不断吸收新的生命体验,持续长出新的表达的活的脉络。
朱曜奎与罗仕明的这次跨门类共振,留给当代文艺的启示,远远超出了一次普通的跨界合作的意义。在这个人人都能对着屏幕拼接内容的时代,他们用各自的创作实践证明:真正有重量的作品,永远都诞生在双脚抵达的土地上,诞生在生命与生命的相互照亮里。油彩不会说谎,声律也不会说谎,当两个同样把山河刻进骨血里的创作者相遇,色彩与文字自然会交织成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神史诗。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