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絮载心,柔枝立骨:罗仕明《柳赋》的生命意象与精神内核解码

杨正文
2026-09-05
来源:西南文学网

在当代辞赋普遍困于摹古堆砌、文旅工具化与小我抒情的三重困境时,罗仕明的《柳赋》以一株随处可见的柳树为锚点,跳出了传统咏柳题材的固化意象牢笼,把自然草木的物理形态,和中国人传承数千年的生命哲学、人格坚守与情感记忆完全熔铸为一体。这篇不足千字的短赋,没有炫技式的冷僻典故堆砌,没有脱离肉身经验的空泛抒情,而是以扎根大地的触觉式书写,为柳树这一被写滥的传统意象,注入了属于当代人的全新精神重量,成为“大地辞赋学”体系中一篇极具代表性的咏物言志作品。



一、反刻板书写:跳出传统咏柳的意象惯性

两千多年的中国文学史上,柳树始终是文人笔下的高频意象,但也早已形成了层层固化的叙事套路:要么是灞桥折柳的送别伤感,要么是章台柳色的风月抒情,要么是“蒲柳之姿,望秋而落”的身世自怜,柳树的形象长期被窄化为承载特定情绪的“符号喻体”,其本身作为生命主体的质感与力量,反而被层层叠叠的典故覆盖遮蔽。

罗仕明的《柳赋》开篇就打破了这种延续千年的刻板叙事。他没有从读者最熟悉的“灞桥送别”切入,反而先铺陈柳树最本真的生命状态:“婀娜曼妙,妩媚揉姿。萧疏而静谧,漫舞于迷痴。”他不回避柳树外在的柔美姿态,却没有把这份柔美导向柔弱伤感,反而紧接着点出它“居玄武而得真地,占朱雀亦添美词”的底层生命力——玄武主水、朱雀主火,柳树既能扎根阴湿水岸的寒地,也能在向阳暖坡舒展枝叶,这种对极端环境的适配性,是绝大多数只活在文人想象里的柳意象从未拥有过的生命维度。

更具颠覆性的是,他没有把柳树写成供人观赏的审美客体,反而直接写出了它的实用价值:“治病救人以取,驱邪转运而施。”从《神农本草经》里记载的柳叶入药清热消肿,到民间传承千年的插柳避邪习俗,这些藏在生活肌理里的真实功能,此前极少出现在正统咏柳辞赋的书写序列中。罗仕明把这些被文人叙事刻意忽略的“烟火气”细节打捞出来,直接把柳树从士大夫的庭院亭台里拉回了烟火人间,让它从一个单薄的抒情符号,变回了千百年来始终陪伴中国人日常生存的鲜活生命。

这种反惯性书写,恰恰是罗仕明“肉身在场”创作伦理的体现。他笔下的柳,不是从历代诗词里拼接出来的意象集合,而是他在贵州乡野的河畔、古驿道的渡口、老村寨的寨门边,无数次亲眼见过、亲手触摸过的柳树:春天里飞絮沾过衣襟,盛夏时在柳荫下躲过骤雨,寒冬里见过落尽叶子的虬枝在寒风里依然牢牢抓住黄土。正是这些属于个人的真实触觉经验,让他跳出了“古人写柳必言离别”的路径依赖,写出了柳树被千年文学史刻意遮蔽的另一面。



二、以柳为镜:在草木形态里照见人格坚守

《柳赋》最核心的思想力量,在于它完全跳出了咏物赋“描摹形态+附加典故”的常规写作逻辑,把柳树的每一处生理特征,都转化成了对当代人极具参照意义的人格镜像,完成了从“写物”到“写人”的精神升维。

传统认知里,柳枝向来是“柔弱”的代名词,但罗仕明却从这份柔弱里挖出了最刚硬的内核:“越韧而越纤,枝娇以枝秀。”柳枝看起来纤细柔软,却不会在狂风里轻易折断,越是经历风雨拉扯,越能显出它的韧性。这份认知,和他多年戍边藏地的生命体验深度共振:高原上的红柳同样枝干纤细,却能在零下三十度的酷寒里扎根冻土,扛住能把帐篷连根拔起的飓风,这种“以柔克刚”的生存智慧,从来不是书本里的哲学概念,而是他在极端环境里亲眼见过、亲身验证过的生命真相。

顺着这个意象,他在赋里层层铺展出一套完全区别于世俗成功逻辑的人格准则:“世事虽难掌控,初心贵在坚持”“得意耻于忘形,位高羞以自顾”“宁可扶枝而叠絮,怎能踏浪以逐流”。这些句子没有任何空泛的说教感,全部是从柳树的生长状态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柳树不会因为风往哪个方向吹就彻底倒伏,不会因为身处肥沃的土壤就无限度向外扩张,不会为了追逐流水就放弃自己扎根的土地。在当下这个人人都被流量、速度和内卷逻辑裹挟的时代,这套以柳为参照的人格准则,恰恰提供了一种更清醒的生存选择:不必非要争着做参天的松柏、名贵的佳木,以柔韧的姿态守住自己的根,不随波逐流,不得意忘形,同样能拥有饱满而有力量的生命。

赋中两处用典尤其能体现这份思想深度:“展禽贤圣,坐怀而不乱;隋帝赐名,梳影以盈眸。”柳下惠的“坐怀不乱”,不是靠强硬的拒绝彰显道德高洁,而是以内心的定力守住边界,这份“柔中守正”的品格,恰恰和柳枝外柔内刚的特质完全契合;而隋炀帝为柳树赐姓杨的典故,罗仕明没有去评判帝王的功过,反而点出柳树即便得到了至高的名分恩宠,也依然不会改变自己临水照影的本真姿态。一贤君一帝王,一品格一际遇,两个跨度千年的典故被他自然编织进柳的意象里,没有丝毫堆砌痕迹,反而让柳树承载的人格内涵变得更加厚重立体。



三、文化共情:承接千年文脉的集体记忆重构

柳树是中国人最古老的文化记忆载体之一,从《诗经》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千古咏叹,到灞桥折柳送别的千年习俗,它早已不是单纯的植物,而是串联起中国人离别、乡愁、归思等集体情感的文化纽带。罗仕明的《柳赋》没有刻意回避这份厚重的文脉传统,反而以当代人的视角重新激活了这些古老记忆,让千年前的情感共鸣能在当下重新落地。

他写“倚立堤旁,万里乡关以望;轻蹲树下,千般挂念而驰”,没有直接套用“游子思乡”的老套抒情,而是把镜头对准了两个极具画面感的日常动作:靠在柳树上望向远方的乡关,蹲在柳树下任由思念漫延。这种具象化的细节,能瞬间唤醒每个远离故土的中国人的共同记忆:几乎每个人的故乡村口,都有一棵站了几十年的老柳树,它见过你年少时在树下奔跑的模样,也见过你离开家时回头的最后一眼,所有没说出口的乡愁,都被这棵柳树默默接住了。

他写“伫以灞桥,折之挥手”,没有重复历代灞桥赋里写滥了的伤感,反而把离别的情绪从悲苦里解放了出来:折下柳枝相送,不是为了渲染“此去经年”的愁苦,而是以柳的柔韧为祝福,愿远行的人无论遇到多少风雨,都能像柳枝一样柔韧坚韧,平安归来。这种对传统送别意象的温和改写,恰恰暗合了当代人的情感状态:今天的离别早已不是古代“一别音容两渺茫”的生死相隔,更多的是为了理想奔赴远方,柳树承载的不再是沉重的伤感,而是更轻盈也更有力量的牵挂与祝福。

更难得的是,罗仕明在赋里把柳树的生态价值和文化价值完全打通:“勤植于河畔,茂密以绿洲”“或可避阳而遮雨,亦能夯坝也固丘”。柳树是最容易存活的树种,插一根枝条就能长成绿荫,它扎根河岸固住水土,撑开枝叶给路人遮阴,从来不会争夺其他植物的生存空间,却能默默在荒滩上铺出一片绿洲。这种“利他而不争”的特质,恰恰是中国传统文化里“上善若水”精神的具象化表达,也让这篇咏物赋跳出了个人抒情的小格局,接上了传统辞赋“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精神正统。



四、大地辞赋的鲜活样本:小草木里的大精神

在罗仕明的“大地辞赋学”体系里,从来没有无关紧要的微小事物,每一株扎根大地的草木,都藏着中国人最本真的生命哲学。《柳赋》写的只是一株随处可见的柳树,却没有停留在描摹形态、堆砌典故的表层,而是以肉身的真实体验为入口,打通了自然生命、人格坚守与千年文化记忆的三重边界,让这篇短短数百字的作品,拥有了能触碰到当代人精神深处的力量。

它告诉我们,最有力量的书写,从来不需要去追逐那些宏大而遥远的题材,你身边最常见的草木,只要你真正用感官去触摸它、用生命去共情它,就能从里面挖出跨越千年的精神共鸣。这也正是罗仕明辞赋最独特的价值:他让当代辞赋重新回到了烟火大地,回到了普通人的真实生命里,让这延续了两千年的古老文体,在今天依然能长出鲜活的生命力。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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