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血铸梅魂:罗仕明《红梅赋》的精神内核与生命启迪

刘金坤
2026-09-05
来源:西南文学[网

当当代咏梅书写几乎被江南园林里的“暗香疏影”彻底垄断时,罗仕明带着十七年藏地戍边的霜雪痕迹,把高原冻土上长出来的红梅直接砸进了骈文的字句里。这篇2022年10月发表于西南文学网的《红梅赋》,从根上掀翻了延续千年的文人咏梅审美惯性——它不再是书斋案头供人把玩的清瘦雅物,而是从裂石断枝的伤痕里、从飓风卷过的悬崖上,硬生生站出来的生命图腾。全文依词林正韵铺排字句,没有堆砌半分无关的冷僻典故,每一个意象都锚定着作者亲身踩过的冰面、亲手抚过的树皮,最终完成了从“梅的品格书写”到“人的精神觉醒”的彻底跃迁。它留给读者的从来不是几句风花雪月的励志格言,而是一套在严酷生存环境里淬炼出来的、完整的生命哲学体系。



一、反俗流:从文人雅玩到悬崖主宰的身份觉醒

传统咏梅叙事里的梅,从诞生之初就被牢牢钉在了“观赏客体”的位置上。林和靖笔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梅,长在西湖边的孤山园圃里,是士大夫凭栏远眺时用来装点闲情逸致的背景板;后世无数文人赓续这个脉络,把梅的“瘦、清、淡、雅”当成了唯一的审美标准,仿佛梅花一旦沾了半分粗粝的风霜痕迹,就玷污了这份所谓的“高洁”。到了当代,不少咏梅作品更是彻底沦为朋友圈里的配图文案,把梅的品格简化成“坚强”两个字的空泛抒情,连半分真实的生存痛感都不敢触碰。

罗仕明的《红梅赋》开篇八个字“傲霜凌雪,朱萼鹤枝”,直接就把这套延续千年的审美惯性砸出了一道裂缝。他笔下的梅,枝桠不是江南园林里被精心修剪出来的柔婉细条,是高原上经了几十年飓风反复撕扯、像仙鹤凌空展开的翅骨一样的硬枝,红萼像一团在冰天雪地里烧得透亮的火,没有半分供人把玩的娇弱。紧接着“遇飓风而不萎,集寒气以揉姿”两句,更是把书斋文人从来不敢直面的生存暴力直接拍在了读者脸上:这里的飓风是真的能把军用帐篷撕成碎片、能把裸露的石头刮出白痕的高原烈风,梅树在这样的暴力里不是轻飘飘地“挺立”,而是“揉姿”——把每一寸枝干的纤维都在零下几十度的寒气里反复搓揉、淬炼,最后长出连狂风都啃不动的坚硬筋骨。

赋中一句“不与兰芳,踞悬崖而静雅”,一个“踞”字彻底完成了红梅的主体性觉醒。传统咏梅里的梅永远是“立”着的,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等文人来观赏、题咏,靠旁人的评价确认自己的价值。可这株长在悬崖上的红梅,是像山虎一样稳稳盘踞在石缝里的主人,它不需要和漫山的兰花比香气来博取谁的好感,不需要附庸任何风雅的标签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脚下的悬崖就是它的领地,身边的竹影就是它的同道。它从一开始就拒绝了世俗审美给它安排好的“雅玩”身份,主动选择了最荒寒、最不被常人看见的峭壁,把根扎进没有半点沃土的岩缝里,活成了自己世界里的绝对主宰。

这种“反俗流”的品格,本质上是对整个时代“讨好型人格”的尖锐反拨。太多人在现实里忙着削尖自己的棱角,去适配世俗的评价标准:为了所谓的人脉放弃底线,为了迎合大众审美磨掉自己的特质,最后活成了千人一面的模样。而《红梅赋》里的红梅用生命给出了另一种答案:真正的高贵从来不是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而是在无人看见的悬崖上,牢牢守住自己的根,哪怕没有半分掌声,也能把自己的花烧得通红。



二、抗时妒:在质疑声里守住底色的生命定力

《红梅赋》里最戳中人心的两句,是直接化用白玉蟾诗句的“太洁而遭时妒,独醉且为众疑”。这从来不是古代文人伤春悲秋的无病呻吟,是每一个走在独立道路上的人,都会亲身遭遇的现实困境:当你不肯同流合污,当你不肯跟着世俗的潮流随波逐流,周围的质疑和嫉妒就会像高原上的寒潮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你明明没有主动伤害任何人,就因为你不肯降低自己的底线,不肯把自己的红色褪成和周遭一样的浅白,就会被当成异类,被流言蜚语反复撕扯。

罗仕明把这种困境写得极具肉身痛感:“带恨而不妨红作泪,洗妆以终见白凝脂”。这里的“红作泪”根本不是传统诗词里女子伤春的闲愁,是你亲眼看着梅树被飓风刮断枝桠,伤口里渗出来的树脂,像血一样红,像戍边人在执行任务时受了伤,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珠。它带着被伤害的恨意,却从来不肯把自己的红色抹掉,哪怕伤口在寒风里冻得生疼,也依然让红色顺着伤口流出来,变成自己独有的生命印记。等漫天的寒风把花瓣上所有多余的粉饰、所有为了迎合别人而刻意装点的“雅态”全部洗干净,露出来的是像琥珀一样坚硬纯粹的冰肌——那是经了无数次伤害和淬炼之后,再也不会被任何流言轻易撼动的生命底色。

这份品格,恰恰是当代人最稀缺的精神定力。我们身处一个到处都是“流量标准”“成功模板”的时代,太多人因为几句外界的质疑,就轻易放弃了自己坚持了很久的选择:有人因为旁人说“你这么努力也没用”,就停下了深耕多年的事业;有人因为周围人都在走捷径,就跟着放弃了自己坚守多年的底线。可《红梅赋》里的红梅告诉我们,真正的坚守从来不是在顺境里喊几句响亮的口号,而是在所有人都质疑你的时候,在周遭的恶意都冲着你涌过来的时候,你依然敢带着伤口往前走,依然不肯褪掉自己骨子里的那点红。

这种定力,不是被动的“隐忍”,而是主动的“淬炼”。红梅没有因为遭人嫉妒就躲起来不敢开花,反而把所有外界的恶意、所有霜冻的伤害,全部转化成了滋养自己筋骨的养分。那些刮过它的飓风,让它的枝干变得更硬;那些落在它花瓣上的寒霜,让它的红色变得更艳。它从来没有向伤害自己的事物低头,反而在和严寒的对抗里,把自己活成了严寒里最耀眼的光。这恰恰是无数在各自领域里默默深耕的人的真实写照:那些在偏远地区扎根的建设者,那些在书斋里坐了几十年冷板凳的研究者,那些不肯跟着流量浪潮走的创作者,他们都像这株悬崖上的红梅,在质疑声里守住了自己的底色,最后活成了旁人无法企及的生命高度。



三、蓄深劲:熬过长夜的沉潜式生命智慧

绝大多数人对梅花的刻板认知,是“只在冬天开放”,仿佛它所有的生命力,都只用来支撑隆冬那一场短暂的绽放。可罗仕明在《红梅赋》里直接打破了这个流传千年的认知误区:“最喜隆冬,沐殊光而臻怒放;犹钟仲夏,吞玉液以待妍时”。只有真正在高原上和梅树相伴过的人才懂,高原上的红梅从来不是只熬冬天那几个月。在最炎热的仲夏,漫山的野花都在抢着春光争奇斗艳的时候,它从来不会凑这个热闹,它把雨季里每一滴落在枝头上的雨水,全部一口一口吞进枝干里,在没有人注意的盛夏,默默攒着力气,把养分一点点沉淀到根系深处。等熬完了整个漫长的夏天、秋天,等到隆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它才把攒了大半年的所有生命力,毫无保留地全部炸开,在冰天雪地里烧出满树的红。

这哪里是写花,写的就是戍边人最真实的生命状态。在藏地十七年的岁月里,绝大多数日子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高光时刻,而是无数个平常到近乎枯燥的白昼和黑夜:你要在零下几十度的寒风里站几个小时的岗,要在漫天黄沙里一遍一遍巡逻边境线,要在没有人烟的哨所里,对着雪山和星空熬过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那些日子里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连一句多余的人声都很少听见。可恰恰是这些不为人知的沉潜岁月,把你的筋骨一点点磨硬,把你的心性一点点磨稳,让你在最严酷的考验来临的时候,能稳稳地站在那里,不会有半分动摇。

这份沉潜的智慧,恰恰戳中了当下整个时代的“急于求成病”。太多人恨不得付出三个月的努力,就立刻换来功成名就;深耕一年看不到结果,就立刻换一个赛道重新开始。大家都在追着“速成”“捷径”跑,没有人愿意花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去做一件暂时看不到回报的事。可《红梅赋》里的红梅告诉我们,所有在寒冬里惊艳众人的绽放,都来自那些无人问津的盛夏里的默默积蓄。你在春天不抢别人的春光,在夏天不凑别人的热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扎根、用来蓄力,等到属于你的寒冬来临时,你才有足够的力量,开出最耀眼的花。

赋中写红梅“折肢断臂,肉绽皮开。干弯曲而不失文雅,粗细以刚显俊才”,更是把这种沉潜的智慧写到了极致。它在漫长的岁月里,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狂风的撕扯,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暴雪的压断,枝干弯了又直,断了又长出新的枝桠,哪怕身上布满了伤痕,也从来没有丢掉骨子里的刚硬。它不像那些春天里的花,一场小风就能吹落满地花瓣,它的每一道弯曲的枝干里,都藏着几十年的风霜沉淀,每一道伤痕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这种生命状态,不是“急于求成”的人能抵达的,只有耐得住寂寞、熬得过长夜的人,才能最终拥有这份刻进骨血里的厚重。



四、守大仁:超越对抗的生命境界升华

很多人写红梅的品格,写到“凌寒傲雪”就停住了,把红梅塑造成一个永远在和风雪对抗、永远在和世界较劲的“斗士”形象。可罗仕明的《红梅赋》,在“对抗”之上,写出了红梅更辽阔、更柔软的精神内核。它不是一个浑身带刺、为了对抗严寒而活着的生命体,它在酷寒里绽放,从来不是为了向世界证明自己有多厉害,而是为了给荒寒的天地,带去一点温暖的亮色。

赋里写它“攀峭壁以祥慈”,写它“笃爱而殇,入泥为坠之朱泪”,当红梅的花期走到尽头,它从来不会像很多花那样,在枝头上枯萎腐烂,带着怨气坠落。它把自己的花瓣化成带着爱意的朱泪,轻轻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把自己所有的养分全部还给生养它的土地,哪怕凋零,也在反哺着这片给了它风霜也给了它生命的悬崖。它和身边的柳树做朋友,和崖边的青竹排成行,从来不会因为自己开在寒冬里,就觉得自己比别的花更高贵,就去鄙夷那些在春天开放的生命。它的“傲”从来不是傲慢,是守住自己底线的傲骨;它的“刚”从来不是蛮横,是历经风霜之后依然选择善良的刚正。

这份“傲而不骄、刚而不慈”的大仁品格,是比“对抗严寒”更高一层的生命境界。太多人在经历过很多磨难之后,慢慢就活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被伤害过,就反过来去伤害别人;见过世界的黑暗,就觉得所有的光明都是虚伪的。可《红梅赋》里的红梅告诉我们,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在经历过黑暗之后,就把自己也变成黑暗的一部分,而是你在见过了世界的残酷、受过了无数的伤害之后,依然愿意对世界释放出一点善意,依然愿意在冰天雪地里,给后来的人点亮一点红色的光。

这种境界,恰恰是罗仕明自己戍边生涯的真实投射。在藏地十七年,他见过最严酷的自然环境,也经历过很多不为人知的艰难,可他从来没有把这些磨难变成自己愤世嫉俗的理由,反而把所有的风霜都化成了笔下的温度,用文字把自己从高原里汲取到的力量,传递给更多在现实里挣扎的人。他笔下的红梅,从来不是一个孤芳自赏的“孤家寡人”,它站在悬崖上绽放,是为了让所有在寒夜里赶路的人,远远看见这一点红色,就能生出一点往前走的勇气。这才是红梅精神最动人的地方:它的坚韧从来不是为了独善其身,而是为了用自己的光,照亮更多同样走在寒夜里的生命。



《红梅赋》走到最后,早已不再是写一朵长在悬崖上的花。它是一面镜子,照见了每一个不甘于被世俗同化、在自己的人生里默默熬着霜雪的人。它告诉我们,真正的高贵从来不是活成温室里供人观赏的雅物,而是把根扎进最坚硬的岩缝里,在飓风和寒霜里淬炼出自己的筋骨,在质疑声里守住自己的红色,在无人问津的岁月里默默沉潜蓄力,最后哪怕凋零,也把自己的养分还给脚下的土地。这种从高原冻土的风霜里长出来的生命哲学,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像一团烧得透亮的火,给每一个在寒夜里赶路的人,带去最滚烫的精神力量。它让我们终于明白:最动人的生命绽放,从来不是在温室里被精心呵护出来的娇美,而是你带着满身伤痕,从霜雪和飓风里走出来,依然敢把自己最红的一面,朝着最冷的寒风亮出来。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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