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在千篇一律的咏梅叙事里长出的“高原红梅”
当当代绝大多数咏梅作品还在反复复刻“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千年陈意,把梅花当成文人案头寄托清高的符号摆件时,罗仕明的《红梅赋》直接把这株花从江南园林的假山旁,移栽到了狂风卷雪的高原悬崖之上。这篇依《词林正韵》铺就的短赋,全文不过数百字,却藏着作者十七年藏地戍边的风霜刻痕,把辞藻的每一笔都长成了从冻土岩层里挣出来的血肉筋骨。它没有走传统咏梅赋堆砌典故、摹古仿骈的老路,而是以“肉身在场”的生命体验为基底,用每一个经过风雪淬炼的汉字,完成了对千年咏梅叙事的彻底反叛——红梅不再是文人笔下的“喻体”,而是一个在酷寒里受伤、挣扎、依然绽放的生命主体。这篇赋的美学力量,从来不是来自辞藻的华丽堆叠,而是来自“每一个字都踩在实地上”的重量。你读它不会觉得是在看一篇写在书斋里的骈文,反而像站在海拔数千米的悬崖边,亲手摸到了红梅枝干上冻出的裂纹,鼻尖能嗅到冰雪里混着铁腥气的花香。它把传统辞赋里早已僵化的“体物写志”,重新拉回了当代人的真实生命体验里,让古老的赋体,在边地的风霜里重新长出了跳动的脉搏。

贵州著名书法家 郭国 书
逐句解码:从炼字到通感的修辞革命
开篇八句:用硬质感字词砸破传统咏梅的软美学
开篇“傲霜凌雪,朱萼鹤枝。遇飓风而不萎,集寒气以揉姿”,没有用任何一个传统咏梅赋里常见的“清、幽、雅、逸”这类软字,反而全是带着冲击力的动词和硬质感名词。“傲霜凌雪”的“凌”不是普通的“冒雪”,是把风雪直接踩在脚下的姿态,一下子就把红梅从“被动承受寒冷”的弱者位置,拉到了主动与酷寒对抗的主体位置。“朱萼鹤枝”的“鹤枝”更是神来之笔,它没有写“疏枝”“瘦枝”这类俗套表达,而是用仙鹤展翅的意象,让红梅的枝干一下子就有了凌空欲飞的力量,不是蜷缩在墙角的瘦骨,是在高空风雪里撑开的骨架。
接下来的“遇飓风而不萎,集寒气以揉姿”,更是彻底推翻了传统咏梅的逻辑:普通写梅的作品,只会写“凌寒独自开”的静态坚韧,而这里的红梅,是真的直面过能把帐篷连根拔起的高原飓风,在无数次狂风撕扯里,把漫天寒气一点点揉进自己的姿态里。这个“揉”字是全篇的炼字之眼,它把被动的“熬寒”变成了主动的“锻造”——红梅不是天生就不怕冷,是把每一场落在身上的雪、每一阵刮过的风,都揉成了自己筋骨的一部分。紧接着“莲唇粉蕊,虎魄冰肌”,用“莲唇”把花蕊写得带着鲜活的体温,用“虎魄”也就是琥珀,把冰肌写出了历经万年沉淀的厚重感,刚与柔在这八个字里完成了第一次完美对冲。

中段铺陈:在反差意象里撕开世俗对红梅的刻板想象
“不与兰芳,踞悬崖而静雅;偏同竹舞,攀峭壁以祥慈”,一个“踞”字完全打破了梅花在传统文化里的“隐逸”人设,它不是躲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孤芳自赏,是像一头沉稳的猛兽,稳稳蹲坐在悬崖最高处,静看云卷云舒。“攀峭壁以祥慈”的反差感更是极具张力:能徒手攀上陡峭岩壁的生命,本该是凌厉的,可它偏在风霜里长出了柔软的慈和,这种刚柔并济的特质,恰恰是作者十七年戍边生涯最真实的人格投射——见过最残酷的风雪,反而对世间万物生出了最厚重的温柔。
“缕缕暖阳,雪融而露红面;飕飕寒暑,霜冻以添白丝”,这两句直接把红梅写活成了一个和我们一样会衰老、会留下岁月痕迹的生命。传统咏梅诗只会写红梅永远鲜红、永远年轻,可这里的红梅,在无数次寒暑交替里,花瓣边缘被霜冻镀上了白边,像人长出了白发。它不是永远完美的神像,是在岁月里熬出了皱纹,却依然笑着绽放的生命,这种“不美化苦难”的写法,让红梅的形象瞬间从神坛落到了地上,和每一个在生活里扛过压力的普通人完成了生命共振。
“最喜隆冬,沐殊光而臻怒放;犹钟仲夏,吞玉液以待妍时”,这两句直接颠覆了所有人对红梅的常识认知:大家都以为红梅只在冬天开放,可在高原的特殊气候里,它在仲夏时节也在默默积蓄力量,把雨水和晨露一点点吞进枝干里,为隆冬的那场怒放做足准备。这哪里是写花,分明是写那些在无人看见的岁月里默默沉潜、扎根的人,他们不在春天和百花争艳,只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爆发出积蓄了一整年的力量。
接下来“太洁而遭时妒,独醉且为众疑”,直接化用南宋白玉蟾的诗句,却完全跳出了原诗的文人牢骚语境,把它放到了边地的生存逻辑里:当你站在所有人都不敢站的悬崖高处,当你不肯和世俗的浑浊同流合污,你注定会遭来周遭的嫉妒和质疑。这一句写的哪里是红梅,分明是无数在边地坚守的人,他们不被内地的主流语境看见,不被世俗的功利标准理解,却依然守着自己的初心。紧接着“带恨而不妨红作泪,洗妆以终见白凝脂”,化用王洋的诗句,把红梅的花瓣写成了冻红的泪痕,把落尽花瓣之后的枝干,洗出了冰雪一样纯粹的质地——它不是没有委屈,不是没有伤痕,可那些伤痕最后都变成了它最鲜红的花瓣,所有的铅华洗尽之后,留下的是最本真的生命底色。

后段转进:从个体生命到群体精神的升维
“自古文人骚客竞相,炼砂粉绘,泼墨吟诗。扬风附雅,作对填词”,这几句是毫不留情的犀利批判: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写梅,大多不过是附庸风雅,拿着现成的典故拼接词句,从来没有真的走到悬崖边,亲手摸过红梅在风雪里冻裂的枝干。他们写的哪里是红梅,不过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清高符号,和真实的红梅生命没有半点关系。罗仕明在这里直接戳破了千年来咏梅文学的“书斋假象”,把所有不接地气的“雅”,都戳出了一个透亮的窟窿。
“矧乎岁月沉香,峰林竟秀。水远而瞰壑深,声残以听更漏”,笔锋一转,把场景从单株红梅拉到了整个边地的天地时空里:岁月在高原的风里慢慢沉淀出沉香的味道,连绵的喀斯特峰林在云雾里依次展开,站在高处能看见脚下深不见底的沟壑,远处打更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山的那头传过来。这种沉浸式的空间描写,让红梅的生长背景一下子变得无比厚重,它不是长在一个小小的花盆里,是长在横跨千万年的边地文明的土壤之上。
“名成誉满,授‘五福花’之尊;气定神闲,居‘四君子’之首。坚韧之功永长,抗寒之力深厚”,这里没有顺着传统的定义走,反而给这些流传了千年的名号,重新注入了边地的生命内涵:所谓“五福”不是世俗里求来的长寿富贵,是在风雪里活下来的生命才拥有的幸运;所谓“四君子之首”,也不是文人封出来的虚名,是它用千万次对抗严寒的坚韧挣来的地位。所有的传统名号,在这里都完成了一次“在地性转译”,从书斋的概念,变成了边地生存智慧的载体。
“缡缡兮,寂寞而思;隐隐然,相牵而守。不为己悲,却把尔候。摘几朵以释怀,裱一幅而念旧”,这几句完全跳出了传统咏梅赋的“咏物”框架,直接把作者自己的生命体验嵌了进去:在高原无数个寂寞的深夜,他看着悬崖上的红梅,像两个多年的老友,隔着风雪遥遥相守。他不会为自己的境遇悲伤,红梅就在那里默默等着他来。偶尔摘几朵别在衣襟上,所有戍边岁月里的乡愁和疲惫,都在这几瓣红花里得到了释怀。这种“物我两忘”的共鸣,不是书斋里的文人对着梅花图空想出来的,是十七年的漫长时光里,人和花在同一场风雪里熬出来的过命交情。

“无分而不可直观,有缘以方能邂逅。蕾裹而紧闭轩门,冠舒而常开笑口。红嘴粉舌,卿能拒诱?诸君子若能一往情深,奈伊人何以三更面瘦”,这几句写得极有灵气,把红梅的花蕾写成了紧闭着门的小屋,把绽放的花瓣写成了张开嘴笑着的红唇。它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见的风景,你没有在雪地里走过几公里的山路,没有在高原的寒风里等过几个小时,你根本不可能在悬崖边和它邂逅。它像一个在边地独自等待的知己,你要是没有拿出全部的真心,根本不配看见它在深夜里,为你熬得面容清瘦的模样。这种带着点俏皮的写法,一下子就把红梅从高高在上的君子符号,变成了一个有温度、有脾气、需要你用真心去换的鲜活生命。
“若夫冰霏紫陌,浪卷尘埃。如无其志,怎有此怀。歌于峭岭,舞之幽台。惟其越双稀之树,经雨雪而裁”,笔锋再次沉向厚重的生命底色:当冰雪铺满了山野,狂风卷起漫天尘埃,要是没有刻进骨头里的意志,怎么可能拥有这样开阔的襟怀?红梅在陡峭的山岭上迎风歌唱,在幽静的石台上随风起舞,那些活过了百年的老梅树,每一根枝干都是被无数次雨雪裁剪、锻造出来的。这里的“经雨雪而裁”,和前文的“集寒气以揉姿”形成了完美的呼应,所有的苦难都不是伤害,是命运拿着刻刀,把你雕琢成最好的模样。
“兹以翠玉,醉于揭牌。折肢断臂,肉绽皮开。干弯曲而不失文雅,粗细以刚显俊才。疑似朽木,实为青苔。与柳为友,和竹成排”,这几句是全篇最戳人的部分,它第一次在咏梅文学里,直白地写出了红梅的伤痕:为了在岩缝里扎下根,它的枝干被风雪吹得折断,树皮被冻得裂开,整个树身扭曲得像一段快要腐烂的朽木,只有缝隙里长出的青苔,证明它还活着。可哪怕伤成这样,它的枝干依然保持着从容的姿态,每一道弯曲的纹路里,都藏着最刚硬的风骨。它不会去和桃李比谁长得好看,只和崖边的柳树、山竹站在一起,在边地里默默扎根。这种“不美化苦难,却在苦难里长出尊严”的写法,直接把红梅的精神内核,从传统的“清高”,升级成了“在绝境里活下去的生命尊严”。
“笃爱而殇,入泥为坠之朱泪;随风以舞,争艳而摇之粉腮。轻倾碎语,放浪形骸。胸藏千娇之意,梦醒万念以哀。成堆花骨,谁愿掩埋”,这几句写尽了红梅的深情和悲壮:当花期过去,花瓣落下来,不是零落成泥被人伤感地祭奠,是把自己的身体化成红色的泪水,融进养育它的泥土里。剩下的花瓣在风里起舞,像它最后一次绽放的笑脸。它在风雪里和山风说过无数句悄悄话,把所有的心事都敞开在天地之间,可等花期彻底过去,满地的花骨,没人来替它掩埋。这种巨大的孤独感,恰恰是无数边地建设者、戍边人的共同命运:他们把一辈子的青春都献给了这片土地,最后很多人连名字都不会被内地的人记住,可他们依然毫无保留地燃烧过自己。

结尾“悠哉!君子谦卑,如可登楼而品,便能踏雪而寻。国画庄严,如亦装帧以赠,必然互敬于心。习之养性,吮之甘霖”,没有用传统辞赋那种拔高到道德说教的结尾,反而落回到了最平实的期许:真正懂红梅的人,不会隔着玻璃把它摆在案头观赏,一定会亲自踩着雪,走到悬崖边去寻找它的真身。要是能把它的风骨画进画里送给知己,两个人的心意都会在这份馈赠里得到互相尊重。学习红梅的精神,不是学着写几句附庸风雅的诗,是把它的坚韧刻进自己的骨血里,像它一样从天地之间汲取生命的甘霖。这个收尾把红梅的精神,从一株花的特质,变成了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践行的生命选择,完成了整个赋作的价值落地。

内核解码:三重维度下的生命与文明觉醒
第一重:对千年咏梅传统的“去符号化”反叛
在罗仕明之前,中国千年咏梅文学已经把梅花彻底异化成了一个脱离真实生命的文化符号:它是林和靖“梅妻鹤子”的隐逸道具,是王安石“凌寒独自开”的道德标签,是文人案头用来标榜自己清高的摆件。所有的书写都在反复强化它的“雅、清、瘦、幽”,却从来没有人真的去写一株生长在极端环境里的红梅,会经历怎样的撕裂、疼痛和挣扎。罗仕明的《红梅赋》直接把这个沿用了上千年的符号砸得粉碎,他写红梅的折肢断臂,写它的肉绽皮开,写它在深夜里面瘦的疲惫,写它满地花骨无人掩埋的孤独——这些“不风雅”的细节,恰恰是红梅最真实的生命质感。他让红梅从文人的喻体,重新变回了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哭的生命主体,完成了对整个咏梅传统的“去符号化”革命。
第二重:边地生存经验对中原主流美学的补充
传统中国的咏梅美学,本质上是江南园林里生长出来的“中原中心美学”,它默认梅花就该长在烟雨朦胧的江南庭院里,接受文人的观赏和题咏。可罗仕明带着十七年的藏地戍边经验,把红梅移栽到了海拔数千米的高原悬崖上,用边地的风霜,给这个流传了千年的文化意象,注入了完全不一样的精神内核。在这里,红梅的“坚韧”不再是书斋里想象出来的道德概念,是真的扛过了能把人吹走的飓风,扛过了零下几十度的酷寒,在连草都长不出来的岩缝里,硬生生扎下根来的生存智慧。这种来自边地的生命经验,直接补充了中原主流美学里缺失的“硬核质感”,让整个中国传统的梅花精神,第一次拥有了带着风雪重量的肉身。
第三重:“肉身在场”写作伦理对书斋辞赋的彻底颠覆
当代辞赋界长期深陷“书斋寄生”的困境:写作者坐在空调房里,从古籍里摘抄典故,从百度里拼接景点介绍,写出来的赋作全是没有生命温度的文字积木。可罗仕明的《红梅赋》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用双脚一步步走到悬崖边,用手摸到了红梅冻裂的枝干,用脸接住过高原的雪片,用鼻子闻过冰雪里的花香之后,才从生命里长出来的。他确立的“肉身在场”写作伦理,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采风”,是要求写作者把自己的整个生命,都扔进你要书写的那片土地里,和你要写的事物,共同经历一场风雨。这种写作伦理,直接推翻了延续了两千年的“书斋辞赋”传统,给整个当代辞赋界,指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辞赋的力量,从来不是来自你读过多少古籍,而是来自你脚下的土地,和你生命里真实经历过的风霜。

余论:在骨头上开出花的当代辞赋新可能
《红梅赋》的价值,从来不止于一篇写得好的咏梅作品,它是当代辞赋文体突围的一个绝佳样本。它证明了古老的骈文文体,不需要永远躺在古籍里摹古仿旧,不需要沦为地方文旅的宣传工具,也不需要困在个人闲情逸致的小格局里,它完全可以装下当代人最厚重的生命体验,装下边地文明最鲜活的生存智慧,装下一个人在漫长岁月里,所有的伤痕、坚守和温柔。
罗仕明没有把红梅写成一个完美的道德神像,他写它的伤痕,写它的孤独,写它在质疑里依然绽放的模样,恰恰是这种“不完美”,让这株高原红梅拥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我们每一个在生活里扛过压力、受过伤,却依然选择扎根、选择绽放的普通人。当你在人生的寒冬里感到撑不下去的时候,你翻开这篇《红梅赋》,你会看见悬崖边那株枝干扭曲、满身伤痕的红梅,正顶着漫天风雪,对着你张开了红色的笑脸——那是从冻土岩层里长出来的花,是从伤痕累累的骨头上,开出来的花。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