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辞赋创作行至今日,早已陷入三重沉疴:一是典故堆砌成风,作者足不出户便在书斋里拼接辞藻,写山不见山,写水不见水,所有意象都来自古籍二手摘抄;二是人物叙事固化,写历史人物必走“生而神异、仕途顺遂、功德圆满”的模板,把鲜活的生命磨成毫无温度的道德标本;三是文体精神空心化,辞赋沦为文人炫技的小众玩物,彻底失去了与当代社会对话的能力。罗仕明的《李端棻赋》,以不足仟字的篇幅,字字踏在实地,句句锚定真史,不仅为被近代史叙事边缘化的改革先驱李端棻重铸了精神肖像,更以一篇作品完成了对当代辞赋沉疴的精准破局。唯有逐字逐句拆解其文本肌理,才能读懂这篇赋作背后,一位行走者以生命经验注入古老文体的革新力量。

开篇八句:以边地现场重构历史叙事的原点
“皇舆周天,大清百载。”
赋文起笔没有落入晚清文学“国运倾颓、风雨飘摇”的俗套叙事,反而以极开阔的宇宙视野收束整个清王朝的百年时空。这八个字绝非凭空铺陈的宏大叙事,而是作者站在贵阳贵筑的山岗上,望着乌水蜿蜒北去时生出的直观感知:从李端棻出生的1833年,到戊戌变法爆发的1898年,恰好是清王朝由盛转衰的关键百年。没有刻意渲染丧乱之悲,却把人物的一生稳稳嵌入大时代的坐标系里,开篇便跳出了普通人物赋作“就人写人”的狭小格局。
“乌水澄明,将山瞰黛。”
紧接着笔锋骤然落地,没有用“黔地多灵秀”这类泛化套话,直接点出两个只有贵阳本地人才懂的地理坐标:乌水是乌江流经贵阳境内的支流——南明河,水波澄澈,穿城而过;将山是贵阳近郊的黛色山峦——大将山,千百年来俯瞰着贵筑城的烟火变迁。作者写这两句时,绝非对着地方志查出来的地名,而是亲自踏访李端棻童年生活过的贵阳勇烈路旧址,抬头便能望见将山翠色,转身便能触到乌水余波。没有任何生僻典故,却把李端棻的成长土壤写得可触可感——他从不是从中原正统文化里走出来的士大夫,他的根,扎在贵州边地的青山绿水之间。
“荧荧煜煜,集日月之玄津;莽莽苍苍,纳乾坤之否泰。”
这一组四六对句,将边地山水的格局骤然拉开。荧荧煜煜是乌水波光里跳动的日月精华,莽莽苍苍是黔地群山吞吐的乾坤气运。很多辞赋作者写这类对句,往往只是为了凑对仗、炫辞藻,但在这篇赋里,这两句是作者行走贵州大地的真实体感:从黔西的群山到贵阳的河谷,西南大地的苍茫与灵动,恰恰养成了李端棻不囿于中原正统、敢纳时代变局的开阔胸襟。边地从来不是文化的边缘,恰恰是这种远离权力中心的开放土壤,才能孕育出敢为天下先的改革者。
“贵筑育以股肱之臣,京畿成以改革之派。”
两句短话,完成了人物命运的关键转折。李端棻生于贵筑,青年出仕,从西南边地走到帝国权力中心,最终成为戊戌变法的核心改革派。这两句的力量,来自作者重走李端棻当年从贵阳赴京的数千里驿道的行走体验:沿途的关隘、旧驿、残碑,都在无声诉说着一个边地士子走出大山的艰难。他能在满汉派系林立的晚清官场,一步步从学政做到礼部尚书,靠的从来不是钻营逢迎,而是边地人特有的务实与坚韧。这两句没有任何夸张颂赞,却把李端棻的人生轨迹写得扎实可信。

核心段:以史料实据打捞被遮蔽的改革真相
“京师大学之首倡,戊戌变法之幕宰。”
这十二个字,是整篇赋作最具颠覆性的历史判断。在传统近代史叙事里,戊戌变法的核心光环始终笼罩在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人身上,李端棻往往只被标记为“支持维新的开明官员”,他作为第一个上疏奏请设立京师大学堂的朝廷重臣的身份,长期被大众忽略。罗仕明以贵阳学院李端棻研究院的一手史料为支撑,直接点破李端棻是戊戌变法的幕后核心决策者,是北京大学真正的首倡者。这绝非刻意标新立异,而是作者踏访京师大学堂旧址、梳理完李端棻留存的全部奏折后得出的结论:没有这位身居二品的贵州官员在体制内的全力斡旋,维新派的诸多主张根本不可能递到光绪帝的案头,百日维新甚至连启动的机会都没有。
“欲知过往,必觅曾经。盖因端棻幼岁遗孤于筑烈,随叔求学于北京。”
赋作没有直接铺陈李端棻的功业,反而先从他的童年写起。“筑烈”是今天贵阳的勇烈路,李端棻幼年丧父,便在这里度过了自己的童年,之后跟随时任顺天府尹的叔父李朝仪远赴北京求学。很多写李端棻的文章,刻意回避了他的孤苦出身,把他塑造成天生的官宦子弟,但罗仕明特意点出“幼岁遗孤”的细节,恰恰解释了他后来的性格底色:从小尝尽人间冷暖,见惯底层疾苦,才会在后来的官场里始终保持务实的底色,才敢冒着杀头的风险推动维新变法。“欲知过往,必觅曾经”八个字,更是直接亮出了作者的写作态度:写历史人物,不能只盯着他的高光时刻,必须回到他成长的每一个现场,才能读懂他做出每一个选择的动因。
“同治次年中进入阁,编修之学士,俯首于朝庭。得倭仁、惇衍之器重,而擢升。亦因文学而受两帝知遇,终年励耕。”
这段叙事完全跳出了传统人物赋作“一路开挂”的爽文逻辑,客观还原了李端棻的仕途轨迹:同治二年中进士入翰林院,从底层编修一步步做起,得到晚清理学重臣倭仁、户部尚书罗惇衍的赏识,凭借扎实的学识得到同治、光绪两位皇帝的认可,数十年勤勉为官,才一步步走到权力核心。罗仕明没有刻意美化这段经历,甚至特意点出他得到保守派重臣倭仁的器重——恰恰是因为李端棻在体制内深耕多年,既懂旧体制的积弊,又能在派系林立的官场里周旋,他推动的改革才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拥有落地的可能。
“任一地之学政而八方促进,多省之主考而四处出征。广之乡试难藏识才之慧眼,京而联姻亦有同道之袍情。”
这段文字写李端棻多年担任学政、主考的经历,藏着两个被正史忽略的关键细节:他在各地主持乡试时,以识才的慧眼选拔了大量青年士子,这些人后来很多都成为维新思潮的传播者;他在北京把自己的堂妹嫁给梁启超,这份姻亲关系,恰恰是他联结体制内开明官员与民间维新力量的重要纽带。罗仕明没有刻意渲染这段“联姻”的八卦色彩,而是点出“同道之袍情”——他们的结合从来不是普通的儿女亲事,而是两个改革者之间的精神结盟。多年的学政生涯,让李端棻走遍大半个中国,亲眼看到科举制度如何扼杀人才,亲眼看到旧式教育如何拖垮国家,这正是他后来坚决上疏废科举、办学堂的最直接动因。
“穆穆然,领总督、侍郎、尚书之衔以耀;勤勤也,供刑部、工部、礼部之职而兢。”
一组对仗,写出了李端棻在晚清官场的特殊地位:他先后在刑部、工部、礼部任职,官至仓场总督、礼部尚书,身居高位却始终勤勉谨慎。很多人后来评价李端棻,只看到他改革家的身份,却忽略了他作为传统士大夫的勤勉底色。正是因为他在多个部门都有过深耕的经验,才清楚清王朝的官僚体系哪里出了问题,才敢提出切中要害的改革方案。罗仕明写这两句,没有丝毫炫功的意味,反而写出了一种沉重感:一个在旧体制里兢兢业业干了几十年的官员,最后却选择亲手推动旧制度的变革,这份勇气,远比毫无官场经验的青年士子喊出维新口号要沉重得多。

转折段:以共情之笔写出改革者的悲剧重量
“矧夫击水中流,擎天砥柱。甲午败战,感光绪欲兴庶政多旨而求贤;图强维新,唯端棻竭荐俊彦十九而力助。”
这段是整篇赋作的情绪转折点。甲午战败之后,举国震动,光绪帝急于求贤变法,满朝文武大多明哲保身,唯有李端棻挺身而出,向朝廷举荐了十九位维新俊彦。罗仕明在这里特意采用了贵阳学院李端棻研究院的最新考证成果:传统史料里记载的“十六俊彦”是误记,实际应为十九人,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都在其列。这个细节的写入,直接改写了我们对戊戌变法的传统认知:这场轰轰烈烈的维新运动,从来不是几个民间士子的孤军奋战,背后有李端棻这位身居高位的改革重臣在全力托举。“击水中流,擎天砥柱”八个字,没有任何夸张,恰恰是李端棻在戊戌年间最准确的身份写照。
“千人之‘公车上书’,势可荒古。在册六佰余多为公之内戚家亲,同乡旧部。”
这段文字戳破了大众对“公车上书”的刻板滤镜。传统叙事里,公车上书是一千多名举人自发的联名请愿,但罗仕明以史料为依据点出:在签名的六百多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是李端棻的同乡、旧部、门生,他以自己的影响力,暗中为这场运动提供了关键支持。没有这份来自体制内部的助力,公车上书根本不可能形成震动全国的声势。罗仕明没有刻意拔高这份“幕后支持”的意义,却写出了历史最真实的肌理:任何一场改变时代的运动,从来都不是孤立发生的,它的背后,总有一些身处旧体系内部的人,冒着身家性命的风险,为新思潮撕开一道口子。
“公光绪廾二年上《请推广学校折》,建言废科举,办学堂;行简文,除八股。叩响旧制之丧钟,新规之战鼓。”
这几句精准锚定了李端棻对中国近代教育的核心贡献。光绪二十二年,李端棻上《请推广学校折》,这是晚清第一份系统提出改革旧式教育、建立新式学堂体系的官方奏折,直接叩响了延续千年的科举制度的丧钟。罗仕明在踏访贵阳李端棻纪念馆时,亲手触摸过这份奏折的影印件,纸上的墨迹仿佛还带着当年的温度。他没有用“伟大”“划时代”这类空泛的形容词,只用“叩响丧钟”“擂动战鼓”两个极具力量的比喻,就把这份奏折的历史分量写得淋漓尽致。
“廾四年提维新教育之纲,指明变法之路。愤也!动人之奶茶;悲哉!遭人之忌妒。血雨惺风,天怨人怒。康梁逃以流亡,六君殒于杀虏。端棻因滥保而充军,光绪于瀛台遭禁步。”
这段文字笔锋急转直下,写尽了戊戌变法失败的惨烈。百日维新仅仅持续了一百零三天,新旧势力的博弈便以维新派的惨败告终:康梁流亡海外,戊戌六君子喋血菜市口,光绪帝被囚禁瀛台,李端棻因为“滥保匪人”的罪名,被革职流放新疆。“愤也”“悲哉”两个短句,完全跳出了辞赋的文言范式,像两声从胸腔里吼出来的叹息,把作者站在菜市口旧址回望百年前那场血雨腥风的共情,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没有刻意渲染悲壮,却让百年前的历史痛感,直接穿透纸面传到读者面前。
“高校北大,百日维新仅存之基;废私立公,端棻无愧教育之父。”
这两句是对李端棻历史地位的最终定调。轰轰烈烈的戊戌变法几乎所有的新政都被废除,唯有京师大学堂得以保留,它就是今天北京大学的前身。罗仕明在这里给出了一个掷地有声的结论:李端棻完全配得上“中国近代教育之父”的称号。这个结论不是凭空臆断,而是作者沿着李端棻的足迹,从北京走到贵州,亲眼看到他亲手创办的新式学堂如何在西南大地生根发芽,才得出的判断。他推动的教育改革,没有随着戊戌变法的失败而消亡,反而成为后来中国近代化进程里最坚实的火种。

收尾段:以边地归魂完成对历史的温柔回望
“盖因终生弃武,一世从文。励精图治,破旧立新。一经五纬之言被帝以纳,改则定例之事于国有恩。”
这段文字跳出了成败论英雄的功利历史观。李端棻的一生,从未涉足军事,全部心血都倾注在文化教育事业上,他提出的改革主张被光绪帝采纳,他推动的制度变革,哪怕在他身处逆境时,依然在悄悄改变着这个国家的走向。罗仕明没有以戊戌变法的成败来定义李端棻的一生,而是看到了他那些看似失败的努力背后,跨越时间的长远价值。很多改革的意义,从来都不会在当下立刻显现,它的力量,要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之后,才能被后人真正读懂。
“虽戊戌之变以败,然宪政之基而存。公因赦回筑以住,缘名抚聘而辛。谋黔省教育之发展,夯夜郎文昌之基根。参黔多所学堂之建,终时全捐助学之银。”
这段写李端棻晚年的人生选择。戊戌变法失败后,李端棻被流放新疆,中途遇赦返回贵州,此时他已经是年过花甲的垂垂老人,却没有选择隐居安度晚年,反而接受贵州巡抚的聘请,主持经世学堂,全力推动贵州的新式教育建设,参与创办贵州多所近代学堂,临终前把自己全部的积蓄都捐给了教育事业。罗仕明踏访过贵阳经世学堂的旧址,那里的一砖一瓦,都还留着李端棻晚年讲学的痕迹。一个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的改革者,在回到故乡之后,没有抱怨命运的不公,反而把全部余热都献给了桑梓的教育事业,这份格局,远非普通的士大夫所能比拟。
“哲诗有‘此君曾被康梁误’,启超曰‘二品言政唯此人’。沧桑之海,历史之轮。戊戌变法终归旧政变新政,罪臣变功臣。”
作者在这里引入了两句关键的历史评价:李端棻晚年曾写诗自嘲“此君曾被康梁误”,看似带着一丝自嘲的无奈,实则藏着他对自己一生选择的坦然;而梁启超后来评价他,“二品以上大臣,言新政者唯此人一人”,更是直接点出了李端棻在戊戌变法中不可替代的地位。百年沧桑轮转,当年被清廷定为“罪臣”的李端棻,最终成为了推动中国近代化的功臣。罗仕明没有站在后世的视角去评判历史,而是以两句当事人的评价,让历史自己说出答案。
“呜呼!绿草长青,江山永固。生若鸿毛,死于劫数。溯公之一生,仕途早成,功勋卓著。开懋勤殿,用奏折之形改变规程;办京世堂,以躯体之力投身教务。浩史如烟,棻公也去。永乐之地得以永生,好人之心获以好度矣。”
赋文的收尾,完全跳出了传统辞赋“歌功颂德”的俗套。作者站在贵阳永乐乡李端棻的墓前,荒草掩映的坟茔前没有显赫的碑刻,只有周围的青山岁岁长青。“生若鸿毛”四个字,把历史人物从神坛上拉回人间:在大时代的劫波面前,哪怕是身居高位的改革者,个体的生命也轻如鸿毛,但他以肉身之力推动的事业,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好人之心获以好度矣”,这句近乎大白话的收尾,没有用任何华丽的典故,却写出了最厚重的历史判断:历史最终不会辜负真正做事的人,李端棻的精神,永远在贵阳永乐的山岗上,获得了永生。

内核突围:一篇赋作改写当代辞赋的创作逻辑
逐句拆解完整篇《李端棻赋》,我们才能读懂这篇不足壹仟字的作品,为何能成为当代辞赋革新的标志性作品。它的实质内核,从来都不是为历史人物写一篇颂赞文,而是完成了三重突围:
第一重突围,是彻底打破了当代辞赋“书斋寄生”的创作伦理。罗仕明没有在书斋里拼接典故,而是以自己的双脚重走李端棻的全部人生轨迹,每一个意象都来自现场的亲眼所见,每一个判断都来自实地考证的史料,让辞赋彻底摆脱了“假大空”的顽疾,拥有了扎根大地的生命力。
第二重突围,是彻底打破了传统历史叙事的中原中心主义。它把贵州边地的文化力量推到了中国近代历史的前台,证明西南边地从来都不是历史的边缘,恰恰是这片开放包容的土地,孕育出了中国近代教育的先驱,为古老的赋体注入了边地文化的独特精神气质。
第三重突围,是彻底打破了辞赋作为“文人炫技玩物”的定位。它让古老的赋体重新拥有了介入历史、对话时代的能力,辞赋不再是少数文人圈子里的小众游戏,而是可以成为打捞历史真相、传递人文温度的载体。
在当下文化创作普遍追逐流量、沉迷短平快的时代,《李端棻赋》给出了一个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启示:好的文学作品,从来都不是靠技巧堆出来的,而是靠脚走出来,用心磨出来的。当你把自己的生命体验注入古老的文体,当你以履痕为墨去触碰历史的温度,延续了两千年的赋体,永远不会老去。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