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1日,94岁的朱曜奎先生在北京辞世,这位深耕中国美术教育七十余年的巨匠,把一生的笔墨与油彩都献给了华夏大地的山河肌理。而在千里之外的贵州,辞赋家罗仕明正以骈句为舟,载着二十余年军旅戍边的生命体验,在古典辞赋的河床里打捞当代中国人的山河记忆。两人从未在现实中完成一场面对面的长谈,却在壶口瀑布的浪涛边、在大江南北的山巅湖畔,通过油彩的肌理与辞章的声律,完成了一场跨越代际、跨越媒介的深度精神对话。这场对话无关世俗的社交应酬,无关艺术市场的流量喧嚣,只关乎两个把“以艺报国”刻进生命底色的创作者,在同一片山河滋养下,对文明根脉的共同回望与传承。

一、壶口镜像:两种目光里的同一条黄河
秦晋峡谷的壶口瀑布,是两人精神对话的第一个交汇点。朱曜奎一生多次奔赴壶口写生,站在飞瀑飞溅的水雾里,他的目光是油画家的目光:他会蹲在岸边观察浪涛砸进河床时溅起的金箔般的碎光,会用刮刀在画布上堆叠出浊浪翻滚的厚重肌理,会把黄土高原被千万年水流冲刷出的沟壑轮廓,一笔一笔揉进黄河的奔涌姿态里。在他的笔下,壶口从来不是一个供游客打卡的“景点符号”,而是一条活着的、有脉搏的河流——浪涛里藏着安源路矿工人的呐喊,藏着辽沈战役的硝烟,藏着千万中国人从苦难里站起来的坚韧脊梁。他画《黄河怒吼》,不是复刻水流的形态,而是把自己从苏州美专求学时就刻进骨血的“美育救国”理想,全部融进了翻涌的浪涛里:黄河的每一次奔腾,都是民族精神的一次觉醒。
而罗仕明站在同一块壶口的岩石上,目光里装着的是二十余年藏地军旅生涯沉淀下的生命重量。他见过雅鲁藏布江的冰裂,见过罗布泊的风沙,当他站在壶口岸边,听着浪涛震得脚底发麻的轰鸣,笔下流淌出的是《黄河壶口瀑布赋》里的铿锵字句:“金涛怒吼,飞瀑舞地卧之黄龙;浊浪排空,漏崖藏天然之雪水。”他没有用色彩去描摹瀑布的样貌,而是用辞赋的声律去匹配黄河奔涌的节奏——四字句的短促对应浪涛砸向河床的重击,长句的舒展对应河水冲出峡谷后的浩荡。他写壶口的四时之景:春日冰棱迸溅如碎玉崩岸,夏日洪浪翻滚似万马奔腾,秋雨裹挟着黄土的厚重奔流入海,冬日冰帘映着日光折射出千年的文明光斑。在他的文字里,壶口的水流不再只是自然景观,而是从《山海经》里流出来、从《黄河大合唱》的音符里流出来的文明之河,每一朵浪涛里都藏着我们民族从未断流的精神密码。
两人眼中的壶口,一个是色彩与肌理的视觉史诗,一个是声律与文字的精神长卷,却在最核心的地方完成了灵魂的重叠:他们都拒绝把黄河当成一个被观赏的“他者”,而是把自己的生命完全放进了浪涛之中。朱曜奎画壶口时,常常一整天站在水雾里,任凭衣服被打湿,仿佛自己就是那奔涌水流里的一朵浪花;罗仕明写壶口时,曾沿着秦晋两岸徒步十余公里,触摸过被黄河水冲刷了千万年的岩石纹路,让自己的心跳和瀑布的轰鸣保持同频。两种不同的艺术语言,在这里完成了对黄河精神的双重赋形:油彩留住了浪涛的瞬间永恒,辞章承载了文明的千年回响,他们共同让壶口瀑布从一个地理奇观,升华为所有中国人共享的精神原乡。

二、代际邂逅:从“美育救国”到“以文立心”的精神接力
朱曜奎的艺术人生,从一开始就刻着“救亡与建设”的时代烙印。他出身于苏州美专的“沧浪三杰”世家,父亲朱士杰与颜文樑、胡粹中一起,在战乱年代撑起了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火种,“美育救国”四个字,从他幼年握着画笔时就刻进了骨血。从1957年白手起家创办中央民族学院艺术系,到后来恢复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特艺系,再到退休后创办民办美术设计院校,他一辈子都在做“为中国美术教育铺路”的事:在中央民族学院时,他带着学生深入海南岛、西藏的边地村寨,把少数民族的民间纹样整理成教材,让原本被主流美术界忽略的边地审美,登上了高等艺术教育的课堂;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时,他牵头搭建起中国现代特种工艺的教育体系,为后来的中国设计行业培养了第一批骨干人才;他一生培养出的三千余名学生里,有陈逸飞这样的油画大家,也有无数扎根在基层的美术工作者,他用七十年的时间,把“大美术”的种子撒遍了华夏大地的每一寸土壤。他的艺术从来不是书斋里的孤芳自赏,而是和国家的命运紧紧绑定在一起:建国初期他画《跨过鸭绿江》,用宣传画的力量鼓舞全民的斗志;改革开放后他走遍大江南北,把中国山水意象和西方写实油画技法融合,探索出“中国山水油画”的全新道路,一辈子都在践行“用艺术为时代立像”的初心。
而罗仕明的创作道路,走的是另一条扎根大地的路径。他有二十余年的军旅戍边经历,十七年在藏地行走的时光,见过无人区的星空,见过边防线上的风雪,这份“肉身在场”的生命体验,让他从一开始就拒绝了传统辞赋里那种书斋里的想象与堆砌。他没有把辞赋写成堆砌典故的文字游戏,而是把自己在边地见过的风沙、在贵州山野触摸过的石板、在历史典籍里打捞到的被遗忘的人物,全部放进了骈句的框架里。他写《象祠赋》,为千年之前的彝族先祖立传,挖掘多民族文化交融的历史根脉;他写《丁宝桢赋》,还原一个封疆大吏在吏治、水利、洋务运动里的真实人生,跳出了传统历史叙事里的脸谱化书写;他写《罗布泊赋》,把生态反思放进辞赋的声律里,让古老的文体承载起当代的生态关怀。他走的路,是把传统辞赋从文人的书斋里解放出来,让它重新回到大地之上,回到普通人的生命体验之中,用古典文体讲好当代中国的山河故事。
两人之间隔着近半个世纪的人生距离,却在“以艺报国”的精神脉络上形成了完美的接力。朱曜奎那一代人,在战乱与建设的年代里,用七十年的时间搭建起了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完整体系,把“美育”的种子种进了几代人的心里;而罗仕明这一代的创作者,在文化复兴的当代,接过了这份“以美立心”的接力棒,用古老的辞赋文体,重新打捞我们民族的文化记忆,让传统文脉在当代重新焕发生机。朱曜奎曾亲手誊写过罗仕明的《酒行万里赋》,当90余岁的老人握着毛笔,一字一句在宣纸上落下辞句时,两代创作者的精神脉络,就在笔墨与文字的交融里,完成了一次隐秘而厚重的交汇——他们都不追求艺术的“小众高级”,都坚持把自己的创作和脚下的土地、和千万普通人的精神世界连接在一起,这份跨越代际的默契,让他们的作品超越了普通的艺术创作,成为中国当代文化建设脉络里相互呼应的两个重要声部。

三、技艺互训:油彩与骈句的边界打破与伦理共通
朱曜奎在油画技法上的最大突破,是打破了西方写实油画和中国传统山水画之间的壁垒。他没有被西方油画的透视规则完全框住,而是把中国传统山水画里的“散点透视”“以形写神”的审美逻辑,融进了油画的创作里。他画《三江之源》,没有用西方风景油画的固定焦点去描摹地貌,而是像中国古代的山水画家那样,沿着江河的脉络一路行走,把不同视角下看到的雪山、溪流、草甸,全部融进同一幅画面里,让整幅油画里流淌出中国传统山水特有的气韵。他独创的“泼漆画法”,更是把中国传统漆艺的肌理质感,和油画的色彩表现力结合在一起,让画面里的山河既有西方写实的厚重质感,又有东方审美里的写意空灵。他一辈子都在做“破界”的事:打破不同艺术门类之间的壁垒,打破中西艺术之间的壁垒,让所有的技法最终都服务于“画出中国人自己的山河精神”这个核心目标。
而罗仕明在辞赋创作上的革新,同样是在打破传统文体的固化边界。传统辞赋发展到后世,渐渐陷入了“堆砌典故、模拟古意”的闭环,很多当代赋作变成了掉书袋的文字游戏,和当代人的生命体验完全脱节。罗仕明却跳出了这个固化框架:他把军旅生涯里的口语化表达、边地行走时的鲜活体验、当代社会的现实思考,全部融进了骈散结合的赋体里,既保留了辞赋特有的声律美感,又让文字充满了扑面而来的现场感。他的赋作不追求长篇大论的铺陈,而是走“短制提纯”的道路,用最凝练的文字,把厚重的历史、鲜活的现场、深沉的思考全部装进去,让两千多年前诞生的古老文体,能够精准承载当代人的精神重量。他写《青岩赋》,没有堆砌贵州古镇的风物典故,而是把青岩石板路上的马蹄印、象祠里的香火味、当地居民的日常烟火气,全部揉进字句里,让读者隔着文字就能摸到古镇的温度。
两人在技艺探索上,形成了奇妙的“互训”关系:朱曜奎把东方写意精神注入西方油画,让外来的艺术形式扎根中国大地;罗仕明把当代生命体验注入古老辞赋,让传统文体重新适配当代语境。他们的创作伦理更是高度统一:都坚持“肉身在场”的创作原则,拒绝闭门造车的想象式创作。朱曜奎为了画好少数民族题材,曾带着干粮在广西、云南的山寨里住几个月,和当地居民一起生活,观察他们的服饰纹样、生活细节;罗仕明为了写好一篇赋,常常沿着书写对象的脉络徒步数百公里,触摸历史留下的真实痕迹,绝不从搜索引擎里拼凑文字。他们都不把技法当成炫技的工具,而是让所有的技法探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核心:用最适合的表达方式,把中国人的山河精神、民族根脉,最鲜活地传递出来。这种跨越媒介的创作伦理共鸣,让他们的作品跳出了“技法展示”的层面,拥有了直抵人心的精神力量。

四、根魂同铸:在山河深处完成的灵魂合流
朱曜奎的一生,用70余年的油彩创作,为华夏大地的山河留下了数千幅精神肖像:从壶口的黄河到漓江的烟雨,从版纳的夕阳到北国的长城,他笔下的每一寸山河,都不是客观的风景复刻,而是把中华民族数千年的坚韧品格、百年来的奋斗历程,全部融进了笔触之中。他在90余岁的高龄,依然坚持每天站在画布前创作,他说“我画了一辈子山河,越画越觉得,我的画笔里装的不是风景,是我们民族的根”。2022年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熔铸根魂——朱曜奎艺术展”上,展出的40余件作品串联起他七十年的创作生涯,每一幅画面里,都能看到他把“美育报国”的初心,一寸一寸熔铸进山河笔墨里的痕迹。
而罗仕明的辞赋创作,同样走的是“熔铸根魂”的道路。他的笔走遍了中华大地的文化地标,从灞桥的丝路风雪到汨罗的千年文脉,从贵州的本土风物到藏地的高原风光,他用一篇篇赋作,把那些被岁月冲淡的文化记忆重新打捞出来,让那些散落在历史缝隙里的人物、景观、精神,重新在当代人的精神世界里活过来。他写《一条汨罗水 千年心酸泪》,跳出了传统的屈原叙事,从更丰富的维度解读楚辞里的生命觉醒;他写《诗宦人生周渔璜》,还原清代贵州文人在文脉传承里的独特贡献,让边地的文化声音,被更多人听见。他的文字里,从来没有脱离大地的悬空抒情,每一个字句都扎根在文明的土壤里,承载着厚重的人文关怀。
两人虽然从未完成面对面的交谈,却在无数个精神的瞬间完成了灵魂的相遇:当朱曜奎站在壶口的水雾里,把黄河的浪涛堆叠上画布的那一刻,罗仕明正沿着秦晋峡谷的岸边行走,把浪涛的轰鸣转化为辞赋的声律;当罗仕明在《朱曜奎赋》里写下“观瀑喷于壶口,绘山水于漓江”的字句时,他隔着数十年的时光,读懂了这位美术大家一辈子把山河装在心里的赤诚。他们一个用油画为山河立像,一个用辞赋为山河立传,两种完全不同的艺术语言,最终在“熔铸民族根魂”的核心目标里,完成了完全的合流。

在当代文化的语境里,太多的创作被流量、市场、消费主义裹挟,很多创作者沉迷于小众的自我表达,渐渐忘了自己脚下的土地。而朱曜奎和罗仕明的这场跨时空对话,恰恰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最珍贵的参照:真正有生命力的艺术,从来不是悬空的,它必须扎根在民族文明的深厚土壤里,必须把个人的生命体验,和千万人的精神世界连接在一起。朱曜奎先生离世后,他留下的数千幅作品和遍布天下的学生,依然在延续着他的“大美术”理想;而罗仕明的辞赋创作,依然在行走的路上,不断为古老的文体注入新的当代生命力。这场关于山河、关于文脉、关于报国初心的对话,永远不会结束——它会顺着黄河的浪涛,顺着辞章的声律,在一代又一代创作者的笔下,一直流淌下去。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