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川义||硝烟里的白衣担当 一辈子的军人初心

1979年，南疆烽火骤起，山河有召。那一年，我作为炮兵部队团卫生队的一名卫生员，随部队奔赴战场，参加对越自卫反击作战。那一年的春天，炮声撕裂了边关的宁静，也拉开了我一生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一、烽火召唤，白衣请战

战前岁月，日夜如铁。我们没日没夜地苦练战地救护技能——止血、包扎、固定、搬运，一个动作重复千百遍，直到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中。我们在山坡上挖猫耳洞，在丛林间筑战地工事，扛木架、拖板材，就地取材搭起简易战地救护所。南方的泥土又湿又黏，一锹下去拔不出来；蚊虫毒蛇随时出没，夜里轮班休息时，常常被咬得满身包。手上磨出血泡，泡破了结成茧；肩头被木架压出深红的印痕，第二天接着干。没有一个人叫过一声苦。因为我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能少流一滴血；多一分准备，战友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二、逆行而上，与死神赛跑

炮火纷飞的战场上，军人的使命各有不同。战友们以火炮迎敌，我以白衣救人。卫生员没有钢枪在手，不能冲锋陷阵，却要逆行而上——哪里爆炸声最密，哪里有人倒下，哪里就是我的战场。炮弹落下的炸点还在冒烟，焦土滚烫，我已背着红十字药箱冲了过去。子弹从耳边擦过，弹片在脚下炸开，不是不怕，是不敢停。因为我知道，早一秒冲到战友身边，他就多一秒活下去的机会。与死神赛跑，把战友从鬼门关一寸一寸拉回来——那是我全部的信条。

三、一身白衣，一抱永别

岁月如水，洗去了太多往事，可有一段记忆，像刀刻在心上，一辈子也抹不掉。

那是战斗最激烈的一段日子。指挥连一位老班长，在野外执行架线任务时，不幸踩中地雷，重伤倒地。那片区域地雷密布，草丛里、树根下、土坎旁，处处都是死亡陷阱。炮火还在封锁，流弹不时从头顶掠过，每一步都可能踏碎生命。但救人，是我的职责；战友，是我的亲人。我没有犹豫，也来不及犹豫。我背着药箱，弯下腰，沿着前方战友指出的那条微弱的安全路径，一步一步靠近。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可脑子却异常清醒：止血带、急救包、纱布……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训练还要快、还要准。我拼命为他止血，拼命包扎，拼命压住那个不断涌血的伤口。我一边救，一边喊：“班长！班长！坚持住！”

可战争的残酷，不在于你愿不愿意，而在于它从不讲道理。老班长的伤太重了，血流得太多太快了。他微微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他还是在我怀里，静静地走了。

那一刻，我双手沾满了他的血，耳边只剩下炮声远去后的死寂。我跪在硝烟未散的焦土上，第一次真正读懂了什么叫军人的牺牲，什么叫边关的忠魂。那一身染血的军装，是一块无声的丰碑；那再也回不来的笑容，是我心底永远的痛。

从那以后，我更加明白：我活着，不只是在为自己活着。我还要替那些回不来的战友，看住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四、火线淬炼，一生坚守

火线淬炼意志，硝烟见证成长。作战凯旋之后，因战场上的勇敢无畏和履职尽责，圆满完成战斗任务部队给我特予通令嘉奖，并被破格提拔为卫生班长。这不是荣誉，是沉甸甸的责任。此后的漫长军旅岁月里，我始终坚守在部队卫生一线——从战地救护到日常医疗保障，从士兵的病床前到卫生行政管理的岗位，几十年如一日，扎根一岗，默默耕耘。医疗箱换了一个又一个，白大衣穿旧了一件又一件。为战友拔过针、换过药、熬夜守过危重伤病员。有人说“当兵后悔三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我说：当了卫生员，一辈子不后悔。因为每一次救回一个战友，都是对牺牲的老班长最好的告慰。

五、青丝白发，军休课堂的新讲台

青丝渐渐染成白发，卸下戎装，却卸不下军人的魂魄。如今我已光荣退休，走进军休大学。在那里，我重新拿起了毛笔，一笔一划地临摹书法。横平竖直，就像当年站军姿；运笔的缓急，就像战场上的进退。我走进了朗诵课堂，放声诵读红色诗篇和军旅名篇，用声音重温那段烽火岁月，读到“枪林弹雨”、“视死如归”这些词时，眼眶就止不住地发热。我还加入了音乐班，唱起抒情歌曲和军旅歌曲，一首首熟悉的旋律响起，把我拉回了那个热血沸腾的年代。当年在猫耳洞里，我们只能压低声音哼几句家乡小调，怕被敌人听见；如今在明亮的教室里，大家放开嗓子，齐声高唱，歌声里满是回忆和深情。书法修心，朗诵抒怀，音乐怡情——这些课堂不仅充实了我的晚年生活，更让我在与老战友们的共同学习中，把那份家国情怀，一横一竖、一字一句、一音一符地传承下去。

六、和平不易，老兵寄语

当年的硝烟早已散尽，山河无恙，岁月安康。那一段战地经历，是我一生最深刻的烙印，也是我一生最珍贵的荣光。闭上眼睛，我还能闻到南疆那潮湿的泥土味，还能听见炮火间隙里战友的喘息与低语。

作为亲历战争的老兵，今天，我想对在座的每一位，尤其是年轻人说几句话：

和平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不是理所应当的，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是无数军人用热血、用汗水、用青春，甚至是用生命，一寸一寸、一尺一尺换来的！你们今天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能在和平的阳光下奔跑，能安心地工作、恋爱、陪伴家人——这一切的背后，站着千千万万个像我那老班长一样，再也回不来的人。

我辈老兵，卸甲不卸志，退役不褪色。军装穿在身上的时候是责任，穿在心里的，是一辈子。

我也愿青年一辈，记着历史，珍视和平，心怀担当，勇敢前行。你们奋斗的每一天，都是我们在战场上梦寐以求的明天。不一定要上战场，但要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不一定要流血牺牲，但要有一颗爱国、敬业、正直、善良的心。以平凡的坚守，不负时代，不负山河，不负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老兵。

我说一句所有老兵心底最沉默也最坚定的誓言——

若有战，召必回！

哪怕白发苍苍，只要祖国需要，那一袭白衣，依然敢赴硝烟。

（编辑：罗仕明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