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笺,心魂互映:朱曜奎与罗仕明的跨文体艺术对话

许明
2026-08-25
来源:西南文学网

当93岁的朱曜奎戴着老花镜,在宣纸上一笔一画誊写完罗仕明的《酒行万里赋》时,宣纸上流淌的油彩余温与辞赋声律完成了一次跨越代际、跨越文体的深度握手。一位是深耕中国美术教育近七十年、以画笔为万里山河立传的大美术家,一位是有二十余年军旅生涯、十七载藏地历练,扎根贵州本土的当代辞赋革新者,两人的人生轨迹原本隔着近半个世纪的时光距离,隔着油画颜料与文言辞章的材质边界,却在“以大美敬家国”的精神内核牵引下,通过壶口瀑布的浪涛、华夏大地的山河脉络、传承千年的文脉根脉,完成了一场持续多年、层层深入的灵魂邂逅。这场对话没有围坐对谈的仪式感,却在画布的笔触里、辞赋的骈句间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精神互证痕迹,最终形成了中国当代文艺史上一段极具分量的“画与赋的双向奔赴”。



一、壶口瀑布:两个生命眼中的同一条黄河

在朱曜奎与罗仕明的所有精神共鸣点中,壶口瀑布是最核心的精神原点。两人都曾无数次站在秦晋峡谷的岸边,望着同一条黄河从千米宽的河床骤然收束进数十米的壶口,浪涛砸在岩石上溅起数十米高的水雾,但他们眼中看见的瀑布,却带着完全不同的生命烙印。

朱曜奎笔下的壶口,是带着七十年美术人生沉淀的“精神镜像”。他第一次赴壶口写生时已年近半百,此前他已经沿着黄河徒步三千公里,从青海源头走到山东入海口,见过黄河在青藏高原上的清冽平缓,见过它在黄土高原上裹挟泥沙的厚重,也见过它在入海口处黄蓝交汇的壮阔。所以他画布上的壶口,从来不是对浪涛形态的写实复刻:厚重的土黄色油彩层层堆叠,浪涛的边缘晕着暗红的光,飞溅的水雾里藏着若隐若现的金辉,没有西方风景画里常见的“视觉焦点”,整个画面的每一寸肌理都在震颤,仿佛能听见浪涛从峡谷深处滚出来的怒吼。他画的从来不是“壶口瀑布”这个景点,而是把整个中华民族数千年从苦难中奔涌向前的历史,全部揉进了翻涌的浪涛里。在他的认知里,壶口的黄河不是供人观赏的自然奇观,是刻在每个中国人骨血里的精神图腾——就像他一辈子在美术教育的道路上奔涌,从未被外界的浮躁浪潮裹挟,这份执着恰如黄河穿越千里峡谷,始终朝着东海的方向一往无前。

而罗仕明笔下的壶口,是带着二十余年戍边风霜、从藏地雪山走来的“生命共鸣”。他写《黄河壶口瀑布赋》之前,曾沿着朱曜奎当年走过的路线重走壶口,站在同一个观景台看着同样的浪涛,却没有落入常规写景作品“铺陈奇观、堆砌典故”的俗套。他没有一上来就写“天下第一黄色瀑布”的震撼,反而先铺陈壶口两岸的日常细节:秦腔顺着黄土高原的沟壑飘过河面,晋地的细雨带着凉意隐入山涧,岸边老树枝条遒劲舒展,原野上春日的花朵次第绽放。他看见的壶口,是从千万年的日常里生长出来的瀑布:春日冰棱迸溅如碎玉,是岸边农人开春时抬头就能看见的景象;夏日浊浪翻滚似蛟腾,是渡河的船工喊着号子闯过的浪涛;秋雨裹挟黄叶随波而下,是两岸的农人顺着河水放排的秋日;冬日冰帘映日晶莹剔透,是孩子们在岸边冰面上追逐打闹的冬日。他写的壶口,把李白的狂饮、杜甫的踏波,和50元人民币上的图案、朱曜奎的写生画面自然地编织在一起,让这条奔涌的黄河,从千年前的古诗里,直接流到了当代人的日常记忆里。

两人眼中的壶口看似不同,却在峡谷的风口处完成了对视:朱曜奎从浪涛里看见了自己七十年艺术人生的奔涌,罗仕明从浪涛里看见了自己二十余年戍边岁月的坚守,他们最终都达成了同一个认知——壶口的黄河从来不是脱离人的“奇观”,它是所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奋斗的人的精神共同体,每一朵浪涛里,都藏着普通人的生命温度。



二、跨越代际的灵魂邂逅:从笔墨痕迹到精神同频

朱曜奎与罗仕明的相遇,从来不是普通的“艺术家为辞赋点赞、辞赋家为艺术家立传”的商业互动,而是两个完全扎根中华文脉的创作者,在数十年的时代浪潮里各自跋涉,最终在同一个精神坐标处撞在了一起的必然结果。

朱曜奎的艺术人生,从苏州沧浪亭边的青石板路起步。他的父亲朱士杰与颜文樑、胡粹中并称“沧浪三杰”,民国年间就在苏州创办了苏州美术专科学校,是中国近现代美术教育的拓荒者,一辈子践行“美育救国”的理想。朱曜奎是在画室里长大的,小时候趴在窗边看父辈们对着沧浪亭的荷花写生,“美育救国”的种子早早就在他心里发了芽。16岁考入苏州美专西画系,师从朱士杰、颜文樑、刘海粟等大师,后来又进入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深耕,一辈子扎根中国少数民族美术教育,为新中国培养了数以万计的美术人才。他这一辈子画遍了大江南北:漓江的烟雨、长城的残雪、版纳的夕阳、北国的雪原,他的画里从来没有西方现代艺术里常见的疏离与荒诞,每一笔色彩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因为他始终坚信,一幅好的风景画里,要藏着自然之美、人心之美、记忆之美,艺术从来不是躲在象牙塔里的小众游戏,是要走进普通人的生活里,给人以力量的。

而罗仕明的人生轨迹,走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条路。他是土生土长的贵州黔西人,二十岁出头便投身军旅,随后奔赴藏地,在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原驻守了十七年。那些年他见过雪域高原的漫天飞雪,见过罗布泊的戈壁黄沙,见过边境线上的界碑在夕阳下的剪影,这些用双脚丈量出来的山河体验,成了他后来提笔写赋时最厚重的底气。他没有在书斋里死啃古籍,走的是“肉身在场”的创作路径:写《象祠赋》,他就沿着贵州的山路走访当地的村民,把多民族交融的千年历史从故纸堆里打捞出来;写《灞桥赋》,他就沿着丝路古道一步步走,挖掘出这座古桥作为丝路枢纽的被人忽略的历史分量;写《十里河滩赋》,他就沿着贵阳的河滩走了一遍又一遍,把市民日常散步的烟火气全部揉进了骈句里。他始终认为,当代辞赋不能做掉书袋的“文化恐龙”,要写当下的山河、当下的人,要让千年的文体接上当代的地气。

两个年龄差近四十岁、人生轨迹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人,最终却在“以艺报国、以魂立心”的路口相遇了。当朱曜奎第一次读到罗仕明的《朱曜奎赋》时,他握着赋稿的手久久没有放下,他说这篇赋没有像别的评论那样,堆砌一堆美术术语去分析他的笔触肌理,却精准地摸到了他一辈子藏在画布背后的那颗初心。而罗仕明在了解朱曜奎的人生经历之后,也在文字里找到了强烈的共鸣:他们两个人,一个拿着画笔,一个握着毛笔,都一辈子没有追名逐利,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扎根,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献给了这片华夏大地的山河。这种灵魂层面的互相认出,让他们的对话从一开始就跳过了所有世俗的寒暄,直接抵达了精神的最深处。



三、创作路径的双向对照:不同手法下的山河共通

朱曜奎与罗仕明,一个用油画作为创作媒介,一个用古典辞赋作为表达载体,两人的创作手法看似隔着天壤之别,却在底层逻辑上形成了奇妙的互文,把“山河叙事”这同一个主题,用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推向了极致。

朱曜奎的绘画创作,走的是“以色彩为山河立传”的路径。他从来不会对着风景闭门造车,每一幅作品都要亲自走到现场,在山野间住上十天半个月,把当地的风、当地的雨、当地人的生活气息全部吃透,才敢提笔落色。他画漓江,不会只画大家熟悉的二十元人民币上的标志性景观,他会在山路上停下来,对着路边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榕树画整整一下午,把榕树下乘凉的老人、追蝴蝶的孩子都收进画面里,这幅后来入选中学美术课本的《榕荫深处》,成了几代人童年里关于南方夏日的共同记忆。他的创作手法里,没有炫技的笔触,没有夸张的变形,用最厚重、最扎实的色彩,把山河背后的人的温度一点点铺出来。他常说自己的创作里有“两长两黄”:长城、长江、黄河、黄山,这四个意象他画了一辈子,每一次画都有新的感受,因为他画的从来不是山和水本身,是藏在这些山河背后的,中国人代代相传的坚韧品格。

而罗仕明的辞赋创作,走的是“以声律为山河铸魂”的路径。他跳出了传统辞赋“铺陈名物、堆砌典故”的固化套路,把汉赋“体物写志”的传统,和当代人的生命体验结合在了一起。他写《朱曜奎赋》,没有从常规的生卒年份、求学履历切入,开篇就以“月星闪亮,天地玄黄。文魁汇影,武曜开疆”定调,随后用近三分之一的篇幅铺陈华夏大地的标志性景观:莽莽高原的壶口飞瀑,炎炎八桂的漓江山水,三潭印月的西湖,夕阳氤氲的版纳,这些看似和人物生平无关的景物铺陈,每一处都精准对应着朱曜奎七十年创作生涯里的核心母题。他没有用任何一句美术评论的专业术语,却用辞赋铺张扬厉的气韵,把朱曜奎藏在画布色彩里的七十年山河记忆,全部用文字打捞了出来。他的赋作里,骈句的声律像黄河的浪涛一样层层推进,读起来朗朗上口,却没有一句空洞的套话,每一个字背后,都是他亲自行走山河得来的真实体验。

两种完全不同的创作手法,在这里形成了奇妙的互补:朱曜奎用色彩定格山河的某一个瞬间,让读者一眼就能摸到山河的温度;罗仕明用文字铺展山河的千年脉络,让读者顺着声律就能走完万里山河的前世今生。他们一个用视觉,一个用文字,最终完成了同一个目标——把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家国山河,从抽象的文化符号,变成了每个人都能触摸到的、有温度的生命记忆。



四、文体与文脉的双重接力:跨越边界的精神统一

朱曜奎与罗仕明的这场跨文体对话,最终的落点从来不是两个人之间的私人交往,而是指向了中国当代文艺发展中两个极为重要的命题:文脉的代际赓续,与传统文体的当代新生。

朱曜奎一辈子深耕美术教育,本质上是在做文脉的接力。他从父辈手里接过“美育救国”的火种,又把这火种传递给了一代又一代的青年美术创作者,让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文脉,穿过战乱、穿过动荡,一直延续到了今天。他始终认为,艺术的传承,从来不是技法的照搬,是精神的传递——你要让后来的年轻人明白,你的画笔底下,站着的是这片华夏大地,你画的每一笔,都要对得起这片土地上养育你的人民。而罗仕明以辞赋为朱曜奎立传,本质上是用古典文体的独特方式,为这份跨越三代人的美术教育文脉,完成了一次郑重的精神立传。他没有把朱曜奎的人生写成一份干巴巴的履历表,而是用赋体的时空并置优势,把朱曜奎的个人生命史、朱氏家族的艺术传承史、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发展史,三者完全打通,让读者在短短数百字的声律里,就能读懂近百年中国美育事业的筚路蓝缕。

更具突破性的是,两人的合作,直接打破了“辞赋是过时的老古董”的刻板偏见。当93岁的朱曜奎,在一只眼睛已经失明、另一只眼睛视物模糊的状态下,执意提笔把罗仕明的《酒行万里赋》一笔一画誊写在宣纸上时,这篇短短两百余字的小赋,就已经跳出了普通咏物作品的范畴。它不再只是描摹黔酒风味的文字,而是成了连接贵州地域文化与中华文脉的载体:罗仕明的文字里,藏着贵州的娄山红水、苗岭图腾,藏着酱酒七次取酒、五年陈酿的匠心坚守;朱曜奎的书法笔触里,藏着七十年艺术人生的厚重沉淀,藏着对这片高原土地的赤诚。一幅书法作品,一篇短赋,两者结合在一起,让古老的辞赋文体,瞬间拥有了走进当代人生活的鲜活生命力。



在当下的文艺语境里,我们见过太多为了流量制造的跨界噱头,见过太多为了利益绑定的名人联动,而朱曜奎与罗仕明的这场对话,没有喧嚣的仪式,没有流量的炒作,只有两个深耕文艺领域一辈子的创作者,隔着忘年的神交,用最真诚的作品完成的精神握手。他们一个用七十年的画笔告诉我们,艺术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要扎根山河、扎根人民;一个用当代辞赋的革新实践告诉我们,古老的文体从来不会死去,只要它能接上当下的地气,就能重新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当朱曜奎笔下的壶口浪涛,与罗仕明赋中的黄河声律在时空里交汇的那一刻,我们看见的,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互相成就,是中华文脉这条奔涌了数千年的大河,在当代又翻出了两朵崭新的、滚烫的浪涛。它们从不同的山涧出发,穿越了不同的峡谷,最终汇聚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继续奔涌向前。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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