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五百年的深色对话:罗仕明《象祠赋》对王阳明《象祠记》的文明补位与思想突围

杜平
2026-08-24
来源:西南文学网

当黔西灵博山的山风穿过象祠的飞檐,卷动供案上的香灰在光影里划出半圈模糊的轨迹,两篇相隔近五百年的文本,终于在同一片乌蒙大山的褶皱里完成了一次沉重的对视。明正德三年,龙场悟道未久的王阳明应水西宣慰使安贵荣之请,在灵博山下铺纸研墨,写下那篇被后世心学门徒奉为经典的《象祠记》,以“天下无不可化之人”的立论,为这座边地古祠注入了中原儒家的性善论内核;公元二十一世纪的第二十余个年头,辞赋家罗仕明踏遍水西故地的山山水水,以数万言铺陈出《象祠赋》的宏阔篇幅,把王阳明当年刻意略过的边地族群记忆、被中原正史遮蔽的生存实践,全部重新打捞上岸。这绝非一场温情脉脉的“古今呼应”,也不是后世作者对前贤的致敬式仿写,而是一次带着五百年时光重量的“深色对话”——对话的底色里藏着两个时代的精神困境,藏着中原精英叙事与西南边地文明的百年张力,藏着被规训的“心内求理”与野蛮生长的“大地立命”之间从未被明说的本质分野。



一、文体的反叛:从“论理手术刀”到“文明全景图”

王阳明落笔写《象祠记》的时候,手里握着的从来不是一支记录风物的笔,而是一把精准锋利的思想手术刀。作为一篇标准的儒家论理散文,全文不过千余字,所有的叙事逻辑都完全服务于“性善可化”的核心立论,走的是典型的“层层设问、步步推导”的士大夫写作路径。文章开篇便直接抛出一个尖锐的矛盾:千里之外的湖南道州,唐代刺史薛伯高早已拆毁当地的象祠,把象的神主沉进湘江,为什么远在水西的苗民,却要世代祭祀这个在中原正史里“不孝不弟、骄奢暴戾”的恶人,甚至还要自筹资金翻新祠庙?

王阳明没有急着给出答案,他先用“爱屋及乌”的典故做了第一层铺垫,暗示这些边地民众最初祭祀象,本质上是出于对舜的德行的追慕,象不过是沾了圣人的光;紧接着他笔锋一转,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假设:象早年的顽劣或许只是一时的习气,在舜的持续感化之下,他完全有可能改恶从善,最终成为护佑一方的贤明诸侯;最后水到渠成地亮出自己的核心论点——“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把一座边地祠堂的存废问题,直接收束到心学“致良知”的思想框架里。

在这把“论理手术刀”的切割之下,所有的地方风物、族群记忆、历史细节都成了可以随时舍弃的“冗余材料”。王阳明几乎没有描写灵博山的山水形貌,没有记录乌江奔涌的浪涛如何滋养这片土地,没有提及水西大地上延续了上千年的多族群共生传统,甚至连当地苗民世代口耳相传的象的传说,都被他简化成了一个用来推导心学理论的注脚。整篇文章的叙事边界,从始至终都牢牢被“性善论”的论点框定着,象成了一个高度符号化的“思想样本”,他早年的恶是为了证明“再顽劣的人也有被感化的可能”,他后来的善是为了印证“内心良知一旦唤醒,人人皆可成圣贤”。王阳明甚至用“管蔡之乱”的典故做对照,指出周公这样的圣人都没能感化自己的弟弟管叔、蔡叔,而舜却能彻底感化象,以此反衬舜的德行之深,也反衬“人性本善”的力量之强。在这套叙事里,象被感化之后在水西做了什么,当地苗民在数千年里如何守护这片土地,这些具体的生存实践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故事能不能完美支撑起心学的立论。

而五百年后罗仕明提笔写《象祠赋》的时候,从一开始就彻底跳出了这把“论理手术刀”的切割逻辑。作为一篇严格遵循“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传统的当代辞赋,他没有设置层层递进的设问,也没有为了某个预设的论点刻意裁剪历史,而是从鸿蒙初开的混沌时代落笔,先铺展九龙山“一龙昂首、八龙环伏”的天地格局,描摹乌江奔涌、村寨错落的边地风物,随后顺理成章地牵出象与舜的上古传说,再把秦设鄨县、奢香开驿、安贵荣修祠、王阳明作记、吴三桂剿水西、民国重建象祠等数千年的地方史事尽数铺展开来,最后才落到“善念深藏于心”的哲思落点上。

《象祠赋》没有把象简化成一个抽象的“改过自新的符号”,而是从中原正史的缝隙里,从边地民间的集体记忆里,打捞起了大量被王阳明刻意忽略的细节:象被舜感化之后,没有留在中原的宫廷里享受荣华富贵,而是主动来到当时还被中原人视为“荒蛮之地”的水西,“救族护民于水火,操兵策马以劲遒”,带领当地民众抵御外敌、安稳家园;他亲自下田耕作,把中原的农耕技术传给当地百姓,教会大家开垦梯田、引水灌溉;他还创制象棋,用游戏的方式教族人排兵布阵、守护村寨。这些在《史记》《尚书》里完全没有记载的细节,被罗仕明一一纳入赋作,让象从一个心学理论的“典型案例”,变成了实实在在护佑过这片土地的族群先祖。

更重要的是,《象祠赋》把叙事的对象,从“象一个人”扩展到了“水西的全族群”。在王阳明的《象祠记》里,当地的苗民只是作为“世代祭祀象”的背景板存在,他们是被动接受舜的德行感化、被动接受儒家教化的“边地愚民”,王阳明从未过多着墨于他们的历史与选择。但在罗仕明的笔下,从奢香夫人开辟九驿,打破中原王朝对西南边地的交通封锁,到安贵荣重修象祠,主动守护本土的文化记忆,再到民国年间当地民众自筹资金重建祠庙,一代代水西儿女的形象都变得清晰起来。他们不是被动等待精英阶层“开化”的附属群体,而是主动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守护文化记忆、传承向善理念的文明主体。这种从“单个人物”到“整个族群”的维度扩展,让象祠的文化内涵,从一个心学的思想例证,升华为整个西南边地多族群共生文明的精神载体。



二、生命观的分野:从“向内求心”的精神避难所,到“向外立地”的生存实践

很多后世的研究者解读《象祠赋》,总习惯把它当成王阳明《象祠记》的当代注脚,默认二者的生命观是一脉相承的延续关系,甚至认为罗仕明只是用更华丽的辞赋语言,把王阳明当年说过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重新复述了一遍。但如果把两篇文本放回各自的历史语境与思想脉络里仔细对读,就会发现二者看似共享同一个核心命题,底层的生命逻辑却早已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这种差异不是简单的古今之别,而是中原士大夫精英思想与西南边地生存智慧的本质分野,最终指向了两条完全不同的生命救赎路径。

王阳明心学的生命观,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极其鲜明的士大夫精英底色。他生活的明代中期,程朱理学已经彻底沦为僵化的教条,读书人被“格物穷理”的规训困死,向外求理求了一辈子,反而把自己活成了被礼法体系捆绑的工具,眼睁睁看着朝堂之上乌烟瘴气,奸佞当道,却找不到安放自己内心的精神支点。他被贬到龙场,在蛮荒的大山里熬过了无数个生死一线的夜晚,最终龙场悟道,本质上是给身处严重精神内耗里的中原士大夫,指出了一条“向内求”的突围路径:不需要向外去典籍里、去权威那里找天理,天理本来就在你的心里,只要你能唤醒自己内心的良知,哪怕你身处最黑暗的官场,哪怕你被贬到最荒蛮的边地,你也能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成为圣贤。

这套“向内求心”的生命观,本质上是一个不触动现有礼法体系的精神避难所。它默认所有的生命困境,都可以通过内心的调整来解决:你不需要改变外部的环境,不需要改变身边的规则,只需要调整自己的内心,唤醒自己的良知,外界的所有困境就都伤害不到你。王阳明在《象祠记》里写“天下无不可化之人”,最终的落点依然是“吾性自足”,他认为象能改过自新,核心是象自己内心的良知被唤醒了,所有的救赎动力,都来自个体的内心觉醒。但这条向内的路径,天然带着不可避免的局限性:它默认受众都是读过书、有条件在书斋里静坐悟道的士人,从来没有真正站在底层普通民众的生存立场上思考问题。对于一个在大山里吃不饱饭的农民,一个在战乱里流离失所的流民,你让他“向内求良知”,根本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他们最迫切的需求,从来不是在内心世界里成为圣贤,而是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能种出粮食,能抵御外敌,能让身边的族人安居乐业。

而《象祠赋》生命观的起点,完全不是精英阶层的精神内耗,而是水西大地千年来多族群共生的生存刚需。在层峦叠嶂的乌蒙大山里,不同族群的人要共同抵御外敌、应对灾荒,要在资源极其有限的环境里延续文明,就必须接纳那些带着过往来到这片土地的人:躲避战乱的流民、部落冲突里走投无路的败者、曾经犯过错但愿意转身向善的族人。如果这片土地奉行“一次犯错终身定性”的逻辑,把所有有“黑历史”的人都赶出去,整个族群根本不可能延续上千年的文明脉络。

所以在罗仕明的笔下,象的生命觉醒,从来不是什么“内心良知的突然顿悟”,不是他躲在某个山洞里静坐冥想了几十年,突然某一刻灵光乍现就唤醒了自己的善性。他的救赎动力,完全来自脚下这片土地的生存实践:当他亲眼看见山里的百姓在战乱里流离失所,看见他们在荒地里开垦出第一片梯田,看见他们哪怕遭遇灾荒也依然互相扶持,他自然会放下过去的戾气,把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护佑这片土地。他没有躲进深山里和自己的执念反复拉扯,没有花几十年时间去“致良知”,他直接拿起锄头、跨上战马,带着百姓去开垦荒地、抵御外敌,在实实在在的劳作里,慢慢完成了自己的生命觉醒。他把自己的生命完完全全扎根进了水西的土地里,用自己的双手给这片土地创造出实实在在的价值,最终完成了自我救赎。

这种“向外立地”的生命路径,彻底跳出了心学向内求的精神闭环。它不要求你有很高的文化水平,不要求你懂复杂的哲学理论,甚至不要求你“想通所有道理”,它直接告诉你,生命的救赎从来不在你的心里,而在你脚下的土地里。你不需要和自己的内心反复内耗,不需要纠结自己的良知有没有被唤醒,你只需要走出去,走到土地里,走到人群里,用自己的力量给身边的人带来一点实实在在的好处,你的生命自然就会找到意义。对于每一个在大地上讨生活的普通人来说,这是一条门槛更低、也更扎实的救赎路径,它完全消解了精英阶层对“成圣成贤”的垄断,把生命觉醒的权利,交到了每一个普通劳动者的手里。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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