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定谳、越心学、立边魂:《象祠赋》对《象祠记》的三重颠覆性思想补全与文明重构

杜平
2026-08-24
来源:西南文学网

如果说王阳明的《象祠记》是在明代程朱理学的密不透风的礼教铁幕上,凿开了一道“天下无不可化之人”的思想微光,那么罗仕明的《象祠赋》,就是沿着这道微光一路掘进,最终彻底掀翻了横亘在中原精英叙事与边地文明之间的千年高墙。以往的主流解读,总习惯把《象祠赋》当成《象祠记》的当代文学注脚,默认二者共享“性善可化”的核心命题,是一脉相承的延续关系。但如果把两篇文本放回各自的历史语境,逐字逐句对读其背后的叙事逻辑、价值立场与生命指向,就会发现二者的颠覆性绝非停留在“以始论终”的表层破局,而是从历史叙事、生命伦理到文明秩序三个维度,完成了层层递进的彻底重构。这份重构,既不是对王阳明心学的否定,也不是对上古传说的刻意翻案,而是站在水西大地千年多族群共生的生存经验之上,为中国当代辞赋创作,开辟出了一条完全跳出书斋范式的全新道路。



一、历史叙事的颠覆:从“圣人感化样本”到“边地先祖的完整生命史”

王阳明在《象祠记》里构建的象的形象,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高度提纯的“思想标本”。为了完成“性善可化”的立论,他刻意把象的人生切割成了两个完全对立的切片:前半生是“傲象”,是那个伙同父母纵火焚廪、填土掩井,处心积虑要取舜性命的顽劣恶弟;后半生是“化象”,是被舜的至德彻底感化,幡然醒悟之后一心向善的贤者。在这套叙事里,象的转变是一个高度戏剧化的瞬间,是舜的仁德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他内心深处被私欲遮蔽的良知,从此他脱胎换骨,成了一个完全符合儒家伦理标准的好人。王阳明甚至刻意用周公摄政管蔡之乱的典故做对照,点出周公的圣德都没能感化自己的弟弟,而舜却能彻底感化象,以此反衬舜的德行之深,也反衬“人性本善”的力量之强。

但这套叙事从诞生之初,就天然带着无法回避的叙事空白:象被感化之后,在有庳这片土地上具体做了什么?他如何把自己的人生经验转化为护佑一方的力量?世代祭祀他的苗民,在这数千年里,到底从他身上继承了什么?这些问题,在《象祠记》里完全找不到答案。王阳明根本不需要这些细节,因为象的所有行为,都只是为了完成“致良知”的论证,他不需要一个有血有肉的、在泥土里摸爬滚打的地方先祖,只需要一个符号化的、用来证明心学理论正确的典型案例。

罗仕明的《象祠赋》,做的第一件颠覆性的事,就是把这个被抽象化了几百年的符号,重新还原成了一个有完整生命轨迹的、活生生的边地先祖。他没有直接否定正史里关于象早年顽劣的记载,却用一句“相传傲象伙同其父母数次而害,舜均以德报怨,家庭以睦”,用“相传”二字,直接拉开了我们与绝对历史定论的距离——我们今天看到的关于象的所有“恶迹”,本质上都是中原正统叙事筛选之后留下来的文本,未必是历史的全部真相。紧接着,他补上了中原正史刻意抹去的、属于边地民间记忆的完整后半生:“象救族护民于水火,操兵策马以劲遒。民敬崇于象,象薨殒而修。”

这短短二十四个字,直接推翻了延续千年的“被动感化论”。在王阳明的叙事里,象的转变是舜的仁德施加给他的外力,他是一个被动的接受者,所有的善念都来自于外部的感召。但在《象祠赋》的叙事里,象的转变,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当他被舜封到千里之外的有庳,来到这片荒僻的边地,亲眼看见山里的百姓在战乱里流离失所,在荒地里挣扎求生,他没有带着被赦免的愧疚躲起来苟活,反而主动拿起兵器跨上战马,带着族人抵御外敌,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他没有把自己活成一个“改过自新的模范”,而是把自己前半生所有的争斗经验,全部转化成了护佑族人的力量。

赋文里最容易被忽略却最具颠覆性的一笔,是“象创象棋之功,排兵布阵以用。上兵为谋,诛心熟懂”。这是一个完全跳出中原正史框架的细节,却精准戳中了象的生命觉醒的核心:他曾经用排兵布阵的智慧去和兄长争斗,去满足自己的私欲,如今他把这份智慧转化成了棋盘上的游戏,用非暴力的方式教族人学会排兵布阵,学会用谋略守护家园,而不是用谋略去互相残杀。这份转变,从来不是什么“内心良知突然被唤醒”的玄学,而是一个人在土地上摸爬滚打之后,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完成的自我救赎。他的后半生,没有活在“我曾经是个恶人”的愧疚里,反而把自己过往所有的经历,都变成了护佑这片土地的养分。

更重要的是,《象祠赋》没有把象的故事当成一个孤立的传说,而是把他放进了水西大地四千年的完整文明脉络里。从秦设鄨县,到奢香夫人开辟九驿,到安贵荣重修象祠,到王阳明龙场悟道写下《象祠记》,再到吴三桂剿水西、民国年间当地民众自筹资金重建祠庙,数千年的地方史事被一一铺展开来。在这套完整的历史叙事里,象不再是一个从《史记》《孟子》里走出来的中原历史人物,而是水西大地多族群共同尊奉的先祖。山下的苗民彝民世世代代祭祀他,不是因为他们读懂了王阳明的“致良知”理论,而是因为他们的祖先口口相传,象曾经骑着马在山路上奔走,教他们开垦梯田,教他们抵御外敌,给这片土地带来了数百年的安稳。这份从民间记忆里打捞出来的完整生命史,直接把象从儒家心学的思想标本,还原成了边地文明的共同先祖。



二、生命伦理的颠覆:从“向内求心的精英路径”到“向外立地的大众救赎”

王阳明心学的生命伦理,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极其鲜明的士大夫精英底色。他提出“致良知”,本质上是为了解决明代中期士大夫群体的精神困境:在僵化的程朱理学体系里,读书人被“格物穷理”的教条困死,向外求理求了一辈子,反而把自己活成了被礼法规训的工具,眼睁睁看着朝堂之上乌烟瘴气,却找不到安放自己内心的精神支点。他龙场悟道,本质上是给身处精神内耗里的中原士大夫,指出了一条“向内求”的突围路径:不需要向外去典籍里、去权威那里找天理,天理本来就在你的心里,只要你能唤醒自己内心的良知,就能成为圣贤。

这套生命伦理,有一个天然的隐性门槛:它默认你是一个读过书、有条件在书斋里静坐冥想、有足够的闲暇和精力去和自己的内心拉扯的士人。对于那些在大山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那些在战乱里流离失所的流民,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民众,“向内求良知”是一个完全没有意义的命题。他们最迫切的需求,从来不是在内心世界里成为圣贤,而是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能种出粮食,能抵御外敌,能让身边的族人安居乐业。王阳明的《象祠记》里,从来没有直面过这个问题,他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最终的落点依然是“吾性自足”,所有的救赎动力,都来自个体的内心觉醒。

罗仕明的《象祠赋》,对着这套延续了五百年的精英生命伦理,完成了一次釜底抽薪式的颠覆。他彻底跳出了“向内求心”的精神闭环,提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生命救赎路径:“向外立地”。在《象祠赋》的叙事里,象的生命觉醒,从来不是在书斋里静坐冥想出来的,也不是靠舜的几句教诲就完成的,而是他在和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朝夕相处的过程里,慢慢被脚下的大地驯化出来的。他没有躲进深山里悟道,没有花几十年时间去和自己的私欲反复拉扯,他直接拿起锄头、跨上战马,带着百姓去开垦荒地、抵御外敌,在实实在在的劳作里,慢慢完成了自己的生命觉醒。

这种从生存实践里长出来的生命伦理,从一开始就不是给精英阶层准备的精神解药,而是给所有在大地上讨生活的普通人,最朴素也最扎实的生命指引。它不要求你有很高的文化水平,不要求你懂复杂的哲学思辨,它直接告诉你,生命的救赎从来不在你的心里,而在你脚下的土地里。你不需要和自己的内心反复内耗,不需要纠结自己的良知有没有被唤醒,你只需要走出去,走到土地里,走到人群里,用自己的力量给身边的人带来一点实实在在的好处,你的生命自然就会找到意义。

赋文里写象祠的千年兴衰,“汉末始修,明中翻弄。清代损之于烟,民国兴之于众。毁毁修修,悲悲悚悚”,短短几句,就把这套生命伦理落到了实处。这座祠庙能在中原大地上的所有象祠都被拆毁之后,依然在水西的大山里留存下来,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大儒的题字,也不是什么官方的拨款,而是一代又一代普通的山民,你出一块砖,我出一片瓦,在战乱的缝隙里把它一次次重建起来。他们不懂什么“致良知”的大道理,但是他们记得,这片土地上的先祖,曾经用自己的力量护佑过他们的生存,所以他们愿意用自己的双手,把这份记忆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份颠覆在今天这个充满精神内耗的时代,有着格外强烈的现实意义。我们身处一个被各种焦虑包裹的时代,无数人困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反复拉扯:纠结自己的情绪够不够稳定,纠结自己的精神境界够不够高,纠结自己有没有达到某种“完美人格”的标准,却唯独忘了低下头看看脚下的土地,忘了身边那些正在等着我们伸手相助的人。《象祠赋》用象的人生告诉我们,真正的生命觉醒,从来不是在书斋里想出来的,而是在泥土里干出来的。你种出的每一棵庄稼,你帮身边人解决的每一个实际困难,你为这片土地付出的每一份实实在在的努力,最终都会反过来滋养你的生命,让你找到属于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地。



三、文明秩序的颠覆:从“中原教化边地”到“多文明互嵌的共生共同体”

从唐代柳宗元写下《道州毁鼻亭神记》开始,中国主流文明关于象祠的所有叙事,都始终笼罩在“中原中心主义”的阴影之下。柳宗元拆毁道州的象祠,是用中原的礼法去“纠正”边地的“淫祀陋俗”;王阳明写《象祠记》,哪怕是为象的“可化”正名,本质上也是用儒家心学的义理,去解释边地百姓祭祀象的行为“合理”。在这套叙事里,西南的苗彝等少数民族,永远是“被教化的他者”,他们的信仰、他们的文化,永远是需要被中原文明“盖章认可”的存在。边地文明从来没有自己的主体性,它只是中原儒家文明的一个边角料,一个用来印证“德化远人”的注脚。

罗仕明的《象祠赋》,完成的最具颠覆性的一步,就是彻底掀翻了这套延续了几千年的“中原中心主义”文明秩序,把水西本土文化,从“被教化的对象”变成了华夏文明的守护者与传承者。赋里没有把任何一个民族当成“边缘”,也没有把任何一种文化当成“中心”,而是用平等的视角,串联起了水西大地上各民族共同的文化贡献。

奢香夫人作为彝族女政治家,修通九驿,打通了中原与西南的文明通道,不是被动等待中原文化的传入,而是主动为山里的文明挣来了对外交流的窗口;安贵荣作为彝族土司,重修象祠,主动吸纳汉文化的养分,却没有丢掉本土的先祖崇拜传统;杨慎作为中原文人,被贬途经水西,在这里留下吟咏山水的诗篇,不是带着流放者的委屈,而是在边地的包容里找到了精神的安放;王阳明作为一代大儒,龙场悟道之后,在象祠这里找到了“致良知”思想的具象落点,不是用中原的道理改造边地,而是在这片包容的土地上,完成了自己心学体系的最后一块拼图。

在这套全新的文明秩序里,没有谁是高高在上的教化者,也没有谁是被动等待启蒙的被教化者。中原的士大夫来到这片边地,不是来“开化”当地人的,而是这片土地用它千年积累下来的包容智慧,给了他们安放精神的土壤。王阳明的龙场悟道,从来不是他一个人在山洞里凭空想出来的,而是他在和当地的苗民彝民朝夕相处的过程里,在和这片土地的生存智慧碰撞的过程里,最终完成的思想突破。《象祠赋》把这个被刻意掩盖了几百年的真相,明明白白地写进了辞章里:“悠悠象祠,守仁作记,清皇室习之必背;隐隐九龙,启舫以赋,现世人勤之以观。”象祠从来不是中原文明在边地插下的一个文化地标,而是中原文明与边地文明互相滋养、互相成就的共同结晶。

这份颠覆的真正意义,是为中国的多民族文明叙事,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于传统范式的样本。过去我们的主流历史叙事,始终默认中华文明是从中原向边地单向输出的,边地的所有文化成果,都是中原文明传播过来的结果。但《象祠赋》用象祠的千年传承史告诉我们,中华文明从来不是单一的中原文明的延伸,而是无数个不同地域、不同族群的文明,在漫长的历史里互相碰撞、互相融合,最终共同形成的文明共同体。水西大地上生长出来的“接纳人性灰度、重视生存实践、多族群共生”的边地智慧,从来不是中原儒家文化的边角料,而是整个中华文明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我们站在灵博山的古柏之下,重读这两篇相隔近五百年的文本,就会明白,王阳明的《象祠记》,是在礼教的铁幕上凿开了一道微光,告诉我们人性本善,天下没有不可感化的人;而罗仕明的《象祠赋》,则沿着这道微光一路掘进,最终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你不需要被过往的标签定义,不需要在内心的内耗里寻找救赎,也不需要在中原中心的叙事里寻找自己的位置。脚下的土地会接纳所有带着过往走来的人,不同的文明会在这里互相滋养,每一个普通人的双手,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生命意义。这就是《象祠赋》最珍贵的价值:它没有停留在对古典辞赋的形式模仿,而是用一篇赋作,完成了对千年文明叙事的彻底重构,为当代辞赋创作,开辟出了一条扎根大地、面向众生的全新道路。


(编辑:钟新  审核:吉庆菊)

阅读8
分享
下一篇:这是最后一篇
上一篇:这是第一篇
写下您的评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