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坤 || 生态散文领域的“杨文丰现象” ——杨文丰新著《燕式生存》探美

李金坤
2026-08-08
来源:生态美学与生态批评通讯2026年6月号


生态散文领域的“杨文丰现象”

——杨文丰新著《燕式生存》探美

李金坤

江苏大学文学院

杨文丰是21世纪以来全力以赴写“物”,努力展现“物性”光辉的独具风采的著名生态散文作家。他是我国生态散文园地一株别具风采的奇葩,更是生态散文发展进程中重要的一环。他几十年如一日,“咬定青山不放松”(郑板桥《竹石》),扎根生态散文中。现已出版生态散文集《自然笔记》《蝴蝶为什么这样美》《自然书》《病盆景》等。其佳作多被选入《新中国70年文学丛书·散文卷》《中外生态文学作品选》和高中《语文》《大学语文》等大、中学教材十余种,还被选用于中、高考语文试卷。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日、蒙文。曾获老舍散文奖、冰心散文奖、在场主义散文奖、丝路散文奖、全国优秀科普作品奖和《散文选刊》首届华文最佳散文奖等。至于他本人的生态散文创作,已日益成为本、硕、博诸种学位论文的选题对象。可见,在生态散文创作领域中,已形成为一种颇为鲜明的“杨文丰现象”。

     更令人庆幸的是,最近,杨文丰又隆重推出了一部生态散文新著《燕式生存》(下文简称《生存》)。全书分为五辑,计27篇文章,大凡对于与人密切相关的动物、植物、阳光、月亮、空气、水以及人本身的行为等,都进行了全方位、多角度、立体化的深入而细致的描写。作者在此著中,将他一贯倡导的“形神和谐,启智启美”的生态散文创作原则,以及他一直践行的“科学性、知识性、地域性、情感性、体验性和文学性”交错运用、浑然融合的创作特征,体现得更加鲜明突出,表述得更加淋漓尽致,给人以别有洞天的陌生化审美享受。本文拟就《生存》的科学视角之美、诗意书写之美与使命担当之美,作一简要探析,以就教于著者与读者诸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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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丰:《燕式生存》,中国文联出版社2025年版


一、识得庐山真面目——科学视角之美

     鉴于作者大学所学乃农业气象专业,具有比较扎实的自然气象方面的科学知识,连及他的生态散文创作,亦就自然呈现出比一般生态散文尤其是自然散文作者更为鲜明而突出的科学视角与科学思维的特色。无论是动物、植物及自然气象,他都能从科学层面展开深入的说明与解析,甚收见微知著之效。试看《自然笔记》中对气象专用术语“晨昏线”的描述:“白天与黑夜在地球表面上的交界线,气象学上称为‘晨昏线’。晨昏线,忠实地做着与地球反向、同速的运动。”(《生存》第102页。以下凡引本书者,径标页码)“‘晨昏线现象’够得上是宇宙背景上的一篇‘大散文’。晨昏线所呈现的大境界,却是小小寰球上任何人文和自然境界都无法比肩的。在晨昏线现象面前,人类自鸣得意的一切,不过是杯水风波式‘小散文’”。(第102-103页)如此清晰有趣的科学书写,不仅使人们了解了气象学的“晨昏线现象”,而且使人清新认识到人类在大自然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般的渺小,从而警示人们对于大自然应怀抱敬畏与谦恭之心。

     在《生存》中,作者常常列举许多精准的科学数据,来体现一些事物与现象的非凡意义与价值,令人惊叹,十分震撼,由此情不自禁地产生对它们的钦敬与热爱之情。《燕式生存》是这样描写雌雄双亲燕子喂养一窝小燕子的:“平均每天须喂180次,每天须捉害虫450—500只,算上自己吃掉的,害虫总数达600只以上,一对家燕夫妇每年孵两窝雏燕,一家老小吃下的昆虫50万至100万只。一只成年燕子一个夏天吃掉的害虫,足可绕足球场两圈半!一对家燕与雏鸟,可以帮助人们灭除害虫200亩至400亩。”(第19—20页)因而,作者忍不住赞美道:“燕子治虫,可是最环保的生物治虫之法,功莫大焉!”然而现实情况却令人甚为担忧。作者指出:“据生物学家估算,燕家之殇,加之大量使用农药,农田里燕子食源锐减,以及长途迁徙中遭遇海外土著捕食,使燕子数量已减少60%。”(第20页)至此,作者深深地慨叹道:“人类不怜爱燕子,等于不尊重自己。燕子生活环境的恶化,又岂止是燕子之悲?”(第20页)作者对燕子捕虫育雏、因药害严重与野蛮捕燕而燕子锐减一连串科学数字的列举,使读者不由得对燕子双亲育雏的辛劳美德、灭虫利农的莫大功勋表达无比的敬意与爱意,而对环境污染、掠杀燕子的现象,表示极大的愤怒与愤慨。

     其他如《鸟巢》中对喜鹊垒窝所用时间与材料的数据统计,《根》里对实验箱中黑麦根系的数据描述,《真实而迷幻的蒲公英》中对蒲公英微量元素的数据计算等,都是实实在在的科学数据呈现,这些都不得不让读者对所描写对象顿生肃然起敬之情。对于它们,我们焉能不爱之、护之、珍之、敬之?读者此类科普散文式的优美文字,既可学到新的科学知识,提高阅读兴趣,又可增进对描写对象的深厚感情,实乃一举多得,获益良多。这正是《生存》科学视角书写所产生的情感价值与艺术魅力。作者何以钟情于以科学视角来创作生态散文?可听听他自己的真实心声:“科学视角,主要是作为我认识物事的望远镜、透视镜、显微镜和解剖刀;科学视角主要是写作的手段,可以更精准地写出物事的真度、新度、深度和广度,更好地展示自然美、客观规律美,利于感悟社会、人生和展开文化批判。”(第235页)运用科学视角,掌握科学依据,可以窥探物事的真相与美度,同时又可以增强文化批判的力度,由此而凸显生态散文的厚度与风度。


二、万紫千红总是春——诗意表达之美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因为《生存》作者青年时期是位很有人文襟怀的激情诗人,加之他与生俱来的喜爱自然山川、世界万物的禀性,所以,我们阅读《生存》一书,总能感受其洋溢其中的浓浓诗意,殷殷情愫,将本具天然之美的事物更加赋予了诗情画意之审美韵味。如《精神的树,神幻的树》描写胡杨:“胡杨仿佛是在艺术殿堂里的树,超现实的树。在大西北环境最恶劣的地方,灰褐色的树皮粗裂如沟壑的胡杨树,虬曲苍劲,有的似骆驼负重,有的似龙蛇蜷地,有的似狮虎曲踞,有的如骏马哀鸣……即便匍匐于地,肢短骨折,在天幕下,也依然挺起不屈的脊梁,犹同黄铜雕像。”(第48页)又如《啊,阳光》,光看题目,就已感受到此文情感饱满的诗意气象。作者是这样歌颂阳光的:“阳光是牛奶般发光的、羽毛蓬松的团队,更似大面积、半透亮的磨砂光幕。阳光还是天地间满贮的浮流的空气般的粗糙的黄金。阳光汇合了花束、林间的香气和汉堡包的味道。阳光拥抱着你,镀得你周身明晃晃。”(第109页)进而又热情洋溢地歌颂道:“阳光啊,你推动了地球季候的递进、转换、更迭与轮回。阳光啊,你在民间的枝头发芽,光合作用生产人间食粮。阳光啊,你使绿叶从土地里沿树干向枝头缤纷爬升。阳光啊,你还是长年累月为人类提供能源的隐身英雄(煤呢,是太阳石)。阳光啊,是你改变了我们的思维方式。”(第113页)由以上形象生动的描写可知,作者运用了连喻排比与拟人排比的修辞手法,十分精妙地塑造了“长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的”如“黄铜雕像”般的刚直不阿的胡杨英雄气概,热情赞美了“万物生长靠太阳”的无私温馨的阳光之大美。如此诗意浓郁的描写,真让人有精神振奋、百读不厌之审美享受。在《生存》中,作者每每采用比喻、拟人、夸张、排比、引用(古今中外诗词名句、格言之类)等等修辞手法,以达成诗意洋溢的悦读效果。

     其实,在一些篇章中,作者就是直接用现代诗的体裁抒发情感,诗意勃发,更具感染力。《根》便是典型的代表。文章先是在行文中穿插了自作的4首短诗,接着又引用了泰戈尔的一首诗,最后以“理解伟大的根。留住我们的根”(第59页)两句诗作结,振臂一呼,力重千钧。犹如警钟长鸣,发人深省。其中一首这样写道:“向下,却又是为了前进/前进,就会遭遇黑色的顽石/尽管黑压压、拥挤挤的土层深处/充满了争斗和纠缠/既然根的天职就是下扎/就得义无反顾、永不回头!”(第57页)如此铿锵有力的诗句,直把根的坚强不屈、勇往直前的坚毅卓绝之精神极其生动地刻画了出来,对于激励人们无所畏惧、奋勇向前自有其积极作用。

     值得一提的是,《生存》全书每篇开头都有一两句提纲挈领、统摄全篇的富于辩证思想与哲理意味的诗句般的“手记”,意蕴深厚,耐人寻味。于全文之首设立“手记”,已成为作者生态文学创作的独特的标识。此外,《生存》每篇生态散文的题目,也无不充满着浓浓的诗意与哲思。如《绝种动物墓碑》《燕式生存》《澳门莲花池》《悲悯核桃》《精神的树,神幻的树》《胭脂梦似的荞麦花》《啊,阳光》《鸣沙山 月牙泉》《夕阳笼罩的珊瑚》《病盆景》《走进子宫式生态圣殿》等。可见,《生存》的诗意是十分鲜明而浓厚的,品读如食橄榄,如饮醇醪,真乃是诗意芬芳,美的享受。

     《生存》诗意表达之美,除了诗情、诗心、诗句的表达之外,如科普、小说、寓言、小品等各种文体也常交错灵活运用。由作者笔端总是饱蘸浓厚炙热的情感因素,因此,阅读这些文字,依然具有诗情飞扬的审美愉悦。


三、铁肩道义匹夫责——使命担当之美

     如果说“形神和谐,启智启美”是作者创作生态散文的基本原则与指导思想,科学与诗情是生态散文创作的双翼,那么悲天悯人的忧患意识及其对“自然生态、精神生态与社会生态”三者融合的“天人谐美”的境界的向往,便是作者生态散文创作的最大动力与源泉。形神和谐、启智启美与科学及诗情是“天人谐美”生态思想与美好愿望的生动体现,二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随着现代“科技神”的不断出现,以及人们欲壑难填的贪婪本性的日益膨胀,人类对大自然的破坏已濒临危险之绝境,对于巨大的二氧化碳排放、温室效应、冰川融化、生物灭绝等现象,都已对全人类构成严峻的威胁与挑战。这正是作者忧患意识与悲悯情怀产生的直接根源。“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李大钊联语),作者正是为了中国乃至世界人民达到人与自然谐美相处最理想的模式——“子宫式生态模式”,才以“不破楼兰终不还”(王昌龄《从军行七首》其四)的昂扬姿态与顽强斗志,一头扎进了生态散文创作的深海。所谓“子宫式生态模式”,这是作者在瑞士瓦尔斯温泉亲自体验的近半年之后,才有了“对这座隐匿温泉的建筑日益深化的感悟、认识和理解”(第222页),因此,“惊喜地发现,这座建筑真可谓太充分、太形象地体现了我长期探寻的人与自然关系的最理想的模式——子宫式生态模式!”(第231页)这种“子宫式生态模式”的经济效应与社会效应是相当可观的,可谓“风景这边独好”(毛泽东《清平乐 会昌)。你看:“瓦尔斯温泉建筑竣工以后,建筑呵护泉水,泉水滋润建筑,人与建筑与自然,互借、互惠、互生,虚实相谐,共同神圣,引发了五大洲自然之子蜂拥朝拜,还为名不见经传瓦尔斯村,带出了活水清清的长久利益……这情景,与人被子宫孕育之后,降生凡尘之后,就素怀感恩之心,总是在反哺、呵护和孝敬母亲,何其相似乃尔!这就是普适的、崭新的‘子宫式生态模式’!这是在暗示人类朝纯净生命原点回归、 朝伟大母亲(自然)回归的生态模式,不是人与自然关系的最佳境界还能是什么?”(第232页)“留心处处皆学问”,正因为作者时刻怀抱一颗不懈探索人与自然如何谐美相处的赤子之心,不忘寻觅人与自然和谐共赢的使命担当,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作者还有一双发现美的慧眼,描写美文的妙笔。所以,作者便能在瓦尔斯温泉的一次寻常体验中发现了非同寻常的“人与自然关系的最理想的模式——子宫式生态模式!”实在是天才般的发现,是作者对世界人与自然关系研究作出的杰出贡献。

     作者对生态散文有着自己深刻独到的见解,认为:“生态散文须抒写作者对大自然的深刻体悟、发现和描述,表达作者在全球生态恶化背景下的忧患意识、生存意识、行为观念与富于历史感的追问与反思。”(第236页)同时,“生态散文具有文学性、表现自然性、生态意识性、立体视角与多元文化性、永恒性和全球性特质。”(第237页)作者特别强调生态散文创作必须具有生态思想、忧患意识与批判精神。“生态文学没有作家的思想,就无法挺起脊梁。”(第244页)而“批判须基于研究与认识。忧患其实是产生批判精神、产生思想的动力;最好的批判多是对忧患的回应。而忧患要以思想支撑,情感的深度、宽度、厚度,能促进批判的力度,互相促进、相辅相成。”(第243页)《生存》此书,正是在作者其全面而深刻的生态散文理论昭示下交出的一份较前更为难得的生态散文杰作,也是他勇于担当精神的切实表征。作者无论是写天写地,写动物写植物,写气象写事物,九九归一,最终都落实到“人”这个终极意义上来。其目的就是要人们彻底打破“人类中心主义”的藩篱与枷锁,但愿人们不忘初心,敬畏自然,尊重自然,关爱自然,呵护自然,珍视自然,与自然友好相处,从而达成人与自然谐美相融的“子宫式生态模式”的最佳境界。这是作者致力于生态散文创作的主旨所在,理想所在,境界所在,更是使命所在。

     杨文丰肩负热爱自然、呵护地球、拯救人类的大德道义,深怀人们对自然日益破坏的忧患意识,以科学与诗意为双翼,以文化批判为导向,以亲身体验为佐证,灵活运用散文、小说、寓言、小品等诸种文体及比喻、象征等艺术手法,为人们奉献了卓越的生态散文杰出成果。出版不久的《生存》新著,便是后来居上、值得庆贺的典型代表。他的丰硕成果,在生态散文创作群体中,无疑具有领头羊的榜样作用,对推动中国生态散文的发展,功莫大焉。他已成为当代生态散文创作的标杆性人物之一。深得国内外学界同仁的一致认可与高度赞美。他委实是生态园地一株独放异采、独领风骚的奇葩。

     老骥犹怀千里志,不用扬鞭自奋蹄。杨文丰向来体康笔健,思维敏捷,善于学习,勇于拓新。毋庸置疑,在我国乃至世界生态文学的宝库里,他一定能够再上层楼,再添新著,再创辉煌!


(编辑:吴  洛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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