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观水”到“观心”:罗仕明《黄河壶口瀑布赋》的辞赋美学范式重构

张宏文
2026-08-07
来源:西南文学网

在当代辞赋创作的整体版图中,以壶口瀑布为题材的作品不在少数,但大多未能跳出“模山范水+典故堆砌+泛化颂赞”的固化写作路径,最终沦为景观的文字复刻。罗仕明的《黄河壶口瀑布赋》却以完全不同的创作逻辑,跳出了传统山水赋的惯性框架,构建出一套“以水为镜、以赋为桥、以心为锚”的独特美学体系。这篇作品没有把壶口瀑布当作一个被动的描摹对象,而是将其转化为一个连接天地自然、个体生命与文化根脉的动态媒介,在辞赋的文体边界上完成了多重突破,为当代辞赋如何跳出“拟古不化”的困境提供了全新的创作范式。



一、反“奇观叙事”:日常化视角下的壶口景观祛魅

绝大多数书写壶口瀑布的文学作品,从开篇就先为景观套上“天下第一黄色瀑布”的奇观滤镜,用极尽夸张的辞藻反复渲染其“惊天地泣鬼神”的外在气势,最终把壶口塑造成一个脱离日常经验的、仅供仰视的符号化奇观。而《黄河壶口瀑布赋》从创作的起点就完成了对这种奇观叙事的彻底祛魅,它没有一上来就铺排“浊浪排空”“声震十里”的宏大场面,反而以“日月争辉,乾坤竞媚。袖映穹霄,昌笼大地”的极淡笔触开篇,先把壶口瀑布从“独一无二的顶级奇观”的神坛上拉下来,将其放回日月轮转、天地运行的普通自然秩序之中——它不是一个脱离了日常的“表演性景观”,而是千万年以来就静静矗立在陕晋峡谷之间,与两岸的秦腔、晋雨、虬枝、花影共生共存的自然生命。

这种祛魅的核心,是作者彻底放弃了“游客式的远距离观景视角”,转而采用“在地者的沉浸式共生视角”来书写壶口。他没有站在安全的观景台上远远眺望瀑布,而是把自己完全嵌入壶口的生命体系之中:他写风和日丽时的壶口,不是写“游客眼中的彩虹奇观”,而是写“粒粒翠珠,串千帘之喷瀑;纤纤铜剑,刺万壑之翠屏”的细节,把飞溅的水珠比作串起的翠帘,把笔直的水流比作刺破山壑的铜剑,这些细腻的感知,只有真正走到壶口岸边,被扑面而来的水汽包裹,伸手能触到飞溅的水珠时才能获得;他写风狂雨骤时的壶口,没有用千篇一律的“万马奔腾”的陈喻,而是用“声似猿啼鹤唳,势如虎跃龙腾”的差异化表达,写出了壶口怒浪声中混杂的原始野性,这种听觉的细节捕捉,是隔着观景台的玻璃永远无法感知到的。

更具突破性的是,作者没有刻意回避壶口瀑布“非审美化”的真实特质。传统书写中,壶口的泥沙往往被处理成“金色浪涛”的浪漫化符号,而这篇赋作却坦然写出黄河“挟沙走泥”的本真状态,甚至在收尾处直接点出“逝水无情,流沙有爱”的核心判断——黄河的泥沙从来不是需要被美化的瑕疵,恰恰是这些裹挟着黄土的泥沙,冲击出了千里沃野,滋养了两岸的万千生灵,这是黄河最真实的生命肌理,不需要被滤镜修饰。这种书写姿态,彻底打破了传统山水赋“为审美而美化自然”的惯性,让壶口瀑布第一次以完全真实、不加修饰的面貌,呈现在辞赋的文本世界里。



二、破“文体惯性”:辞赋传统的当代性转译

当代辞赋创作长期面临一个难以破解的困境:要么完全恪守古赋的格律范式,大量使用已经脱离当代人语境的生僻字和陈旧典故,最终写出的作品像一件没有生命的古董,只能在极小的圈层里流通;要么完全放弃辞赋的文体特质,写成押韵的白话文,彻底丢失了辞赋本身的文体美感。而《黄河壶口瀑布赋》却在两者之间找到了一个精妙的平衡点,完成了对辞赋传统的当代性转译,让这篇古典文体的作品,拥有了完全属于当代的鲜活生命力。

这种转译首先体现在“典故的去陈化”处理上。写黄河的辞赋,几乎没有能绕开“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李白、“逝者如斯夫”的孔子的,绝大多数同类作品只会直接把这些典故原样搬入文本,形成毫无新意的陈词滥调。而这篇赋作没有直接堆砌典故,而是把典故转化成了可感知的生活场景:写李白,不说“李白曾吟黄河水”,而是写“太白狂饮,醉吟之旧韵”,把李白的诗句和他狂饮的姿态绑定,让千年前的诗人瞬间有了鲜活的画面感;写杜甫,不说“杜甫曾游壶口边”,而是写“子美踏波,壶口之忆追”,把杜甫的行迹和脚下奔涌的波浪融为一体,让古贤的记忆不再是书本里的文字,而是和当下的壶口场景发生了真实的连接。更具巧思的是,作者主动把大量当代公共文化记忆引入了辞赋的叙事体系:壶口瀑布作为5A级景区的公共身份,它印在50元人民币上成为全民共同记忆的特殊属性,当代画家朱曜奎以壶口为题材的艺术创作,陕北文人惠世扬与黄河的生命联结,这些完全属于当代的文化符号,被作者自然地嵌入辞赋的行文脉络之中,没有丝毫的违和感,让原本小众的辞赋文体,瞬间拥有了对接大众文化记忆的切口。

其次,这种转译体现在“声律的现代化适配”上。整篇赋作严格遵循《词林正韵》的声律规范,却没有为了凑韵而硬造生僻词句,所有的韵脚排布都完全贴合当代人的口语诵读习惯。写明丽春景时用轻柔的韵部,字句读来如春风拂面;写浪骇涛惊时用洪亮的韵部,字句读来如浪涛撞岸;写历史感慨时用沉郁的韵部,字句读来如深思低语,声律的起伏完全适配情绪的流动,哪怕是完全不熟悉古赋格律的普通读者,诵读时也能自然感知到文字里的节奏力量,彻底打破了辞赋“晦涩难懂”的刻板印象。

最难得的是,这篇赋作完全跳出了传统辞赋“劝百讽一”的功能惯性。古往今来的山水赋,大多最终都会落到“颂赞盛世”的固定收尾模式里,而这篇作品却没有走这条老路,它在梳理完壶口的古今脉络之后,自然地延伸出“时时可沿河植柳,混沌之水必将以清;处处能垒石防沙,荒芜之田皆可而溉”的现实思考,把辞赋的“体物写志”从传统的个人情志抒发,拓展到了当代公共生态议题的表达,让这个古老的文体拥有了介入现实生活的能力。



三、立“生命之境”:从观水到观心的美学升维

《黄河壶口瀑布赋》最核心的艺术成就,是它最终完成了从“描摹壶口之水”到“照见内在之心”的美学升维,让整篇作品超越了普通的写景咏物之作,拥有了直达生命本质的精神力量。作者笔下的壶口瀑布,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外在于“我”的客观景物,而是一面映照生命状态的镜子,观水的过程,本质上就是观照自我内心的过程。

这种生命化的书写,和作者独特的人生经历深度绑定。作为一名有20余年军旅生涯、在藏区工作17年的创作者,罗仕明的生命里见过无数条奔涌的高原江河,他对水的理解,从来不是书本里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抽象概念,而是在无数个与江河相伴的日子里淬炼出的真实生命体验。所以他写壶口的龙槽,没有把它写成一个普通的地理奇观,而是写下“龙卧之槽,承载千般之辗轧与拼搏;水淹之石,恰关一念之悲欢和美丑”的句子——被水流千万年辗轧冲刷的石槽,恰恰像极了人在世间历经磨难的生命历程,所有的辗轧与打磨,最终都不会成为生命的负累,反而会塑造出更坚韧的品格;被潮水反复淹没的石头,见证过无数人在岸边的悲欢起落,它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照见了人性深处的美与丑。在这里,壶口的石与水,已经完全和人的生命体验融为一体,景观的叙事,自然地转向了生命的叙事。

这种从观水到观心的路径,是层层递进完成的。开篇写壶口的四季景观,是“眼观”,用眼睛看见水的不同形态;中段写秦腔、晋雨、古贤的记忆,是“耳听”,用耳朵听见水承载的文化声音;到了收尾处“逝水无情,流沙有爱。事具忠心,人生畅快”的感慨,已经完全进入了“心悟”的层面——奔流的河水从不停歇,看似无情,却裹挟着泥沙滋养出千里沃野,藏着最厚重的爱意;人活在世间,只要守住内心的忠心与赤诚,哪怕历经再多磨难,最终也能获得生命的畅快与舒展。此时的壶口瀑布,已经不再是陕晋峡谷之间的一处自然景观,它变成了一个关于生命的隐喻:所有奔涌的力量,所有泥沙俱下的经历,所有辗轧与打磨,最终都会指向更开阔的生命格局。


朱曜奎(画)

在当代的文化语境中,我们从来不缺对壶口瀑布的“宏大叙事”,不缺把它当作民族精神符号的空洞颂赞,却极度缺少这样一种从个体生命体验出发,与自然平等对话的书写。罗仕明的《黄河壶口瀑布赋》,没有刻意拔高壶口的精神地位,也没有用夸张的辞藻制造虚假的震撼,只是以一颗真诚的心,和奔涌的黄河完成了一场平等的对话,在对话里照见了天地,照见了历史,也照见了自己的内心。这种“物我两忘、心景合一”的境界,恰恰是中国传统美学最核心的追求,也是这篇赋作能超越时代、拥有长久艺术生命力的根本原因。

(编辑:冯尧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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