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秦地的风裹着晋地的黄土撞向峡谷的瞬间,罗仕明笔下的《壶口瀑布赋》便不再是纸上排列的辞藻,而是从昆仑雪峰一路奔涌而来的黄河,在壶口这道天然的缺口里,把千万里的浪涛、千万年的时光,都揉成了伸手可触的水雾,直直扑向每一个读它的人。这篇依《词林正韵》铺展的短赋,没有把黄河写成被历代文人抄了千遍的“典故合集”,也没有把壶口瀑布塑造成远在画册里的风景符号,它带着作者站在岸边被浪涛溅湿的袖口,带着秦腔的余温与晋雨的凉意,把一场站在黄河边的真实心跳,完完整整递到了读者掌心。我们顺着赋文的字句往浪涛深处走,便会看见那道从《诗经》里流出来的黄河,终于在当代的笔墨里,跳出了千年的刻板书写,重新活成了有温度、有呼吸、能撞进人胸口的生命洪流。

开篇“日月争辉,乾坤竞媚。袖映穹霄,昌笼大地”,没有用任何生僻的典故做敲门砖,反而把最开阔的天地直接铺展在读者眼前。你几乎能看见作者站在壶口岸边的第一帧画面:清晨的太阳刚从秦晋峡谷的山尖探出头,昨夜留在浪尖的月亮还没完全隐去,日月的光在翻滚的金涛上撞出碎金,整个天地都在这道瀑布的轰鸣里醒过来。风卷起他的衣袖,袖边擦过澄澈的天穹,辽阔的大地都被黄河的生机温柔裹住。紧接着“秦腔温婉而绵,晋雨冷清以退。紫陌揉以虬枝,平川绽其粉蕊”,这四句写得极轻,像浪涛声里忽然飘过来的一缕信天游,把壶口瀑布的“边界感”悄悄揉软了:黄河西岸的秦地,老艺人的秦腔顺着风飘过来,腔调里裹着黄土高原的厚重与绵软;河东的晋地,昨夜的冷雨刚停,雨丝顺着山壁慢慢退进岩缝里,连空气里都留着清润的凉意。岸边的土路被春风揉得松软,老树上盘曲的枝桠抽出新芽,远处的平川上,桃花、杏花攒着劲儿绽开粉白的花蕊。这哪里是写瀑布的“铺垫”,这是写“人站在壶口”的完整语境——你不是隔着玻璃看一道飞瀑,你是踩在秦晋两省交界的土地上,耳边有秦腔,发梢沾着晋雨,脚边是抽芽的老树,眼前是铺到天际的花影,所有的烟火气都在为接下来的“金涛怒吼”做准备,让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即将被黄河浪涛包裹的“在场者”。
当读者的呼吸跟着开篇的春风慢慢放轻,赋文的笔锋陡然一转,“金涛怒吼,飞瀑舞地卧之黄龙;浊浪排空,漏崖藏天然之雪水”,黄河终于露出了它最本真的模样。千万里奔涌而来的河水在这里突然收束成壶口状,原本铺得极宽的河面被两岸的峭壁狠狠挤成一道窄缝,金黄的浪涛撞在岩石上发出震得胸腔发颤的怒吼,从高处砸下去的飞瀑像一条贴着地面舞动的黄龙,翻滚着、腾跃着,把所有的力量都砸进底下的深潭。浑浊的浪头直往半空里冲,溅起的水雾在崖壁的缝隙里积成一汪汪清冽的水,那是从千里之外的雪山上一路裹挟而来的雪水,藏在粗粝的岩石褶皱里,保留着最原始的清澈。紧接着“上善矣!千里之玉液一壶以喷;厚德哉!万年之琼浆千世而沸”,这两句赞叹没有半点刻意拔高的空洞感,你顺着字句往深处想:从巴颜喀拉山流出来的雪水,穿过草原、越过黄土高原,千里迢迢奔到这里,把所有的柔软都收束成壶口这一喷的力量,这正是“上善若水”最鲜活的注脚;千万年的时光里,黄河从来没有停止过奔涌,它用自己的浪涛冲刷着土地、滋养着两岸的生灵,这份厚重的德行,让这汪被世代人称作“母亲河”的水,像一锅永远不会冷却的琼浆,在华夏大地上沸腾了千世万代。没有搬弄《道德经》里的原文做装饰,没有堆砌历代写黄河的陈词滥调,作者把自己站在岸边被浪涛声震得心口发颤的真实感受,直接揉进了这几句赞叹里,让“上善”“厚德”这些被说过千遍的词,重新沾了黄河的水汽,有了滚烫的温度。

冯志强(油画)
赋文的第二段,把壶口瀑布在不同天气、不同季节里的模样,完完整整铺展在读者面前,像跟着作者在壶口边站了一整年,把风晴雨雪都看了个遍。“自若流年变换,季节浓晴。千军万马,电闪雷鸣。吞吞而涌涌,浩浩以倾倾”,写的是暴雨将至的壶口:不管流年怎么变换,季节怎么轮转,只要狂风卷着乌云压下来,壶口的浪涛就瞬间变成了千军万马,在峡谷里奔腾、厮杀,浪涛撞在岩石上的声响像电闪雷鸣,浪头一个追着一个往深潭里吞,又一个推着一个往半空里涌,浩浩荡荡的水势从壶口倾泻而下,像要把整个天地都倒进底下的龙槽里。紧接着笔锋又转向风和日丽的日子:“如是风和日丽,必然霞蔚云蒸。粒粒翠珠,串千帘之喷瀑;纤纤铜剑,刺万壑之翠屏。段段彩虹以灿,团团帛锦而晶”,雨过天晴的壶口完全换了一副模样:阳光斜斜照在飞溅的水雾上,峡谷里云气蒸腾,像裹着一层软软的霞色。浪涛溅起来的水珠颗颗都泛着翠色,从崖壁上大大小小的喷口往外涌的水流,串成了上千道细碎的小瀑布;被水流冲刷得发亮的水柱像一柄柄纤细的铜剑,直直往两岸长满绿树的山壁刺去。阳光穿过水雾,在飞瀑上架起一段一段亮闪闪的彩虹,被浪涛打湿的岩石在光线下泛着光,像一团团织得细密的帛锦,晶莹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李历(油画)
最妙的是赋文里对声音的描摹:“切切嘈嘈如泣诉,滑滑软软若丝萦。陡然风狂雨骤,方可浪骇涛惊。声似猿啼鹤唳,势如虎跃龙腾。滔滔而滚滚,荡荡而澎澎。倾泻湍流,卷千堆之雪;刺空黛石,弹万乐之筝”。你闭起眼睛听,风和日丽的时候,壶口的水流声是细碎的、切切嘈嘈的,像有人贴着你的耳边低声诉说着千年前的往事,水流擦过岩石的声音又软又滑,像一缕蚕丝轻轻绕在你的手腕上。可忽然之间狂风卷着暴雨砸下来,所有的轻柔瞬间都被撕碎,浪涛一下子变得狂暴起来,声响像深谷里的猿啼、像云间的鹤唳,水势像猛虎从山涧里跳出来、像苍龙从云海里腾起来。滔滔滚滚的浪涛往深潭里砸,荡荡澎澎的水势在峡谷里横冲直撞,倾泻而下的湍流卷起来的白色浪头像堆了千堆的雪,水流撞在青黑色的岩石上发出的声响,像千万架古筝同时被拨动,整个峡谷都成了黄河的乐器。到了季节转冷的冬日,赋文又轻轻接住了壶口的冰雪:“春暖花开,雪因温而化;冬寒地冷,冰因净而盈。一泓春水,满目漂凌。晶莹而剔透,激浊而扬清”。春天来了,气温回暖,高原上的积雪慢慢融化,顺着支流汇入黄河;到了天寒地冻的深冬,壶口的水面上结起了冰,因为水本身的清澈,冰面结得厚实又饱满。开春之后第一股春水从冰缝里钻出来,水面上漂着一块块细碎的冰凌,每一块都晶莹剔透,黄河就这样在千万年的奔涌里,永远卷走泥沙、永远托举清澈,把“激浊扬清”四个字活成了自己的本能。这一段没有一句是从古人的诗句里抄来的,所有的声响、所有的光影、所有季节里的变化,都是作者站在岸边,用耳朵听、用眼睛看、用皮肤感受来的,你读着这些字句,就像自己也站在壶口的风里,从春日的冰凌站到冬日的飞瀑,把黄河一整年的心跳都摸了个遍。

李历(国画)
顺着赋文的笔触往更深处走,你会看见黄河在秦晋大地上刻下的千万年痕迹:“洎夫陕晋因水而分,遇壶以扣。往西以观秦川,来东而吮汾酒。巨浪淘沙,惊涛露岫。形如躺平之巨人,态似轻捧之双手。此乃千里疾驰之黄河,一龙亢怒之壶口”。黄河本来就是陕西和山西的天然分界,当它一路奔涌到壶口,就像被两岸的山岩轻轻扣住了手腕。站在壶口的岸边往西望,八百里秦川的沃野一直铺到天的尽头;往东看,汾河的水顺着黄土坡流下来,连风里都裹着汾酒的香气。千万年的巨浪淘走了河底的泥沙,翻滚的惊涛把藏在水下的山岩露了出来,整个壶口的地貌像一个躺着的巨人,把两岸的山岩摊开在大地上,又像一双轻轻捧着的手,把这道飞瀑稳稳托在秦晋峡谷之间。这就是从千里之外疾驰而来的黄河,是像一条亢怒的苍龙在这里猛地收束起身子的壶口。接下来的几句,把千万年的时光都揉进了岩石的褶皱里:“经亿万年之冲涮,身段以低;历百千世之雕琢,面颊而皱。躯干弯兮,伟岸以雄魁;衷情冶乎,天长而地久。龙卧之槽,承载千般之辗轧与拼搏;水淹之石,恰关一念之悲欢和美丑”。经过亿万年的水流冲刷,黄河在这里把自己的身段放得极低,往深潭里沉下去;经过百千世的浪涛雕琢,两岸的岩石像被时光刻上了皱纹,像一张饱经风霜的面颊。它的河道在这里弯出一个弧度,像巨人弯下的躯干,反而更显得伟岸雄魁;它的深情在千万年的奔涌里被磨得愈发醇厚,这份对土地的眷恋,比天更长、比地更久。底下那道被称作“龙槽”的深沟,是千万年里黄河浪涛日夜奔腾冲出来的,它承载过千般的辗轧、万般的拼搏,每一块被水淹没过的石头上,都藏着人间的悲欢离合、美丑善恶——黄河从来不是没有感情的洪水,它是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一代代生老病死的见证者,所有的故事都被它藏在浪涛里,不声不响,却比任何史书都记得清楚。
当笔墨落到历史的痕迹上,作者没有像很多传统辞赋那样,堆砌一长串和黄河有关的人名典故,只轻轻点了李白和杜甫两个名字:“鬼斧劈岩以开,神工凿隙而漏。推杯换盏,李白狂饮而吟黄河之诗;短聚多离,杜甫踏波而念壶口之旧”。传说里的鬼斧神工劈开了山岩,凿出了这道让黄河奔涌而出的缺口,千年前的李白端着酒杯站在黄河边,狂饮之后吟出“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千古名句;一生饱经离乱的杜甫,曾经踏过黄河的浪涛,站在壶口边怀念那些逝去的旧时光。没有铺陈他们的生平,没有堆砌他们的诗句,只是把两个最懂黄河的诗人,轻轻放在壶口的岸边,让千年前的诗酒,和眼前的浪涛撞出共鸣,这份克制的书写,反而比满篇典故更有分量——你知道,那些千年前的诗意,从来没有随着河水漂走,它们一直留在壶口的水雾里,等着后来的人站在这里,接住这份跨越千年的诗意。

赋文的第四段,把当代的温度完完全全接了过来,让这道千年古瀑,一下子落到了我们正在生活的当下:“况乃五星之景,半日而留。断崖之瀑,仪态以幽。缥缥缈缈,转转兜兜。塌塌陷陷,婉婉柔柔。滴水穿以金石,挥刀断其巨流”。如今的壶口是国家5A级景区,无数人千里迢迢赶来,在这里停留半日,就把这道断崖上的飞瀑刻进了自己的记忆里。瀑布的仪态幽深又灵动,水雾缥缥缈缈在峡谷里转来转去,水流顺着坑坑洼洼的岩石往下淌,姿态婉婉柔柔,却藏着滴水穿石的力量——你就算挥起刀,也根本不可能斩断这股奔涌的巨流。紧接着的几句,把当代的文化印记悄悄揉进了赋文里:“始翻沧海,壶瀑币图,曜奎金粉而绘;源出昆仑,雄关美谷,世扬玉壶而收”。50元人民币上的壶口瀑布图案,是当代艺术家朱曜奎先生用带着金粉的笔墨绘出来的,让这道飞瀑走进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黄河从昆仑山里发源,一路穿过雄关和美谷,最后在惠世扬笔下的“玉壶”意象里,把所有的奔涌都收束在壶口这一注飞瀑里。你忽然反应过来,这篇短赋从来不是写给“古人”的,它是写给今天的我们的:你掏出钱包里的50元纸币,就能看见这道你可能亲自去过的瀑布,它不是藏在古籍里的风景,它是你日常就能摸到的文化印记。
最动人的,是赋文末尾落到人间烟火里的几笔:“壶口弦音,醉孤寂之旷野;雪原漏月,悲落霞之闲愁。娇娃弄影,寨老凝眸。听雄浑之《黄河颂》,聆抒缓之《信天游》。闲情方可痴旅,守律且能自由”。壶口的浪涛声像天然的琴弦,弹出的曲子把孤寂的旷野都熏得醉了;雪源里漏出来的月光,把落霞里那点淡淡的闲愁都揉碎了。年轻的姑娘站在岸边,让水雾沾湿自己的衣角,对着飞瀑摆弄自己的影子;村寨里的老人站在高处,盯着翻滚的浪涛久久不肯移开眼睛。风里飘来雄浑的《黄河颂》,又慢慢转成舒缓的《信天游》,所有的情绪都在浪涛声里融到了一起。你带着一份闲散的心情来这里旅行,才能真正为这道飞瀑痴迷,你守着黄河千万年奔涌的规律,才能真正感受到这份无拘无束的自由。这哪里是写瀑布,这是写每一个站在壶口边的中国人的共同记忆——你听见《黄河颂》的旋律响起来的时候,胸口的热血会跟着浪涛一起翻涌,你听见《信天游》飘过来的时候,心里最软的那部分乡愁会被轻轻触碰,这道瀑布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景点,它是所有中国人藏在血脉里的文化密码。

赋文的收尾,没有喊空洞的口号,反而把最朴素的生态理想,轻轻放在了浪涛的末尾:“呜呼!逝水无情,流沙有爱。事具忠心,人生畅快。夕日满天而骤雨已停,清风几度而豪情何在。倘若时时可沿河植柳,混沌之水必将以清;如知处处能垒石防沙,荒芜之田皆可而溉矣!”。流逝的河水看似无情,可它裹挟的每一粒流沙,都深爱着这片它流过的土地。人只要做事怀着一份忠心,日子就会过得畅快坦荡。当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空,刚才的骤雨已经停了,清风吹过岸边的柳树,你忍不住问自己:当年站在这里的那股豪情,如今还在不在?如果我们能沿着黄河的岸一直种下去柳树,总有一天,这看似混沌的河水会重新变得清澈;如果我们能在每一处水土流失的地方垒起石坝挡住流沙,那些曾经荒芜的田地,总有一天会被黄河水好好灌溉,长出茂盛的庄稼。这份收尾的哲思,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说教,它是站在壶口岸边,看着翻滚的浪涛自然而然生出来的期盼——你看着黄河千万年奔涌的力量,就会明白,只要人对土地怀着真心,我们就能和这条母亲河一起,把荒芜变成茂盛,把浑浊变回清澈。
读完这篇《壶口瀑布赋》,你会忽然明白,为什么它能在无数写黄河的辞赋里,一下子撞进人的心里。它没有走传统山水赋“堆典故、铺辞藻、最后硬塞大道理”的老路,它带着作者站在岸边被水雾打湿的真实体验,把黄河从一个被历代文人反复描摹的“文化符号”,重新变回了一条有声音、有温度、能撞进你胸口的活生生的河。你读它的时候,不是在“赏析一篇古文”,你是跟着作者一起,站在秦晋峡谷的风里,听浪涛在你耳边怒吼,看彩虹在水雾里亮起来,伸手接住溅到你脸上的水珠,然后在浪涛的轰鸣里,接住了这条黄河从千万年前一路递过来的,滚烫的心跳。这篇短赋就像壶口飞瀑里溅起来的一滴水珠,它没有装下所有关于黄河的典故,却装下了所有站在黄河边的人,那份最真实、最滚烫的感动。而这份感动,恰恰就是古典辞赋在当代最鲜活的生命力——不用躲在故纸堆里模仿古人,只要你带着真心站在土地上,你写下的字句,就能和这条奔涌了千万年的黄河一起,永远沸腾下去。
(编辑:冯尧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