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辟河声入赋来——罗仕明《壶口瀑布赋》与历代黄河题材赋作的独特性对比

王文福
2026-08-06
来源:西南文学网

在两千多年的辞赋发展史上,以黄河为主题的作品始终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从明代薛瑄的骚体《黄河赋》,到当代金学孟、王国钦、武晓斌等名家的同题创作,历代黄河赋作沿着不同的创作路径铺展,形成了体量庞大的“黄河书写谱系”。罗仕明的《壶口瀑布赋》没有走“集大成”的整合路线,反而以极其鲜明的个人特质,在这个成熟的创作体系里凿出了一条独有的河床。将其放在历代黄河题材赋作的坐标系中横向对比,它跳出了传统黄河赋的三大惯性路径,以“在场性重构、短制化革新、在地性下沉”的独特气质,完成了对传统黄河书写的当代突围。



一、与古代经典黄河赋对比:从“俯瞰式咏史”到“在场式触摸”的视角革命

古代流传至今的经典黄河赋,大多诞生于文人游历、官场行旅或书斋伏案的场景中,其核心视角始终是士大夫阶层的“俯瞰式咏史”。明代薛瑄的骚体《黄河赋》,是古代黄河赋的代表性作品,全文以“吾观黄河之滔滔兮,乃元气之萃”开篇,从巴颜喀拉山的源头一路铺陈到东海入海口,空间跨度覆盖整个北国大地,时间维度上溯到大禹治水的上古传说,最终落点于“圆方之一气”的理学哲思。这类作品的典型特征是“以黄河为喻体”:写黄河的奔涌,本质是为了抒发士大夫自身的人生抱负与哲学思考,黄河本身的具体景观,反而成了承载抽象义理的背景板。薛瑄写黄河一年四季的水流变化,用了二十五个叠词铺陈渲染,辞藻不可谓不华丽,但通篇读完,读者始终无法确定作者是否真的近距离站在黄河岸边,触摸过飞溅的浪涛——他笔下的黄河,更像是从典籍、地理志和前人诗句里拼接出来的“想象中的黄河”,是士大夫书房里铺展开的一幅千里山水长卷,所有的细节都服务于“穷理尽性”的文人哲思,几乎没有任何属于肉身体验的、鲜活的烟火细节。

罗仕明的《壶口瀑布赋》,彻底颠覆了这种延续千年的“俯瞰式”传统,把创作的核心锚定在“肉身在场的真实触摸”之上。他没有像薛瑄那样,试图用一篇赋装下黄河从源头到入海的整个流程,而是把所有的笔墨,全部聚焦在壶口这一个点上,聚焦在自己站在秦晋大峡谷岸边的那一段真实体验里。“秦腔温婉而绵,晋雨冷清以退”,这两句是任何书斋里的想象都写不出来的:你必须站在壶口岸边,迎着峡谷里穿堂而过的风,才能听见陕西岸畔飘来的秦腔顺着浪涛声传过来,才能感受到山西侧的雨丝带着吕梁山的凉意,轻轻落在你的脸颊上。“漏崖藏天然之雪水”更是只有真正凑近龙槽边缘的人才能捕捉到的细节——浪涛撞进崖壁的缝隙里,沉淀出的那一抹清冽雪水,是所有远观黄河的文人都不可能观察到的。

这种“在场性”的差异,本质上是创作逻辑的根本不同:古代经典黄河赋写的是“我从典籍里读到的黄河”,黄河是用来承载文人哲思的载体;而罗仕明写的是“我用双脚丈量、用双耳聆听、用皮肤触摸到的黄河”,黄河本身的质感,就是作品的核心。他20余年的军旅生涯、17年的藏地历练,让他对高原奔涌的江河有着远超普通文人的共情,他写壶口的浪涛,不是在写一个抽象的文化符号,而是在写自己无数次站在大江大河岸边,被轰鸣的水声震得耳膜发颤的真实体验。这种把“士大夫的俯瞰视角”拉回到“普通人的站立视角”的革命,让这篇赋彻底摆脱了古代黄河赋的书斋气,拥有了扑面而来的鲜活生命力。



二、与当代同题材黄河赋对比:从“全景式铺陈”到“焦点式提纯”的体量革新

进入当代之后,辞赋创作迎来了新一轮的复兴,以黄河为主题的作品大量涌现,金学孟、王国钦、武晓斌等名家都留下了同题《黄河赋》的代表性作品。这些当代作品普遍延续了汉唐大赋的“全景式铺陈”传统,试图用尽可能大的体量,装下黄河的全部内涵。河南诗词学会副会长王国钦的《黄河赋》,全文近3000字,以“七写黄河”为结构,从巴颜喀拉山的起源一直写到山东入海口,分述上中下游的水文特征,融入大禹治水的典故、三门峡小浪底的水利工程、沿黄九省的文明脉络,甚至把“老家在河南,心魄起中原”的地域文化认同也全部纳入文本,几乎是用一篇赋的体量,写了一部黄河文化的微型百科全书。山东辞赋家金学孟的《黄河赋》,同样走的是全景路线,从秦皇汉武的文治武功,写到昭君出塞、苏武牧羊的历史记忆,再延伸到当代的生态治理成果,上下数千年的历史典故全部被纳入赋中,篇幅宏大、气势雄浑。河北作家武晓斌的《黄河赋》,以黄河“几”字形态为切入点,同样融入了夏禹治黄、秦皇御黄等大量历史典故,最终升华到“华夏肤色,民族之光”的宏大主题。

这些当代同题材作品的共同优势,是内容厚重、信息密度极高,把黄河的地理、历史、文化、治理成果几乎全部囊括其中,但也随之带来了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当创作者试图用一篇赋装下“整个黄河”的时候,反而容易让最核心的“壶口特质”被海量的信息淹没。读者读完之后,记住的是黄河的千年历史、沿黄的水利工程,却很难对壶口瀑布独有的轰鸣、飞溅的水珠、秦晋两岸的独特气质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这类作品的创作逻辑,是“以黄河为容器,把所有相关的文化内容全部装进去”,走的是传统大赋“以大为美、以全为上”的创作路线。

罗仕明的《壶口瀑布赋》,反其道而行之,选择了“焦点式提纯”的短制路线,全文仅百余字,完全放弃了“装下整个黄河”的野心,把所有的笔墨全部聚焦在壶口这一个点上,把所有无关的历史典故、地理信息全部过滤掉,只留下最核心、最有冲击力的独特体验。他没有写大禹治水,没有写三门峡水利工程,没有写沿黄九省的地理脉络,甚至没有刻意堆砌“炎黄”“华夏”这类宏大词汇,只用“金涛怒吼,飞瀑舞地卧之黄龙;浊浪排空,漏崖藏天然之雪水”两句,就把壶口瀑布独有的野性力量和清冽质感全部写透了。他甚至没有把笔墨浪费在“黄河是中华民族母亲河”这类人人皆知的常识上,而是用“秦腔温婉而绵,晋雨冷清以退”的细节,直接锚定壶口独有的秦晋跨界属性,用“壶瀑币图”的国民记忆,瞬间唤起所有读者的共同共鸣。

这种“短制化革新”的独特性,在当代黄河赋的创作生态里显得尤为珍贵。当几乎所有创作者都在比拼谁的篇幅更长、谁用的典故更多、谁覆盖的内容更全的时候,罗仕明用一篇百余字的短赋证明:辞赋的力量从来不是靠字数堆出来的,把所有的杂质全部过滤掉,把最核心的体验提纯出来,短赋同样能拥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它终结了当代黄河赋创作里的“字数竞赛”误区,为同类题材的创作建立了“短制精品”的全新标尺。



三、与历代黄河赋的创作逻辑对比:从“重雅轻俗”到“雅俗共生”的表达破局

无论是古代的经典黄河赋,还是当代的同题材黄河赋作,在创作逻辑上几乎都默认遵循了“重雅轻俗”的传统路径。古代的士大夫创作黄河赋,受众圈层本就局限于文人官僚群体,自然追求用词典雅、用典精深,大量生僻字词和冷门典故的使用,是身份圈层的天然壁垒,普通底层民众几乎没有读懂的可能。当代的黄河题材赋作,虽然已经大幅降低了用典门槛,但依然默认面向的是具备一定古文基础的文化受众,大量的历史典故、专业的水文地理概念,对于完全没有接触过辞赋的普通大众来说,依然存在着不小的阅读门槛。比如王国钦的《黄河赋》里,“四渎之宗”“瓠子歌”“嘉应观”这类文化概念,如果没有相关知识储备,普通读者很难完全读懂背后的内涵;金学孟的《黄河赋》里,“歧山烟云去,渭水岚风蔼,雁门将军行,鸡泽英魂在”这类密集的历史典故,也需要读者具备相当的历史知识储备,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厚重感。

罗仕明的《壶口瀑布赋》,彻底打破了这种延续数千年的“雅俗对立”逻辑,走出了一条“雅俗共生”的全新路径。他在保留辞赋基本典雅质感的基础上,完全放弃了生僻字与冷门典故的使用,所有用到的表达,都是普通读者一眼就能读懂的内容。你不需要知道“四渎”是什么意思,不需要了解瓠子歌的历史背景,哪怕是完全没有接触过古典辞赋的普通农民、游客,也能流畅地读完这篇赋,读懂“金涛怒吼”的磅礴气势,感受到秦腔和晋雨里藏着的两岸生活气息。更难得的是,他主动把“壶瀑币图”这种最世俗、最日常的国民生活意象,融入了典雅的赋文里——人民币上的图案,是十几亿人每天都在接触的日常事物,把它放进辞赋里,非但没有破坏文体的典雅感,反而让高高在上的古典辞赋,瞬间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连接在了一起。

这种表达破局的独特性,在整个黄河赋的创作谱系里都是极具开创性的。历代黄河赋作,始终在“文人的雅”和“大众的俗”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墙,而罗仕明用这篇短赋,直接把这道墙打通了:它既能得到文化界专业人士的认可,被评价为“气势雄健、格律严谨”,也能被秦晋两岸的普通村民、到访壶口的普通游客轻松读懂、口口相传。它没有为了追求“雅”而刻意把普通读者挡在门外,也没有为了追求“俗”而放弃辞赋该有的典雅质感,最终实现了“文人能赏其韵,百姓能懂其意”的雅俗共赏效果。



余论:在千年河声里走出的独属路径


从明代薛瑄的书斋哲思,到当代名家的全景铺陈,两千多年来的黄河赋作,沿着“宏大叙事、咏史言志”的路径走了太久。罗仕明的《壶口瀑布赋》,没有沿着这条已经被无数人走熟的道路继续前行,而是转身走向了岸边的风、浪涛的声、秦腔的唱腔、晋地的雨丝,走向了自己肉身真实触摸到的那一段黄河。它以在场性的视角革命、焦点式的体量革新、雅俗共生的表达破局,在千年的黄河赋谱系里,走出了一条完全独有的路径。当其他赋作都在试图写“整个黄河”的时候,它只写好了壶口这一个点,却让这个点的力量,穿透了所有的时间和圈层,最终成为当代黄河书写里,最有温度、最有生命力的独特样本。


(编辑:冯尧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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