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秦地的长风掠过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裹挟着千万年沉淀的泥沙与传说,在晋陕大峡谷的咽喉处撞出震彻天地的轰鸣,壶口瀑布便成了刻在中华民族文化基因里的精神坐标。历代文人墨客行至此处,无不被那浊浪排空的气势震撼,留下无数咏叹的篇章。而当代作家罗仕明的《黄河壶口瀑布赋》,以辞赋独有的铺陈张力,将壶口的四季风物、地理脉络、人文底蕴与精神内核熔于一炉,既承继了古赋的典雅气韵,又注入了当代人对黄河文明的全新思考,成为当代赋作中书写黄河主题的代表性作品。这篇不足五百字的短赋,却容纳了跨越时空的山河记忆,每一句都像奔涌的浪涛,拍打着读者的心灵,让我们在文字里重临壶口之侧,聆听黄河跨越万年的心跳。

一、起笔:以天地为幕,铺展壶口的全景底色
赋的开篇,罗仕明没有直接落笔于瀑布本身,而是以“日月争辉,乾坤竞媚。袖映穹霄,昌笼大地”起笔,将场景瞬间拉至天地宇宙的宏大维度。日月交替辉映,天地万物竞相舒展生机,作者仿佛站在云端之上,俯瞰着秦晋两地的广袤山河,为壶口瀑布的出场铺就了一个无比开阔的舞台。紧接着,“秦腔温婉而绵,晋雨冷清以退。紫陌揉以虬枝,平川绽其粉蕊”两句,从听觉与视觉两个维度,为这幅宏大的山河画卷添上了极具地域辨识度的细节:秦地的秦腔顺着风飘过河面,唱腔婉转绵长,晋地的细雨带着凉意悄然退去,两岸的乡间小路旁,遒劲的老树枝条在风中舒展,平坦的原野上,春日的花朵正次第绽放。
这样的开篇处理,足见作者的匠心。很多书写壶口的作品,往往一上来就直接渲染瀑布的轰鸣与汹涌,却忽略了壶口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景观——它是黄土高原孕育出的奇迹,是秦晋两地千年文化滋养出的胜景。罗仕明曾有长达二十余年的军旅生涯,其中十七年扎根西藏,常年行走于山河旷野之间,让他对自然景观的认知从来不是局限于某一个景点,而是习惯于将一处风景放入整片大地的脉络中去审视。所以他笔下的壶口,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孤立的“瀑布”,而是被秦腔、晋雨、虬枝、粉蕊环绕着的、有烟火气、有文化根脉的生命现场。
当读者的视线跟着这几句铺陈慢慢落地,作者才顺势引出核心意象:“金涛怒吼,飞瀑舞地卧之黄龙;浊浪排空,漏崖藏天然之雪水。”原本在千里河床上奔涌的金色浪涛,在此处骤然收束,发出怒吼般的轰鸣,飞泻的瀑布像一条卧在大地上舞动的黄龙,浑浊的浪涛冲向高空,崖壁的缝隙里还藏着千年不化的天然雪水。这两句对仗工整,动态感十足,“舞”字用得尤为精妙,既写出了黄河奔涌时的灵动姿态,又暗合了中华民族作为“龙的传人”的文化隐喻,让自然景观瞬间有了文化象征的重量。
开篇收尾的“上善矣!千里之玉液一壶以喷;厚德哉!万年之琼浆千世而沸”,更是直接将老子“上善若水”的哲学命题与壶口的地理特征巧妙结合。千里奔涌的黄河水,在这里被收束进“一壶”之中喷薄而出,这是水至柔却能容纳千里行程的“上善”品格;万年流淌的黄河,在这里永远保持着沸腾的活力,从未停息,这是水承载了千万年文明延续的“厚德”底色。短短几句议论,便把壶口瀑布从一个自然胜景,直接拉升到了哲学与文明的层面,为整篇赋的精神走向定下了厚重的基调。

二、绘态:四时之景不同,而壶口之乐无穷
历代写壶口的诗文,大多偏爱渲染其万马奔腾、浪骇涛惊的雄奇一面,却很少有人能细致描摹出壶口在不同季节、不同天气下的多样姿态。而罗仕明的这篇赋,最动人的地方之一,便是用大量篇幅,写出了壶口“千面”的特质——它不只有排山倒海的壮美,也有霞蔚云蒸的柔美,不同时节来到这里,你能看到完全不一样的黄河。
作者先以“自若流年变换,季节浓晴”总起,顺着时间的脉络,依次铺陈壶口在不同时节的样貌。风和日丽之时的壶口,是很多游客不曾留意的模样:“粒粒翠珠,串千帘之喷瀑;纤纤铜剑,刺万壑之翠屏。段段彩虹以灿,团团帛锦而晶。切切嘈嘈如泣诉,滑滑软软若丝萦。”晴日里的壶口,浪涛砸在水面溅起的水珠像细碎的绿宝石,串成了千万道悬挂的水帘,飞溅的水流像纤细的铜剑,刺破了两岸青翠的山壁。阳光穿过水雾,在瀑布上空架起一段段灿烂的彩虹,水雾升腾起来像一团团晶莹的丝帛。水流穿过礁石的声音,切切嘈嘈像低声诉说,柔柔软软的像丝线一样在空气中萦绕。这段描写完全跳出了壶口“只有雄浑”的固化印象,写出了黄河温柔细腻的一面——当你站在壶口的晴日里,看彩虹在浪涛间明灭,听水流在耳边轻语,你会突然意识到,这条养育了亿万中华儿女的母亲河,从来不只有咆哮的时刻,更多的时候,它是用最温柔的姿态,滋养着两岸的土地。
紧接着笔锋一转,作者便写出了风狂雨骤时壶口的另一种姿态:“声似猿啼鹤唳,势如虎跃龙腾。滔滔而滚滚,荡荡而澎澎。倾泻湍流,卷千堆之雪;刺空黛石,弹万乐之筝。”当狂风裹挟着暴雨扫过峡谷,壶口便瞬间变回了那个雷霆万钧的黄河,轰鸣的水声在山谷间回荡,像猿猴长啸、像仙鹤唳鸣,浪涛的气势像猛虎跃过山岗,像蛟龙腾跃天际。滔滔滚滚的水流奔涌向前,荡荡澎澎的声浪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倾泻而下的湍流卷起千万堆雪白的浪花,水流撞在青黑色的崖壁上,发出的声响像千万架古筝同时被拨动,奏出一曲雄浑的交响乐。这段描写用极富动感的意象,把壶口排山倒海的气势写得扑面而来,让读者仿佛能隔着文字感受到浪涛溅起的水汽,听到震耳欲聋的轰鸣。
更难得的是,作者没有遗漏壶口的春秋与冬夏:“春暖花开,雪因温而化;冬寒地冷,冰因净而盈。一泓春水,满目漂凌。晶莹而剔透,激浊而扬清。”春日到来的时候,两岸高山上的积雪随着温度升高慢慢融化,大量的融水汇入黄河,让壶口迎来一年之中水量最丰沛的时节;到了寒冬腊月,气温降到零下几十度,飞溅的浪花在崖壁上凝结成冰,慢慢堆成晶莹剔透的冰雕,整个壶口被冰挂环绕,浪涛从冰层下奔涌而出,一边裹挟着泥沙奔涌向前,一边把浑浊的泥沙沉淀,让奔涌的水流始终保有清澈的内核。
娄德平先生作为享誉全国的“全国诗词百星”,在读完这篇赋之后曾给出这样的评价:“把壶口瀑布的风和日丽的柔美和风狂雨骤的壮美及季节转换的景象勾描得十分细腻到位,阅之感觉气势雄健。”这个评价可谓精准。罗仕明没有把壶口写成一个符号化的“雄壮景观”,而是把它当成了一个有性格、有情绪、有四季变化的“生命”来写,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立体的、完整的黄河——它时而温柔,时而狂暴,时而沉静,时而激昂,就像我们这个民族的性格,既有守望家园的柔软温情,也有面对危难时挺身而出的刚硬脊梁。

三、溯源:在地理与人文的交汇处,触摸黄河的根脉
一篇好的咏物赋,从来不能只停留在写景的层面,必须要写出景观背后的人文根脉。罗仕明的这篇《壶口瀑布赋》,在描摹完壶口的四时姿态之后,便把笔触伸向了壶口背后跨越千年的地理脉络与人文记忆,让整篇赋的厚度瞬间被拉开。
“洎夫陕晋因水而分,遇壶以扣。往西以观秦川,来东而吮汾酒。巨浪淘沙,惊涛露岫。形如躺平之巨人,态似轻捧之双手。此乃千里疾驰之黄河,一龙亢怒之壶口。”这几句精准点出了壶口独有的地理特质:黄河在这里成为陕西和山西的天然分界线,两岸的百姓隔河相望,西边是八百里秦川的千里沃野,东边是汾河两岸的飘香酒旗,黄河水同时滋养着秦晋两地的文明。千万年的巨浪淘洗着河床上的泥沙,汹涌的惊涛把平日里藏在水下的礁石露出水面,此刻的壶口,像一个躺卧在大地上的巨人,又像一双轻轻捧起两岸土地的手掌。奔涌了千里的黄河,到了这里突然收束,像一条亢然发怒的巨龙,从壶口之中一跃而出。
紧接着,作者便从眼前的景观,望向了黄河跨越亿万年的时光:“经亿万年之冲涮,身段以低;历百千世之雕琢,面颊而皱。躯干弯兮,伟岸以雄魁;衷情冶乎,天长而地久。龙卧之槽,承载千般之辗轧与拼搏;水淹之石,恰关一念之悲欢和美丑。鬼斧劈岩以开,神工凿隙而漏。”黄河用了亿万年的时间,在黄土高原上冲刷出了这条峡谷,它把自己的身段放得很低,却在大地上刻下了最深的印记,千百年的风霜雕琢,让它的“面颊”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它的河道蜿蜒曲折,像巨人弯曲的躯干,却始终保持着雄魁伟岸的姿态,它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天长地久从未改变。那传说中黄河奔涌的“龙槽”,千万年来承载过无数次浪涛的辗轧,见证过无数次激流的拼搏,那些被黄河水反复淹没的石头,被水流磨平了棱角,却也见证过两岸人间的悲欢离合,藏着数不清的美丑故事。这样的描写,把壶口的龙槽、河中的礁石,都变成了时光的容器,装下了黄河亿万年的地质史,也装下了两岸千百年的人间烟火。
写到此处,作者自然地勾连起了千年前与黄河结缘的两位唐代大诗人:“推杯换盏,李白狂饮而吟黄河之诗;短聚多离,杜甫踏波而念壶口之旧。”李白曾站在黄河边,写下“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千古名句,他对着滔滔浊浪推杯换盏,把自己的豪情都融进了奔涌的浪涛里;杜甫一生颠沛流离,曾多次沿黄河漂泊,他踏过黄河的浪波,望着壶口的方向,把自己对家国的牵挂,都写进了与黄河相关的诗篇中。罗仕明没有生硬地引用诗句,而是用“狂饮”“踏波”两个极具画面感的动作,让千年前的两位诗人与眼前的壶口完成了跨时空的相遇,瞬间打通了古今的脉络,让读者意识到,我们眼前看到的浪涛,和李白杜甫看到的,本就是同一条黄河,我们血脉里流淌的文化基因,也和千年前的诗人们一脉相承。

四、升华:从自然景观到精神图腾,读懂壶口的民族之魂
当写景与怀古的部分层层铺展之后,作者顺势将赋作的精神内核推向高潮,完成了从“写壶口”到“写民族精神”的升华。“况乃五星之景,半日而留。断崖之瀑,仪态以幽。缥缥缈缈,转转兜兜。塌塌陷陷,婉婉柔柔。滴水穿以金石,挥刀断其巨流。始翻沧海,壶瀑币图,曜奎金粉而绘;源出昆仑,雄关美谷,世扬玉壶而收。”这里的“五星之景”,指的是壶口瀑布作为国家5A级景区的身份,很多人慕名而来,半日便可走完核心景区,却很少有人能读懂断崖之上这道瀑布藏着的幽深意蕴。水雾缥缥缈缈,浪涛在龙槽里转转兜兜,脚下的河床被水流冲刷得坑坑洼洼,水流漫过浅滩时姿态婉婉柔柔。可就是这样看似柔软的水,能把坚硬的金石滴穿,你挥出利刃,也根本无法斩断奔涌的巨流。壶口瀑布的形象,被印在了20元人民币的图案上,经由艺术家朱曜奎先生的妙笔,用金粉般的色彩绘入了国家的名片,而这条黄河,从昆仑山的深处发源,穿过无数雄关美谷,最终在壶口这个玉壶般的峡谷里,把千里的行程都收束在一起,喷薄出新的力量。
这段描写里,“滴水穿以金石,挥刀断其巨流”是极具力量的点睛之笔。水至柔,却能穿透最坚硬的金石;水至刚,你用任何利刃都无法将它斩断。这不单单是水的特质,更是中华民族千百年来的精神写照:我们这个民族,骨子里从来有最柔软的善意,与人为善,包容万物,用滴水穿石的耐心,一点点建设自己的家园;可当外敌入侵、民族危亡的时刻,我们又会像奔涌的黄河一样,变成不可阻挡的洪流,任何利刃都无法将我们斩断,任何力量都无法让我们屈服。
紧接着,作者把笔触从山河与历史,落到了当下的文化现场:“壶口弦音,醉孤寂之旷野;雪原漏月,悲落霞之闲愁。娇娃弄影,寨老凝眸。听雄浑之《黄河颂》,聆抒缓之《信天游》。闲情方可痴旅,守律且能自由。”壶口的浪涛声,像天然的琴弦奏出的乐曲,让空旷的黄土高原旷野都为之沉醉,当月亮从高原的山后升起来,月光洒在雪原之上,连天边的落霞都不再有闲淡的愁绪。年轻的姑娘在瀑布边留影,白发的老人站在岸边久久凝望,耳边传来的,是《黄河大合唱》里雄浑激昂的《黄河颂》,还有岸畔乡亲们唱的婉转舒缓的《信天游》。这样的场景,把古老的黄河和当下普通人的生活紧紧连在了一起——壶口从来不是一个只供游客观赏的“景点”,它是两岸百姓共同的精神家园,是刻在每一个中国人记忆里的声音。《黄河颂》里的“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正是从壶口的浪涛里汲取的力量,而世世代代传唱的《信天游》,每一句歌词里,都沾着黄河的泥沙,带着浪涛的回响。

五、收束:以赤子之心,书写黄河的未来之思
一篇好的辞赋,不能只停留在怀古与赞美的层面,更要有面向当下、面向未来的思考。罗仕明的这篇《壶口瀑布赋》,最后的“呜呼”一段,跳出了传统咏物赋的抒情套路,把目光投向了黄河的生态保护与长远发展,让整篇赋的格局再次被打开。
“逝水无情,流沙有爱。事具忠心,人生畅快。夕日满天而骤雨已停,清风几度而豪情何在。倘若时时可沿河植柳,混沌之水必将以清;如知处处能垒石防沙,荒芜之田皆可而溉矣!”奔涌的流水从不停留,看似无情,可裹挟在水中的泥沙,却年年岁岁沉淀在两岸的土地上,滋养出肥沃的良田,对这片土地满是深情。做人做事只要怀揣着一份赤诚的忠心,人生自然能活得坦荡畅快。当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空,骤雨刚刚停歇,清风吹过峡谷,很多人会忍不住追问,我们当年面对黄河的豪情,如今还在何处?答案其实就在脚下:如果我们能沿着黄河的两岸年年植柳,固住水土,那么如今看起来浑浊的黄河水,终有一天会慢慢变得清澈;如果我们能在黄土高原上处处垒起石坝,挡住风沙,那么曾经荒芜的坡田,终有一天都会被黄河水灌溉成肥沃的良田。
这样的收尾,完全跳出了古代辞赋常见的“借景抒怀、感叹人生”的传统范式,注入了当代人对黄河的全新责任与思考。罗仕明作为一名在藏区工作了十七年的退役军人,常年行走在生态环境脆弱的高原与峡谷之间,他比很多人都更清楚,这条养育了我们的母亲河,如今需要的不只是赞美,更是实实在在的守护。他没有在赋的结尾空泛地喊口号,而是用“沿河植柳”“垒石防沙”这样两个具体的动作,把保护黄河的宏大命题,落到了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践行的小事上,让整篇赋的情感从对黄河的热爱,自然延伸为对黄河未来的责任与期许。
通读整篇《黄河壶口瀑布赋》,我们能清晰地感受到,罗仕明写的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瀑布,而是整条黄河的缩影,是整个中华民族的精神镜像。他以辞赋为载体,把天地万象、四季风物、千年人文、当代思考全部熔于一炉,没有堆砌晦涩的典故,没有空洞地喊出赞美,而是用最有画面感的文字,让我们跟着他的笔触,从看见壶口的样貌,到听见黄河的心跳,再到读懂藏在浪涛里的民族之魂。这篇赋能得到“全国诗词百星”娄德平先生的亲笔赞誉,能在当代众多书写黄河的作品中脱颖而出,靠的从来不是华丽的辞藻,而是藏在字里行间的那份对山河的赤诚,对民族精神的深刻认同。
当我们合上书卷,耳边仿佛还能传来壶口瀑布震彻天地的轰鸣,那奔涌了千万年的浪涛,从《壶口瀑布赋》的文字里流出来,流过秦晋的峡谷,流过千里的沃野,流过我们每一个中国人的血脉,提醒着我们:我们的文明,就像这壶口的黄河,哪怕被峡谷收束,哪怕裹挟着泥沙,也永远保持着奔涌向前的力量,永远有着冲破一切阻碍、奔向辽阔海洋的豪情。
(编辑:冯尧 审核:吉庆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