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劝善之文”到“文化之赋”:罗仕明《象祠赋》的三重“破局”智慧

杜平
2026-07-30
来源:西南文学网

在历代以象祠为主题的文学作品序列里,罗仕明的《象祠赋》是一个相当特殊的存在。此前的相关文本,要么是柳宗元《道州毁鼻亭神记》里站在中原礼法立场的“斥恶之文”,要么是王阳明《象祠记》中立足心学义理的“劝善之文”,后世诸多吟咏象祠的诗文,也大多跳不出这两种叙事框架。而这篇当代创作的《象祠赋》,却以完全不同的文化站位完成了三重“破局”:它跳出了单一的道德评判,跳出了狭窄的地域边界,也跳出了辞赋文体常见的“炫典炫技”误区,最终把一座西南山间的小众古祠,写成了承载多民族共同精神记忆的文化载体。这份跳出传统叙事的创作巧思,正是这篇赋作最值得细细品读的独特价值。



第一重破局:跳出“非善即恶”,用“过程视角”重写象的人物弧光

在传统儒家的主流叙事里,象的形象始终被钉在“傲慢不孝”的标签上。从《尚书》里“象以傲为德”的定论,到后世诸多注本里对其“不仁”的反复强调,象的人生被硬生生切成了两半:前半段是屡教不改的恶人,后半段是被舜感化的“浪子回头”样本,所有叙事的最终落点,都是为了烘托舜的德行之伟大。而罗仕明的《象祠赋》,却第一次把叙事的主角从“舜”移回了“象”本身,用完整的“过程视角”,为这个被固化了数千年的人物,补上了充满人性温度的完整人生弧光。

赋作开篇梳理上古史事时,没有直接沿用“象屡欲杀舜”的传统叙事,而是用了“相传傲象伙同其父母数次而害,舜均以德报怨,家庭以睦”的表述,一个“相传”便悄悄拉开了与绝对定论的距离,把读者从“非善即恶”的道德审判席上拉了下来。紧接着,作者用大量此前极少被主流文本提及的细节,填充了象被封于有庳之后的人生:“象感怀大舜以数年之洪恩,惠民以优。象救族护民于水火,操兵策马以劲遒。民敬崇于象,象薨殒而修。”在这里,象不再是舜的德行“附属品”,他有自己的情绪转变,有自己带领部族征战守护的具体行动,有自己被百姓真心爱戴的完整人生轨迹。

最有颠覆性的一笔,是赋作里特意点出的“象创象棋之功,排兵布阵以用。上兵为谋,诛心熟懂”。这个细节的加入,直接把象的“改过”从被动的“被感化”,变成了主动的“创造”:他把自己曾经用于争斗的军事智慧,转化成了一种非暴力的文化游戏,用棋盘上的推演替代现实里的杀伐,把自己后半生的全部精力,都用来给后人传递“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善念。这种写法,完全打破了传统叙事里象的“工具人”属性,让这个几千年前的上古人物,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完整的精神成长史。读者读到此处会突然意识到:我们纪念象,从来不是为了证明舜有多伟大,而是为了纪念一个人挣脱自己的恶念、最终活成一个好人的完整过程——这才是象祠能跨越千年香火不断的根本原因。



第二重破局:跳出“中心-边缘”,以平等视角重构多民族交融的文化脉络

历代涉及象祠的文本,几乎都带着一种“中原文化教化边缘地域”的隐性视角:柳宗元写毁祠,是用中原的礼法去“纠正”边地的“淫祀”;王阳明写《象祠记》,是用儒家的心学义理,去解释边地百姓供奉象的行为“合理”。而罗仕明的《象祠赋》,却彻底抛弃了这种居高临下的“中心视角”,转而站在水西本土文化的立场上,用完全平等的姿态,重构了多民族文化交融的完整脉络。

赋作里没有把象祠的幸存写成“边地百姓不懂礼法的侥幸”,反而直接点出了背后两种文化观念的本质差异:唐人认为象早年有恶行,便不配被祭祀,这是“以始论终”的评判逻辑;而水西的苗彝百姓,不纠结于一个人的过往,只看他最终为百姓做了什么,这是“以终论始”的朴素信仰。作者没有评判两种观念的对错,只是平静地写出了历史的选择:当中原大地上的象祠全部被拆毁时,正是水西这片土地上的多元信仰,为华夏文明保住了这最后一座象祠。这种写法,第一次把西南边地的本土文化,从“被教化的他者”,变成了文明的守护者与传承者。

更见格局的是,赋作把水西大地上各民族的文化贡献,放在了完全平等的位置上串联起来:安贵荣作为彝族土司,主持重修象祠,主动吸纳汉文化的养分;奢香夫人作为彝族女政治家,修通九驿,打通了中原与西南的文明通道;杨慎作为中原文人,被贬云南途经水西,留下了吟咏这片土地的诗篇;王阳明作为一代大儒,在龙场悟道,最终在象祠这里找到了“致良知”思想的重要萌芽。没有谁是绝对的“中心”,也没有谁是被动的“接受者”,不同民族的文化在这里相遇、碰撞、互相滋养,最终共同孕育出了象祠这颗独特的文化果实。

赋里写“水西馆读夷苗之书;象神殿仰远祖以供”的场景,更是直接点出了这种交融的本质:在这里,汉文化的心学智慧与苗彝文化的先祖崇拜,完全没有壁垒,它们共同住在象祠的院墙里,共同被一代又一代的百姓供奉。这种书写方式,彻底跳出了传统“中原教化边地”的陈旧叙事,让象祠不再是一个“儒家文化传入西南”的地标,而是成为了中华文明多民族互嵌、共同生长的鲜活样本。



第三重破局:跳出“辞赋惯性”,用“活的历史”替代“死的典故”

当代很多以地方古迹为主题的辞赋,很容易陷入两个创作误区:要么是堆砌生僻字和冷门典故,让普通读者读起来晦涩难懂;要么是通篇罗列景点介绍,把赋写成了华丽版的导游词。而罗仕明的《象祠赋》,却完全避开了这两个误区,它写的不是一座静止的、摆在那里的“死古迹”,而是一座在千年时光里不断生长、不断被人注入情感的“活的祠堂”。

通篇读下来,你会发现作者几乎没有用什么生僻的冷典,所有用到的典故,都是和象祠、和水西的土地真正发生过关联的人和事:从秦代修建鄨县,到明代安贵荣重修象祠邀请王阳明作记,再到吴三桂剿水西的历史风波,最后落到当代象祠经过多次修葺的现状。每一个典故的背后,都有真实的土地痕迹,都有百姓代代相传的记忆,没有一个典故是为了炫技而凭空堆砌的。

更动人的是,作者写出了象祠“毁毁修修”背后藏着的人的温度。他没有把象祠的千年历史写成一份冰冷的“修建-毁坏-再修建”的时间清单,而是写出了每一次毁坏背后的伤痛,每一次重修背后普通人的努力:唐代它躲过了全国范围的拆祠浪潮,靠的是当地百姓偷偷护住香火;清代它毁于战火,民国时是民间的力量又把它重新立了起来;当代的数次修葺,更是无数文化守护者共同努力的结果。一句“象祠能有如今之规模,必经以往之疼痛”,把一座祠堂的命运,和千万普通人的情感完全绑定在了一起。

在文体节奏的把控上,这篇赋也完全跳出了传统辞赋“铺陈到底”的惯性。它有“灵山煜煜,九龙盘之以飞;乌水滔滔,八寨隐之于素”的工整对仗,也有“古象藏爱,尊之;今人有情,拥矣”这样短句收尾的力量感,整篇文章气韵流动,从天地鸿蒙的宏大叙事,慢慢落到普通人的日常信仰里,让读者读着读着就会觉得,象祠不再是远在黔西山间的陌生古迹,而是一个藏着全人类共通善意的精神家园。


当我们把罗仕明的《象祠赋》,放到从柳宗元到王阳明的历代象祠文本序列里重新审视,就会发现它的独特分量:它没有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场上去评判对错,而是以当代人的文化视野,把这座千年古祠背后藏着的人性成长、民族交融、文明传承的全部脉络,完整地铺展开来。这篇赋没有刻意拔高什么,也没有刻意贬低什么,它只是平静地告诉我们:一座祠堂能穿越千年站到今天,从来不是因为某一篇名人的文章,也不是因为某一位权贵的主持,而是因为它藏着一个最朴素的道理——永远给犯错的人留一扇向善的门,永远相信人性里本就有的善念,这正是中华文明能跨越无数风雨,始终生生不息的核心密码。


(编辑:罗仕明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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