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祠赋》里的山月与心灯:跨越4000年的黔西文脉回响

杜平
2026-07-30
来源:西南文学网

当我们站在黔西素朴镇灵博山的山门前,脑间掠过《象祠赋》被风雨磨得温润的字迹时,山风正带着乌江的水汽穿过千年古柏的枝叶,把四千年的烟尘、五百年的阳明心学余温,和水西大地世代流淌的人文血脉,一同吹进衣襟里。罗仕明先生所作的这篇《象祠赋》,以《词林正韵》为骨,以黔地的山魂水魄为魂,从鸿蒙初开的上古时代一路行来,把象的传说、舜的德行、王阳明的悟道、水西土司的千年风云,都揉进了长短错落的辞章里。它不是一篇简单的风物赋,而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藏在灵博山褶皱里的文化密码,让我们看见这座中国仅存的象祠,如何从上古的传说里走来,在历代的毁毁修修中,成为多民族文化交融的地标,成为“天下无不可化之人”的精神坐标。



一、鸿蒙开篇:从混沌岁月里长出的黔地山河

《象祠赋》的开篇便把人拉回了天地初分的远古时空:“混沌初开,鸿蒙远古。日月同辉,乾坤永铸。喜怒悲欢,烟尘雨雾。灵山煜煜,九龙盘之以飞;乌水滔滔,八寨隐之于素。”寥寥三十二字,便把黔西大地的天地格局铺展在眼前。这里的九龙山盘亘如巨龙,每一道山脊都像是巨龙舒展的筋骨,乌江的滔滔浪涛从群山之间穿过,素朴镇的八寨藏在云雾深处,千百年来守着这片土地的晨昏。

很多人初读这段文字,只当是寻常的景物铺陈,却不知道这背后藏着黔地独有的天地密码。作为中国西南腹地的山地,这里的山河从诞生之初就带着不同于中原的野性与包容:没有一望无垠的平原,只有层层叠叠的山峦,没有奔腾入海的大川,只有在峡谷里百转千回的江流。正是这样的山水,孕育出了不同于中原的文化土壤,让关于象的传说,能在这里跨越礼法的偏见,流传四千年而不曾断绝。

赋文紧接着便抛出了一个跨越时空的追问:“如祭象焉!可知舜否。”这轻轻的一问,便把两个上古人物的命运,和这片西南土地紧紧拴在了一起。象是舜的同父异母弟,黄帝的八世孙,出身华夏正统的血脉,却自幼桀骜不驯,多次伙同父母设计陷害舜。换作寻常故事里,这样的人物注定要被钉在“恶弟”的耻辱柱上,被后世口诛笔伐。可在《象祠赋》的叙事里,我们看见的不是一个天生的恶人,而是一个在兄长的德行感召下慢慢完成自我救赎的人:“相传傲象伙同其父母数次而害,舜均以德报怨,家庭以睦;唐尧察其与父弟亲疏而融,舜且卓才显能,禅位以酬。”

舜继位之后,没有对这个屡次加害自己的弟弟赶尽杀绝,反而把他封到了千里之外的有庳,也就是后来的水西之地。这份跨越血缘恩怨的包容,成了象人生的转折点。他没有带着对兄长的怨恨度过余生,反而被这份洪恩深深触动,转身成了守护这片土地的人:“象感怀大舜以数年之洪恩,惠民以优。象救族护民于水火,操兵策马以劲遒。民敬崇于象,象薨殒而修。”这便是象祠最初的由来——百姓感念他护佑一方的功德,在他长眠的灵博山上为他立祠,岁岁祭祀,香火不断。

这段历史最动人的地方,恰恰是它打破了“非善即恶”的二元评判。唐人守着中原的礼法尺度,觉得象早年的“寡义”不可原谅,便把天下的象祠尽数拆毁。可水西的百姓不认这个道理,他们记得的不是几千年前书本里的“恶弟”,而是那个骑着马在山路上奔走,帮他们抵御灾荒、守护家园的首领。于是安氏先祖顺着百姓的心意,在灵博山上留住了这最后一座象祠,让它成了全国仅存的孤本。《象祠赋》里一句“唐人念象初之寡义,香堂尽毁;安君尊象后之功德,寺庙唯留”,写尽了两种文化尺度的碰撞,也写尽了这片土地独有的包容——这里的人从来不会用一个人的过往给他的一生定调,他们相信人心可变,相信善念的种子,哪怕种在顽石缝里,也能长出参天大树。



二、灵博盛景:藏在山水褶皱里的信仰与奇观

《象祠赋》用近三分之一的篇幅,细细描摹了灵博山的形胜之美,字字句句都像是蘸着山风和松墨写就的:“况夫灵博象祠之山,魂魄安放之地。八护左右腾云以高,正祖居中驾雾而起。两角狰三丈长而直刺太空,一首昂两须弯以刚显英气。目射电光,鼻喷祥瑞。长舌托其宝珠,红唇镶之皓齿。姿蜿而七曲以张,态旋而九重以沸。喜甲鳞如葺毛,欣爪爪之锋利。鬼斧神工,风云际会。”

第一次读到这段文字的人,多半会误以为写的是神话里的巨龙,可当你真正登上灵博山才会明白,罗仕明写的哪里是龙,他写的是整座九龙山的山势。九道山脊从主峰向四周延展,像九条巨龙腾云驾雾,两座最高的山峰直刺云天,恰似龙的犄角,山间的云雾翻涌的时候,整座山都像是活过来的神兽,带着扑面而来的磅礴生气。这样的山水,从来不是被动的风景,它本身就是当地百姓信仰的一部分。他们相信这座山是有魂魄的,象的英灵就安放在群山的怀抱里,千百年来护佑着山下的村寨。

赋文里接着铺陈的祠庙周遭的景致,更是藏着无数只有本地人才懂的细节:“堂前狮啸龟伏,鸢鸣鹤唳。凤舞于霄天,蛟藏之秀水。宝鼎茗香以闻,征鞍天马而系。歪嘴山似把令传,大营坡如侍门卫。木拔青于千峰,云铺锦于四季。”站在象祠的山门前往远处望,歪嘴山的轮廓活像一个手持令旗的将领,大营坡稳稳立在路口,像是守着山门的卫士,山间的树木四季常青,云从乌江的水面升起来,像锦缎一样铺满每一座山峰。没有一处景致是凭空虚构的,每一座山的名字,每一条水的走向,都刻在素朴镇百姓的记忆里,代代相传了几千年。

这样的山水奇观,自然也孕育出了独特的文化根脉。赋文里回溯了这片土地的建制沿革:“矧夫随奇峰而竖堵,倚危岩以架栏。建鄨县于秦帝,追蒙起于顺元。辟梵宫于清世,肇鼻祠于明年。”早在秦始皇统一六国的时候,便在这里设置了鄨县,这片土地早早便融入了华夏的版图,后来历经顺元路的设立、清代的不断开发,多民族的文化在这里不断碰撞、交融,最终长出了独属于水西的文明果实。

很多人不知道,象祠所在的这片土地,还是象棋文化的重要源头之一。《象祠赋》里特意提到“象行于田,兵进而拱。象创象棋之功,排兵布阵以用。上兵为谋,诛心熟懂?”,民间传说里,象把自己当年行军布阵的经验融入了棋局,创造出了最早的象棋雏形。“象行田”的规则,恰恰对应了他当年在水西的田野间奔走,教百姓垦田种粮、安居乐业的往事。一枚小小的棋子,藏着的是他从一个桀骜的贵族子弟,成长为护佑一方的首领的全部人生智慧,也藏着这片土地对“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和平理想的千年追求。



三、阳明过化:五百年前的山风与心学火种

《象祠赋》里分量最重的段落,永远绕不开王阳明。“知行育之巨子,教化出以真贤。悠悠象祠,守仁作记,清皇室习之必背;隐隐九龙,启舫以赋,现世人勤之以观。”短短几句,便把象祠和阳明心学的不解之缘点得通透。这座西南深山里的古祠,能从一座地方祠庙变成名扬华夏的文化地标,恰恰是因为五百年前,那个被贬谪到龙场的大儒,在这里留下了一篇流传千古的《象祠记》。

明正德三年,王阳明因为触怒了当权的宦官,被从京城贬到了偏远的贵州龙场当驿丞。那是他人生里最低谷的一段时光,从名满京华的青年才俊,一下子跌落到蛮荒的深山里,连生计都成了问题。可恰恰是在这片土地上,他没有被命运打垮,反而在龙场的石棺里悟道,找到了“心即理”的答案。而他和象祠的缘分,正是从和水西宣慰使安贵荣的交往开始的。

安贵荣是水西彝族的君长,主政贵州宣慰司二十余年,励精图治,深得百姓爱戴。他早就听闻王阳明的才名,在王阳明最窘迫的时候,多次派人送来米粮、柴炭,帮他度过难关。一开始王阳明婉言谢绝了贵重的礼物,只收下了维持生计的必需品,两人之间的君子之交,成了历史上的一段佳话。正德三年,水西各族百姓集资翻修象祠,安贵荣特意带着所有人的心愿,恳请王阳明为这座古祠写一篇记。

那时候的王阳明,刚刚经历了龙场悟道的洗礼,正苦苦思索着人性的本质。接到这个请求之后,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在正德四年的早春,特意渡过六广河,来到灵博山亲眼看一看这座重修的象祠。早春的山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六广河的水面上飘着薄雾,沿途的苗彝村寨传来鸡鸣犬吠,这样的景象让他心旷神怡,写下了《六广晓发》的诗句。站在象祠的庭院里,望着殿里象的塑像,想到这个传说里早年桀骜、后来改过自新护佑一方的人物,王阳明的心里突然有了通透的答案。

于是便有了那篇被收入《古文观止》的《象祠记》。在这篇文章里,王阳明没有站在后世儒生的立场去批判象早年的过错,反而直接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观点:“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他说,象之所以最后能成为受百姓祭祀的人,正是因为舜的至德,一点点感化了他心中的恶念,让他的善念最终生根发芽。人性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没有谁是天生的恶人,只要心中的善念被唤醒,哪怕是曾经犯过错的人,也能成为造福一方的贤者。

这个观点,恰恰是阳明心学“致良知”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他在黔西的山水之间,把抽象的“知行合一”“人性本善”的哲思,和一个流传了四千年的地方传说紧紧结合在了一起,让这座深山里的象祠,一下子拥有了跨越地域、跨越民族的精神重量。后来这篇《象祠记》被收入《古文观止》,成了后世所有读书人必读的经典,连清代的皇室子弟都要反复诵读,这座藏在水西群山里的古祠,就这样带着心学的火种,走到了全中国的面前。

《象祠赋》里没有把这段历史写成一个孤立的文人轶事,而是把它放进了水西千年的文脉长河里:“水西有杨慎之詠,象祠传登海之篇。霭翠握权柄于黚水,奢香修九驿于古关。”从明代三大才子之首的杨慎在这里留下吟咏的诗篇,到奢香夫人开辟龙场九驿,打通了西南和中原的文化通道,这片土地从来都不是文化的边缘,它始终在主动拥抱中原的文明,也用自己的包容,给那些身处人生低谷的文人,提供了安放心灵的土壤。王阳明在这里写下的《象祠记》,从来不是一个外来的文人给这片土地的馈赠,而是这片土地上千年流传的包容精神,和他心中的哲思碰撞之后,自然迸发出来的火花。



四、千年兴废:在毁毁修修里守住的文化根脉

象祠的四千年,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象祠赋》里用八个字写尽了它的过往:“毁毁修修,悲悲悚悚。”从汉末最早开始修建,到明代安贵荣主持翻修,清代在战火里损毁,民国年间又被当地百姓集资重修,这座古祠的每一块砖瓦,都见过战乱的烽烟,也见过太平年代的香火。它的命运,从来都和水西大地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

赋文里毫不避讳地写下了这片土地历史里的复杂过往:“三桂剿水西而泄恨,贵荣怀黎庶以接缘。水西授首,州府建坛。记赋之大作焉能详尽,庙堂之兴衰怎可减删?”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有安贵荣、奢香这样心怀百姓的土司,也有吴三桂这样为了泄恨挑起战火的叛将,有朝代更迭的动荡,也有各族百姓携手重建家园的坚韧。象祠的一次次被毁,又一次次被重修,背后支撑着它的,从来不是官府的命令,而是山下各族百姓刻在骨子里的认同。他们知道这座祠庙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文物,它是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是祖先留下来的关于“改过向善”的信念的载体。

如今我们走进重修之后的象祠,还能看见守仁阁里收藏的历代心学典籍,书页上还留着岁月泛黄的痕迹;养心堂里供奉着三皇的塑像,蜡黄的面容带着穿越千年的温度;水西馆里摆满了苗彝等各族的古籍,那些用不同文字写就的篇章,共同拼成了这片土地的文化记忆;象神殿里的塑像前,常年都有本地百姓献上的新鲜野果和自酿的米酒,祭祀的习俗,和几千年前几乎没有两样。

《象祠赋》的结尾,把所有的历史叙事都收束到了最朴素的道理上:“伟哉!修葺功;悠哉!象祠颂。象祠能有如今之规模,必经以往之疼痛。天下如无不可化之人,世间怎有须尊崇之孔。善念如若深藏于心,和平必将命运以共。古象藏爱,尊之;今人有情,拥矣!”这不是空洞的颂歌,而是从四千年的历史里提炼出来的最朴素的真理:所有的文化地标,都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必然经历过无数的疼痛和波折,才能最终站在后人面前。而王阳明当年在象祠前提出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恰恰是儒家文化最有生命力的部分——它不追求用礼法去审判人,而是相信每个人心中都有善的种子,只要用包容和善意去浇灌,最终就能长出和平与美好的果实。

今天我们再读《象祠赋》,早已经不是在读一篇简单的地方辞赋。它是一把打开黔西文化密码的钥匙,让我们看见九龙山的云雾里藏着的上古传说,看见乌江的浪涛里载着的多民族交融的往事,看见五百年前王阳明走过的山路上,至今还在闪烁的心学灯火。这座中国仅存的象祠,从来不是一个放在玻璃罩子里的冰冷文物,它是活的:每年春天,山下的苗彝同胞会穿着盛装来这里祭祀,各地的心学爱好者会来这里诵读《象祠记》,孩子们会在守仁阁里听老人讲象改过自新的故事。

山月还是四千年前照着象策马巡山的那一轮,山风还是五百年前拂过王阳明衣襟的那一阵。罗仕明先生用一篇《象祠赋》,把这跨越四千年的时光重新串在了一起,让我们明白:我们守着的从来不是一座古老的祠堂,而是一份刻在民族血脉里的包容与善意——相信没有不能被感化的人,没有不能被唤醒的善念,这份信念,会像灵博山的松柏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永远生长下去。



(编辑:罗仕明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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